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拉克利特走出马维尔德的莫西亚特议会大厅,神色阴晴不定,就这样在台阶上站了好一会才像城外走去。城郊外的蒙代尔救济所是奥拉克利特在年轻时候就创建的,除了日常的学术研究工作外,这里还抚养了很多孤儿,如今这些孤儿大多数也都到了可以学习的年龄,这位近四十岁的学者还要承担教师的工作。
蒙代尔救济所并不大,也不繁华,位于蒙代尔山脉下的小镇附近,有一些孩子在追逐,大一些的孩子在清理附近的杂草。这些每年不歇息的花草藤蔓逐渐攀上了这个小庄园的各个角落,奥拉克利特很喜欢这种自然景象,所以几乎不会去清除它们。
“奥拉克利特老师。”三四个正在玩的十岁孩子看到奥拉克利特后都停下来打招呼,这让学者也停下来报以微笑。
奥拉克利特走进学院,一些年轻学者喊他“老师”,一些同辈的则也点头打招呼。
这里不是奥拉克利特学派,他也无意于成立这样的学派。年轻的时候他就学于西米拉尔的海姆斯学院,那是一代大宗师卡尔亚斯特的学院,他学习到了卡尔亚斯特的“逻辑学”、“哲学”还有种种自然科学,不过他年轻的时候卡尔亚斯特以去世近三百年,那时候的海姆斯学院已然没落,只是依靠先祖们的名望残喘。
所以十几岁的奥拉克利特毅然决然离开了学院,遵从西米拉尔的学者传统进行游历,尽管现在的西米拉尔和小阿米拉不再是诸国林立,已经被西米拉尼斯统一。他先游历了西米拉尔然后又游历了小阿米拉,在信心满满之下前往了被誉为世界之都的西米拉尼斯首都“马维尔德”。
这是一座伟大的城市吗?如果从规模和人口上来说,奥拉克利特觉得这是名副其实的。但是他到达这座城市后才发现,这世界之都已不复当年,无论他如何展现自己的才华,也都难以被那些宫廷大臣赏识,最后依靠友人帮助才谋求到议员之中。
心灰意冷的他常常流连郊游,就在这里,在蒙代尔镇,遇到了他的恩师。老师普罗米亚在现任宰相波夫利上任时因政见不合而被排挤,最后隐居到了这座小镇,不再问世事。原本普罗米亚看不上这个经常游戏的年轻人,他也是偶然间才发现了这位世间奇才。
那确实是一段巧合。当奥拉克利特第一次在王都和维纶娜-克波利斯一起漫步的时候,帝都就已经有一些不好的绯闻,在那时,这的确是诽谤。维纶娜是马维尔德四大家族之一“克波利斯家”的三小姐,家纹是传承自爱提拉神庙的一种变形后的爱提拉神纹。维纶娜曾代表家族与小阿米拉的一个显赫家族进行交流,其实家族本意是促成这一联姻,但谁也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奥拉克利特。这位年轻人在学问辩论会上夺走了本内定第一名的权贵公子的头名,维纶娜就以招募青年才俊的名义和奥拉克利特会面了,结果两人相谈盛欢之下就撂下一众侍卫结伴出游。
其实开始两人都是互相欣赏,谁知道在王都闹出绯闻后,虽然有家族阻碍两人的见面,但奥拉克利特还特地练就了一身利于偷渡的法术,就为了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带着这位三小姐出门,后来两人就互相爱慕了。
奥拉克利特要地位没地位,连议员身份都是被施舍来的,常常自卑的他更感到失落。在一次放荡不羁的旅行中,他又带着维纶娜来到蒙代尔镇,两人就坐在郊外的山头互相说着话。维纶娜虽说是女子,但从小喜欢看书,家族也请得起老师,她和奥拉克利特每次在一起都很少互诉衷肠,反倒是切磋一些学术问题居多。这就被外出采药的普罗米亚听见了,这位老学者也感叹奥拉克利特在马维尔德的遭遇,顿起了爱才之心,就收他为学生。
知道此事奥拉克利特才知道,他经常路过村子时见到的晒太阳的老头居然是奥斯门拉学派的继承者。如今城内的奥斯门拉学派的学者不过是亲现任宰相而上位的,那些老牌学者已经随普罗米亚的隐居而分散去了西米拉尼斯各地。
