雨点搅着泥被印出马蹄,青草被压向一边,虽说是春日景象,但因为连绵细雨而总显得阴郁沉闷。雨水连成丝线如垂帘遮住行人们的双目,偶尔响彻的雷声让那些街头巷尾的生物驻足、回首、受惊、窜向更阴暗的角落。
眼前的行人都如天气一样昏暗,就靠着两侧的店铺走,无声无息的,远处一些高塔还似乎在闪烁奇异的光芒,但也是灰蒙蒙的。尽管这是被称作世界之都的马维尔德,也敌不过如此昏暗的年岁。十三年前,西米拉尼斯官方封禁了位于爱提拉的海姆斯学院和苏斯特翁学院,西米拉尔的学者就如行尸走肉一般游荡于整个帝国。
克艾斯已经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面,只是觉得有很多黑影从他的斗篷下经过、徘徊、离去。他不是爱提拉的人,但他是一个学者,所以每当看到这样繁华的都市,都有如亡国般的痛苦,痛彻心扉,可他不能说,因为西米拉尼斯并未灭亡,甚至格外强盛。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抽空,然后在大口呼吸间将飘零的雨滴狠狠嗅入脑髓,身躯一点一点似灌铅般挪动。
很慢很慢,不知道又走过了几条街,他才勉强看到街边有几个灯笼的影子,从一堆缝隙里面挤进去,雨水没了,但还是看不清,什么都很朦胧。靠了张椅子坐下来,等眼前的水帘都滴完了,才掀起帽子。身边已经有一个身影在等待了,是酒保。
“先生,您要些什么?我们这里有马维尔德特产的伊尔草麦酒,是一百三十年前最伟大的学者、宰相奥斯门拉培育的,这种药草最驱寒了……”
不等酒保唠唠叨叨说下去,克艾斯就有有气无力地回答:“那就来点,酒钱不会差你的。”这些音符仿佛是从他嘴里滚出来似的。
酒保多看了几眼这个过客,从衣领看是丝绸学者袍,怎么也不像缺钱的样子,但他的头发虽然被束在脑后可杂乱无比,身上破旧的斗篷无处不在渗出寒酸。他心中“哦”了一下,这种形象的人在近期不算少见,自从关闭了几个西米拉尼斯的学院后,读书人就好像丢了魂一样,天天拿钱挥霍、四海为家。他走了一点远后就不由发出“嗤”的嘲笑声,读书人?不过是一些生得富裕的蛀虫,就那身丝绸质的学者袍就能耗费一个酒保一年的薪水。
克艾斯已经昏昏沉沉了,本是寒冷彻骨,现在感受到店内的火炉的温暖,这样的反差让他无法再把持自己的精神。直到一个带着清香橡木杯被放在面前,他才忽地清醒起来。抹去脸上的雨水,周围已经没有人了,他悻悻地收回脖子,先长吸一口气,好像是为了把胃里的寒气都逼走一样,又仰起脖子把酒水长饮下去。暖流顺着身躯延展到四周,在一阵颤抖中,他终于能呼吸到雨水和泥土以外的味道了,这是酒馆的气味,混合着食物、酒水、汗水、温暖、悲凉的气味。
已经到马维尔德了,他回想着,是的,在一个小时前走入的城门,现在在外城的一家酒馆里。这是一座大城市,虽然大家都知道这是西米拉尼斯帝国的首都,可都更愿意称呼它为命运之地、璀璨之地、学者之都,每种名称都有别样的风趣。据说这座都城还是在古老的西米拉尔众神中命运三姐妹的指引下才得以建立,也有人说这个城市的名字来源于“魔法之风”的意思,至少现在的巫师们都这么说,是为了歌颂伟大的魔法之神的。
魔法之神?克艾斯倒是不信这个,他混沌的脑袋里已经几乎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神祇。好像是五六十年前开始流行的,巫师们之间都说奥斯门拉宰相就信仰这个,所以才能领悟魔素理论,让术法脱离古旧的神话独立发展出来。这不是胡扯吗?克艾斯作为小阿米拉的学院派弟子非常鄙夷这类思想,还曾经和同伴专门针对这一问题发表过论文——但此时此刻,他却有点希望自己被这个神灵所护佑,因为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至少他自己是这么想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边多了几个人,愿意选择这样单边坐的人想必都很孤独吧……克艾斯看了看两侧,一个和乞丐一样,一个和自己一样应该是读书人。
“你们都来马维尔德?”克艾斯问了一句废话。
学者模样的人没有搭理他。但是那个乞丐样的人却一边撕扯着手里的香肠肉一边道:那肯定是,马维尔德!世界之都,早就想来了,你看外面那些贵族巫师们的尖顶高塔,谁不想住进去?”
克艾斯多看了他几眼,但也没兴趣仔细打量,不过他确定这个人肯定不是乞丐,他是没见过乞丐能吃得起肉类食物的。不过最让他无法接话的原因还是他难以享受这样的激情,他只在马维尔德的重重高墙下感到压抑。
“你是第一次来?我可以给你介绍介绍,马维尔德外城有三个区,其中最值得称道的就是奥斯门拉区,这就是著名的学者区了,那里还有不少黑市在交易古董和一些稀有材料。”乞丐的唾沫星直飞。
克艾斯斜着眼道:“没什么太大兴趣。”
另一侧的学者则突然把杯子往桌上一戳:“你说那是学者区?狗……那些是腐朽的贵族,肮脏的贵族,他们也配叫学者?”还好他尽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和一些粗鄙词汇,没有让周围人的目光聚焦过来。
“他们是不是学者我不知道,这个词也不是我发明的。”那乞丐一点都不在意,就专心把酒杯里剩下的一点酒往嘴里倒。
“腐败!腐败……奥斯门拉时代的清明政治早就不复存在了,那些打着奥斯门拉派旗号的学者,都不过是一代换一代的权贵,腐败在摧毁这个国家!”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然后差点就哭在桌子上哭泣。
克艾斯有些张目结舌地看着他,原以为这衣着光鲜的人是个自持身份、不屑于和常人交流的那种性格,谁知他才是最愤世嫉俗的,好像比失去学院的他还要痛苦。他不得不又和酒保点了杯酒,推给这个伤心的人。
“不……不用……”他拒绝了。
“给我来一份?”乞丐咧开嘴笑道。
克艾斯没有回绝,又点了一份,他积蓄还有不少,恰好同是天涯沦落人。
乞丐直接就喝了,还对着那矜持的学者道:“磨蹭什么?有人请客还不喝?”
矜持学者不满道:“我和你不同,我读过书,是学者世家,我要脸。不能平白无故受人恩惠。我很感激有人照顾我,但难以接受。”
这话让那乞丐“哈哈”大笑起来:“你觉得我没读过书?你不过是死要面子,都这时候了,面子还能值什么?”
“你读过书?我叫欧斯里翁。”矜持学者显然不信,他的名字是带有鲜明西米拉尔传统风格的,大概现在也只有那些世家子弟才会这样去起名了。
“我可以和你辩论辩论。”乞丐笑道,也不自我介绍。
克艾斯也来了兴趣,和这些读书人打交道能让他轻松不少,于是就把自己的凳子向后搬了点,三个人就呈三角形。
“你知道艾尔宾斯高塔是什么时候建立的吗?”欧斯里翁问。
乞丐对答如流:“艾尔宾斯高塔是艾尔宾斯在一百一十二年前建立的,有十六层,艾尔宾斯派学者主要是研究符文,比较著名的古西米拉尔文字和内泽雅特文字的汇编整理本《修斯格派密文的起源》就是他们出版吧。”
“看来你对城市还是很了解的。问你个远的。”欧斯里翁道。
乞丐把抓过香肠的手就这样往身上一擦:“你说,我听着呢。”
“你知道日漫特吗?”欧斯里翁问。
“不知道。”乞丐很干脆地回答。
欧斯里翁有些得意起来:“你还是孤陋寡闻。”
虽然欧斯里翁是在说乞丐,可克艾斯也不知道什么日漫特,这让他也浑身不自在,不由问道:“你述说?什么是日漫特?”