机会就在眼前,奥拉克利特竭尽全力吸收一切知识,无论是学习魔素理论还是深奥的自然科学,他都能迅速接受。他原本就是出生于海姆斯学院,奥斯门拉本就非常推崇卡尔亚斯特,这使得他的学问得以很快融会贯通,不到二十五岁,这位落魄的学者就成为了首屈一指的学者和巫师。但好景不长,老师普罗米亚还没见到学生崛起的时候,就因心力衰竭而去世,这让原本就对西米拉尼斯腐朽现状不满的奥拉克利特更加愤怒。
但是他明白,他对于西米拉尼斯来说不过是沧海一粟,他不得不隐藏自己,宰相波夫利从不是一个宽容大度的人。他暗中召集了许多愿意回归的奥斯门拉派学者,在郊区建立了蒙代尔救济院,既可以帮助失去家庭的孩子,也可以重整学派,尽管这些费用让他多次穷困潦倒,如果不是维纶娜暗中救济,可能早就无法坚持下去。
三十岁时,已经二十七岁的维纶娜因为长期抗拒婚姻而被家族囚禁,这让一直隐忍的奥拉克利特第一次决定在人前崭露锋芒。奥拉克利特在帝都的宫廷图书馆中利用奥斯门拉的遗物制造出了强大的魔法物品“奥斯门拉之泪”,这颗蓝色的宝石中蕴含的能量一度让马维尔德的天空扭曲。之后他在宫廷图书馆公开讲述了很多奥斯门拉关于魔素的学问,这让奥拉克利特短时间内就在帝都建立起了不错的声望。
虽说如此,但他的才华依然无法让他进入权力圈——权力是不很难被分享给仅有才华的人。奥拉克利特在百般无奈之下妥协了,他以加入克波利斯家族的名义迎娶了维纶娜,之后他就被迫游走于议会和宫廷之间为克波利斯家族争取利益,这让他厌烦无比,但也真正了解到了这个国家的种种机密。
奥拉克利特舒展了一个懒腰,虽说他身体还很强健,但这一整日的议会议程也让他感到筋疲力尽。
“怎么样?”维纶娜走出来,她身后跟着一个七岁的女孩。她拍拍女孩的脑袋:“凯莉丝,你去做功课,我和你父亲有话说。”
凯莉丝瞪了一眼父亲,然后噘着嘴窜进房子里,有几个女孩趁机也跟了进去,鬼知道她们会不会认真做功课。
奥拉克利特等孩子们都进去了,才摇头:“不好说。”
维纶娜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坐在书桌旁,这是奥拉克利特的书房,很多精致的仪器就摆放在桌子上。“什么叫不好说?才开了几天的议会,你就和他们一样学会打哑谜了?”维纶娜可不是那么好应付的。
“确实不好说。”奥拉克利特喝了一口水,“你想听什么吧。国内局势还是国外,是西米拉尼斯还是宫廷学者,是波夫利还是议会。”
“打住,打住。怎么就混乱起来了,你一个一个说不行吗?”维纶娜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这可不是能一次说得完的,这几天我就挤在霍科德区的小房子里,难受的不行。”奥拉克利特连连摆手,“那议会比市集上的鸡鸭铺子还吵。”
“我还以为你早就习惯了。”维纶娜笑道。
奥拉克利特摇头:“恐怕习惯不了。不过这次的确是事出有因。”
“你们不是讨论西米拉尔的克萨维斯岛反叛的事情吗?”维纶娜提醒道,“难道你们讨论了一天没结果?”
“结果是有结果了,大家都同意和克萨维斯谈判。”奥拉克利特露出一个极其讽刺的表情。
“什么?”维纶娜和炸了毛的猫一样,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丈夫:“你们是废物吗?整个西米拉尼斯帝国和克萨维斯等几个城市联合起来的反叛势力进行谈判?”
“所以我说……议会的内容,很难说。”奥拉克利特早就料到妻子的反应。
“那你倒是说清楚点,到底怎么回事。我知道波夫利是个混蛋,可这也太混蛋了,他到底在想什么?”维纶娜先鼓起嘴然后吹出一口气。
“你知道日漫特吧?”奥拉克利特问。
“知道,现在很流行说这个。日漫特现在已经扩张到西米拉尼斯的边境,已经接洽小阿米拉,所以我们应该增加大量军费投入西米拉尼斯的边境防御。之前议会增加赋税不也用过这个借口。”维纶娜道。
“现在也是这个借口。”奥拉克利特道。
“不会吧?对日漫特的防御就算必要,也不可能连国内叛军都无法对付。”维纶娜有些吃惊,“这种理由就能让你们都听从?”