“你也不知道?”欧斯里翁用一种不知道怎么形容的语气去说了这句话。不过他还是耐心地解释了:“日漫特,据说是远东崛起的一个民族,也是一个国家,现在这个国家已经扩张到我们东边的法兰地区附近了。希尔德王朝衰败后,不少土地都被日漫特侵占。”
“等等,你问的是这些外国的事情,我怎么可能知道?我又不研究外国文化。”乞丐不满道。
“这可不是外国文化,那日漫特攻占这么多土地,就仅仅用了不到一百年,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样的能力吗?”欧斯里翁说到这个又激动起来。
克艾斯看着他神色越来越愤慨,不得不道:“你是担心他进攻西米拉尼斯?不会吧?西米拉尼斯有强大的军队,也有很多精明的学者,我们克服过很多许多困难……”
“克服过困难?什么困难?你经历过?你还沉湎在古代哩!现在的西米拉尼斯,早就脆弱不堪了,他说自己强大你就信?”欧斯里翁嗤之以鼻。
“怎么,你不信?”乞丐反问。
“我当然不信。腐朽的学者霸占了议会和宫廷,军队早就成为他们的宠物。精明的学者?你见过精明的学者会连马维尔德周边的税收都算不清?只剩下贪污。那日漫特的巫师据说可以让天地都为之变色,他们信仰的神灵据说就和……就和苏斯特翁说的至高的善一样!”
“至善是范恩的学说。”乞丐一边吃着面包一边提醒道。
欧斯里翁为之语塞。克艾斯也没说话,他觉得欧斯里翁说的没错,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在奥斯门拉时期,学者们在努力学习后都能凭借自己的能力逐渐走向议会、宫廷,但现在,学院已经被封闭,民间学者难入议会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他们这些学院学者不过是帝国边缘角落的被遗忘者罢了,他的很多长辈都去了帝国之外,也有的选择自己找个角落建立小实验室,当然,最多的还是和克艾斯一样在国内四处游荡,无所谓目的,直到耗尽所有的财产——对于他们这些失去信念的人来说,国家已经之于他们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你真是学者?”欧斯里翁还真有些震惊,乃至他居然开始认真打量乞丐。对于这些哲学上的内容,就算是学者也不会所有人都能熟记。
“你全靠别人穿着打扮判断人身份?”乞丐笑道。
欧斯里翁反倒是生气了:“你如果真是学者,你的信念呢?你的气概呢?你就打扮成这样……”他猛地喝了一口酒,好像憋足了气后才继续道:“破破烂烂、脏兮兮的……还毫无礼仪,人民对学者的信念就是这么缺失的!你们不求上进,那些腐败的人才能这么轻易地就爬上议会的位子。”说完后长吐出一口气。
“你们?”乞丐问。
“你们。我可不和你们一样。”欧斯里翁道,“我虽然被排挤在外,但是我一直在想办法革新,努力去学习,去呼吁更多人一起击败腐朽,为了我们西米拉尼斯学者的荣耀,为了西米拉尔的传统。你和我一样吗?”
乞丐一点不生气,他乐呵呵道:“那你进入议会了吗?”
这一句话把欧斯里翁问死了,他闷了好久后才勉勉强强挤出一句话:“所以才说要打败那些腐朽的贵族。”
“你觉得呢?”乞丐突然问克艾斯。
克艾斯没想到他会被卷进这个问题,回答得有些呆滞:“我也不知道,感觉和我没什么关系。”
“没关系?怎么没关系?如果你连西米拉尼斯学者的荣耀都守护不住,你还剩什么?”欧斯里翁道。
克艾斯看出来了,这乞丐有点游戏人间的意思,或许是被迫无所事事后觉得只有自己享受就好吧?这个思想在最近还挺流行的,他见过不少。欧斯里翁这样的学者他也见过很多,就是还抱着如希尔德王朝的骑士一样的精神去活着,激愤、冲动、苦闷、不满交织在一起大概就是这些人的写照了。他不是很愿意和这类人打交道,他们太有活力了,和自己的生活已经格格不入。
不过自己这样的学者更不在少数,所以他也没有避讳:“自从学院被封闭了,我就已经没什么念想了。”他感觉这句话仿佛不是自己说出来的,甚至他自己也只是一个在聆听这句话的旁观者。
“学院被封闭?如果不是那些权贵,那么多学院怎么可能被封闭?连苏斯特翁学院和海姆斯学院都被封闭了,那可是伟大的学者卡尔亚斯特的学院。”欧斯里翁啐了一口,“混账!如果你不去和他们对抗,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学院重新开张?”
可能欧斯里翁已经有点喝醉了,说话断句不是那么清楚,克艾斯也不知道他说的“混账”到底是骂那些议会权贵还是骂自己……亦或者两者都有吧。他一耸肩,连争论的兴趣都没有。
“呵,这才是年轻人。要我说,就自己过好自己日子就行了。”乞丐道,“就好像刚才那个杯酒,有人请客,何乐而不为?你还端着摆着,如果你真觉得这是高尚行为,你可以去学那些人……”他顿了一下,手指伸出来转了个几个弧线,“就是那些……好多人不都带着自己学生天天缩在庄园里闭门授课?还天天救济其他人。这些是君子,是圣人!是苏斯特翁在世!哦,伟大的多尔曼特啊,你快看看这些崇高的人吧!”他说着说着还吟诵起来,天知道他是真的赞美还是嘲讽。
乞丐描述的这类人克艾斯见过,其中他的一个同门师兄就是这样。克艾斯觉得这类人的确就是实打实的好人,但是不是君子就不好评判了。这些人或许在外人看起来是善人,但克艾斯明白,他们都是流落者,都是失去了“家园”而不得不平静对待生活的人。满腔热血、学识都随着自己的身躯埋进了那个几乎只进不出的庄园,这真的是值得感慨的事情吗?或许也和可悲吧,所以即便乞丐是在嘲讽,他也不以为意。
三个人又都喝了一会,这次他们不再一口吞下,而是如同品茗一样小口品尝起来,毕竟这才是打发时间的唯一手段。
“从远古的海滨吹来的风啊!爱比达为你屹立,爱提拉为你歌唱。马维尔德从沉静和深邃中苏醒……”屋外的雨声小了很多,就有吟咏诗人的声音传来,这些吟咏诗人总喜欢徘徊在酒馆附近。
“爱提拉?爱提拉在上!我真希望这雨别停!”欧斯里翁又啐了一口,看来愤世嫉俗的人总喜欢这个动作。
“你又怎么了?有人给你免费唱歌,你又不乐意了。”乞丐好像喜欢上了数落欧斯里翁。
欧斯里翁愤愤道:“这歌我都听到烂透了,你以为这些吟咏诗人想要赚你的钱?他们唱这些歌颂西米拉尼斯的内容,无非是想要拿权贵赏钱。唱这个的……还有写这种烂词的,都是学者的败类,爪牙、走狗!”
“歌颂就不好?你要是天天这么愤慨,小心活不过四十岁。”乞丐道。
“我不好?你知道国家现在多混乱,政治多腐败,内忧外患无处不在,他只会歌颂,只会阿谀奉承……你知道……你知道这算什么?西米拉尔以前很多国王身边的太监、小丑才做这些事。”
“他们自己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他们做小丑又不是丢的你的脸。这大街上能看到小丑,还不用给钱,就不能享受享受?”乞丐道。
“我不介意?我凭什么不介意!如果学者都这样,那这个国家还有什么希望?更何况,在现在这样的危难情况下,还唱这些来蛊惑人民,让那些权贵沉湎在醉生梦死,这就是亡国啊……亡国……”他说着说着还哭了。
克艾斯倒是真希望外面的雨下的再大些,至少也要把那些吟咏诗人声音给盖过去。他倒是不介意这些人的行为,但他一点也不想自己边上坐了个抽泣的人,至少他不想自己坐着的地方被其他人像看猴一样盯着。
“说起来,你来马维尔德是要做什么?”乞丐倒是毫不在乎,“我对这里还比较熟悉。”
“哪里……”克艾斯还真忘记自己的目的了,他似是浮萍一样被雨水冲刷到了这座城市。“哪里……”他低下头,努力回忆。他想起来了,他来这里是为了寻找一个人:“我来找一个人。”
“人?那可不好办了,你知道具体的地址?”乞丐问。
克艾斯摇头:“不知道,只知道他叫什么。”他的确一点也不了解对方,那是他老师临终前的嘱托。克艾斯的老师在学院被封闭后就一病不起,心里还一直惦记着四五年前在西米拉尔时欠过一个年轻人十枚铜币的事情,就嘱托克艾斯来马维尔德帮他换上。其实连老师自己都不认识这个人,根据老师的描述,那是一个当时才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很有见识,所以他们才能在一个陌生的酒馆交谈得来,之后年轻人说自己会按照西米拉尔传统去游历,最终会停留在马维尔德求学。
“所以,那个人叫什么?”乞丐问。
“奥拉克利特,算年龄,现在应该二十七八岁。”他还记得这个名字,毕竟是老师最后的心愿。
“奥拉克利特?没听说过,不是什么名人。”乞丐摇头。
“你是说谁?”欧斯里翁抹着眼睛抬起头。
“奥拉克利特。”克艾斯又重复了一遍。
欧斯里翁看了一眼克艾斯:“你和他什么关系?”
看欧斯里翁不善的眼神,克艾斯不由有些厌烦,随口道:“不认识,欠债。”
“欠债……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欧斯里翁嘟囔了一句,但他随机露出更厌烦的表情:“你欠他的钱?你还来还?那是他命好。”
听起来这位债主可不被人待见啊。克艾斯问:“他是你嘴里的那些腐朽的权贵?”
“那倒不是。”欧斯里翁摇头,“他就是个穷酸书生,好像是海姆斯学院的,在海姆斯学院被封闭之前他就出去游历了。在马维尔德也稍微有点名气,否则我还真不认识。”
“看起来,你很不欣赏他。”克艾斯问。他们三个人的岁数都在接近四十岁了,才二十几岁的奥拉克利特确实只能算后辈。
“肯定不喜欢。他不是权贵,但是他依附了权贵,所以才混上现在龌龊的议员位子。”欧斯里翁愤愤不平。
克艾斯扭了下左眉:“那他有什么劣迹?”
“这我不知道。他就是三四百号议员里面的一个,而且还不是什么大人物,谁也不会关心他的生平。”欧斯里翁道。
“那你这么气愤干什么,不过是做了个议员。总不能所有权贵都是腐朽的代表,也不能所有的议员都是坏人。我看你,就是小心眼。”乞丐在一旁起哄,这语气真实唯恐天下不乱。
欧斯里翁果然被激怒了,手里的杯子猛地砸在桌子上,杯子在桌子上“咕噜咕噜”滚了几圈才掉在地上。欧斯里翁感受到周围聚集来的眼神,缩了缩脖子,才小声怒道:“那些权贵有几个是好的?如果不是议员纵容,有几个人会关闭那些学院?我知道,在投票的时候,议员里面只有三四票是反对的,其他人几乎全都是赞成。”一气说完后才缓过来点,“马维尔德周围的赋税已经一次又一次被提高,现在甚至到了十抽四,国家早就被他们这些蛀虫抽空了!”
“这个税收不正常。”克艾斯中肯评价。
“当然不正常,谁知道这些人把如此多赋税都送到哪去了,这是一个已经疯狂的国家!”欧斯里翁越来越激愤,乃至让克艾斯已经想要远离这里。
“好……好……”克艾斯用被酒水温暖的双手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那么请问你知道奥拉克利特住在哪吗?我得去把债务换上,然后就远离那个肮脏的家伙。”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欧斯里翁的情绪缓和了一点,“他在霍科德区的黑角街。”
“霍科德区?”克艾斯转头看向乞丐。
乞丐很配合的解释起来:“霍科德区,俗称平民区,现在荒废不少了,很多人已经离开马维尔德,这里赋税确实不低。霍科德,马维尔德的建立者之一,人们总说他是公正的立法者。”
“奥拉克利特没有住在奥斯门拉区?”克艾斯琢磨道。
“他?他就是个穷酸书生,哪里有资格去奥斯门拉区住着,这就是背叛者的下场,投靠了权贵,权贵也看不起他。”欧斯里翁不会放过这种嘲讽的好时机。
克艾斯点头,然后起身就走了。他不会在这种地方继续挥霍时间,马维尔德对他来说就像一个张开巨口的黑色巨兽,时刻让他胆颤、压抑,更何况这里还有形形色色的“疯子”学者,是的,至少在克艾斯看来,放纵的乞丐和还沉醉在学者骄傲的欧斯里翁都不过是疯子罢了——学者的时代早就过去了,甚至,开启学者的时代本就是一个错误。
虽说霍科德区是平民区,但卫生状况并不算太差,就这一点来说,奥斯门拉建立的城市卫生体系至今都为人所称道。不过霍科德区的大部分古西米拉尔风建筑都已经有掉漆,没人粉刷,路边的野花野草也肆意从石缝里钻出来,倒是有点生机勃勃的景象。不过现在还是细雨绵绵,赶路的行人几乎都闷着头向前,那些才冒出头的植物很快就被迫折腰了。
成年人都这样赶路,有些孩子却在黑角街一侧的空地上玩耍,这应该是谁家门前的院子,只是荒废了,也没有围墙,就成了孩童的乐园。
克艾斯走过去,和孩子们一样顶着细雨,他问道:“你们知道哪个是奥拉克利特家吗?”
“你是谁啊?”有个女孩问。
克艾斯想了一会,不知道怎么回答才能尽量让这些十岁所有的孩子满意,最后说:“我是他的朋友。”
“你也是议会的人?”一个男孩手上拿着树枝叉腰问。
“不,不是。我只是一个哲学家。”克艾斯道。
“好啊,你也是哲学家!”那男孩挥动着树枝就要打。
克艾斯任凭他打了一下,也没后退,他就继续这样没有表情的看着男孩:“你为什么要打哲学家?”
“哲学家都是骗子!坏人。你们吃这么的多东西,我们家里好多东西都卖掉去给你们。”男孩又举起树枝。
看来这些人说的是赋税吧,在十抽四的情况下,马维尔德的平民们或许只能过着节衣缩食的生活。看来奥拉克利特在自己住的街上也混得不怎么样,可能因为他也是学者的缘故,一直不被人待见吧。
“那么你可以告诉我奥拉克利特住在哪里吗?”克艾斯倒是一点不关心学者的风评,他只想早点和这个城市断绝关系。
“我不会告诉你的。”男生做了个鬼脸。
克艾斯拿出一些银币:“我把这些给你,你告诉我他的地址。”
谁知道这几个孩子更气了,一个双手都抓着树枝的男生鼓起嘴巴:“这都是你们偷我们的!现在给我们,我们难道要感激你?”
“我不是马维尔德的人,你们的赋税并不会给我。”克艾斯道。
“那是我们的东西,凭什么都要给你们?”那个男生可不管克艾斯是哪里人,舞着树枝就打。
克艾斯只得离开这里,果然这是一个已经不需要学者的国家。
黑角街是三条街区的合称,道路的宽度可以走一辆马车,这对于平民去而言已经是非常宽敞了。大部分时候马维尔德的公共马车只会把人送到霍科德区的街区外的大道,剩下的路一般都要依靠脚走或是自己骑行了,当然,如果真有权贵驾车而来,只能暂时先清空街道上的行人了。
大宰相波夫利,这个名字对于克艾斯来说完全不陌生,几乎每一个学院学者都对这个名字咬牙切齿。但即便是在黑角街,两侧也有很多这位宰相的宣传标语,他的画像和自吹自擂的政令被用精美的纸记录下来然后贴在建筑物上、公告板上。
霍科德区只有一个贸易街区,不在黑角街,不过黑角街的中间有一家粮店,这是马维尔德的特色。在奥斯门拉时代,虽然商品交易依然只允许在商业街,可在各个街区都设立了粮店。这一店铺并不是做交易用的,而是每家每户每月可以按照人口数量领取一定的粮食,这是奥斯门拉重视民生最有力的证据了。
不过那是奥斯门拉时代的往事,如今的粮店也是要用钱买了,如今的西米拉尼斯官方指定各个粮店作为售卖粮米的店铺,禁止市场私下买卖。虽然说名义上说是为了方便国家控制粮食价格,但大家都知道,这又是议会学者敛财的方法之一。
“你要点什么?”粮店的掌柜问,他头也不抬。
克艾斯看了一眼有些荒凉的店铺,道:“您知道奥拉克利特吗?我是他的朋友,正在找他的住址。”
老板抬起头看了一眼,现在店铺很冷清,就没有赶走克艾斯:“你是他朋友?帮他还钱的?”
克艾斯屏住气:“他欠了多少钱?”
“没多少,我看下。”他随手翻了下账册,“一个银币两个铜币。”
“只有这么点?”克艾斯松了口气,这点钱不过是一个议员一天不到的工资。
“就这点。全霍科德区出不起这个钱的人也没几个了。”粮店老板嘲讽着。
的确,对于一个议员来说,赊下一天工资不到的欠款,也算是一种奇闻了。“他这么穷?他不是议员吗?”克艾斯问。
粮店老板收下钱,来回把三枚钱点了四次,才道:“看来你还真不了解他。我听说这个哲学家欠的款已经累计到十年后的工资了。”
饶是克艾斯都倒吸一口气:“他没钱还花这么多钱?”
“谁知道哲学家每天都在忙什么。不过你这位朋友可够清苦的,平时没有人来串门,邻居也都不怎么喜欢他。其实他来我这里买东西的时候,我觉得他还是挺能言善辩的。”
“你知道他还不起钱,还继续赊账?”克艾斯没理解。
“他是议员,欠我的越多,我就赚得越多。和法院打官司的时候,他们为了照顾议员的名声,会给数十倍的钱封我口。”粮店老板一点不忌讳。
“他为什么这么不受待见?”虽然这不是克艾斯关心的话题,但还是顺口问了。
“为什么?他不是马维尔德人,那些马维尔德大家族的议员谁会没事做多和他亲近。”粮店掌柜打了个哈欠,“马维尔德现在就是这样,如果你不是哲学家,你就要低人一等,如果你不是世家贵族出生的哲学家,你在哲学家里也低人一等。如果不是他和克波利斯家的小姐勾勾搭搭,他能做到议员?”
“克波利斯?”这个姓氏连克艾斯都听说过,但一时想不起来具体是谁。
“维纶娜-克波利斯。克波利斯家的三小姐。好像在很久之前就认识奥拉克利特,后来马维尔德谁不知道她们两经常一起出门。”
‘这就是勾勾搭搭?’
粮店掌柜又把自己的椅子转了个角度,然后往后一仰:“奥拉克利特就住在黑角街十八号。一男一女在外面结伴,不是勾勾搭搭还能是什么?啧啧,真是够幸运的,能勾搭上这么四大家族之一的小姐。恐怕他的议员就是这么赊来的,据说那之后他就被禁止和维纶娜-克波利斯来往了。”
克艾斯没有对这种八卦新闻继续发表看法,稍微稳了稳自己的兜帽,就像奥拉克利特的住址走去。
黑角街十八号,的确是一个非常小的屋子,虽然有两层楼,但房屋非常狭窄。屋子外墙上有不少粘贴过告示的痕迹,但好像都被人清理了,墙面颜色分了好几层,恐怕是来来回回刷过好几次,但又不是为了保持墙面清洁,反倒是像和那些告示有仇一样。
屋子的门有点破旧,如果趴在上面,大概能从门缝看到屋子里的一些情况,可惜克艾斯是没有这个兴趣。
他先敲门,没有人,然后又敲了几下:“奥拉克利特先生在吗?”还是没有人回应。
“你找奥拉克利特?”一侧走出来一个妇女,应该是邻居。
“是的,但是他好像不在家。”克艾斯道。
“我四五天没见过他了,以前也经常不在家,你过些时候再来吧。”那妇女说着就抱着手上洗好的衣服回到屋里,看来和奥拉克利特关系也不好。
这马维尔德可真是世界之都,克艾斯在心里面念叨了好几遍。最后他叹了一口气,走到门前,把几枚银币从门缝里挤进去,后退几步,又看了眼奥拉克利特二楼那已经破旧的窗户。摇着头离开了,他不属于霍科德区,更不属于马维尔德,只有离开这样的文明之地才能让他在这样的末世里获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细雨还在笼罩着繁华的城市,人来人往之间,夜幕已经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