“你说得对。”奥拉克利特点头,“我的确不信,但事实就是这样。日漫特边疆的紧张情绪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是这不是关键。”
“关键?”维纶娜思索了一下,“你是说,有人不愿意出兵?”
“很明显,在议会上一直有一些人保留他们的态度,有些人则极力促成谈和,我想,这绝对不是没有预谋的。”他站起身,现在已经缓过来了,他将西米拉尼斯的地图摊开,指了指克萨维斯,“克萨维斯一直在几条巷道的交汇,曾经的克萨维斯王励精图治改革,据说用了古老的修斯格拉学派的技艺,在西米拉尼斯成立的时候,他强大的海军和经济就起了很大作用。所以为了照顾克萨维斯,国内很多位置都分给了他们,直到现在他们逐渐暴露出野心。”
“就算如此,克萨维斯也不可能就直接独立。”维纶娜不满意这种解释,“克萨维斯再强大,也不过是一个岛国,他的海军强大,可陆军呢?这么多巫师抽不出几个能参军的?”
“所以我才觉得很累。那些漠不关心、劝和派,分别代表不同势力,可在这时候,他们居然口径相对一致起来了,我很难相信他们没有独立的野心。”奥拉克利特冷哼道,“至少在我看来,这些人少说代表了三……可能四派势力,都是远离马维尔德的,比如有爱提拉一派,自从学院被关闭后,他们就一致心怀怨愤……虽然学院就是他们自己投票关闭的。”
“父亲是什么态度?”维纶娜问。
“他希望我保持中立。”奥拉克利特没有隐瞒。
这句话让维纶娜面色暗下,她知道自己的父亲一直在为家族强盛而拼搏,她了解父亲,他也许不会自成一家,可绝对会在这时候从中牟利,这就是贵族学者,也是她一直试图摆脱的。幸好她遇到了奥拉克利特,看着丈夫,她心中宽慰不少:“那你说这该怎么办?”
奥拉克利特拿起笔,沾了点墨就全在小阿米拉以东的地方:“先不说怎么办,还有好多烦心事。”
“还有什么?”维纶娜觉得自己的想象力不够丰富,确实已经想不出还有什么能比这一事件更加重要。
“如果我们先不说权力斗争和利益分配。至少有两个已经确定的事情比这件事还要重要。”奥拉克利特回答。
“确定的事情?还有不确定的?”维纶娜知道奥拉克利特用词都会很精准。
“先说第一件事。”奥拉克利特点着日漫特的地盘:“日漫特的问题不是假的,这个国家对西米拉尼斯有很大的威胁。”
“什么意思?我看过一些日漫特的资料,那是一个军事国家,他们的部队的确非常的精锐,在百年内就征服了如此大的地盘,但是应该还不足与西米拉尼斯相抗衡。他们几乎不推崇学术,无论是建筑还是信仰都是很原始的。”维纶娜道,她的确专门看过这个国家的史料。这是一个多灾多难的民族,生活在阿拉尼亚的日漫特一族长期被更东方的帝国所欺凌。这让日漫特一族无比团结,在他们的领袖“大先知”的带领下,终于击败了曾经的主人,并且迅速吞并了四周许多地盘,他们的骑兵如长矛一般贯穿了整个近东。
“你为什么会觉得没有威胁?”奥拉克利特问,他很喜欢挺妻子的分析,在历史方面,维纶娜的才华尤胜于他。
“任何国家穷兵黩武后都会有严重的经济灾难,尤其是兵卒的安置问题常常会成为难题。它的长期扩张让很多不同于日漫特文化的人都心存不满,日漫特没有什么文化,他们只知道镇压、镇压,从不会去劝服别人,那些被灭国的人岂肯干休,本是无冤无仇。我觉得不用多久他们就会爆发起义。”维纶娜道,“他们会自己分崩离析,没什么值得担心的,我们只需要加强边境,如果遭到入侵,只需要拖延上一两年,他们就会崩溃。”
奥拉克利特点头:“你说的很对。我也特地去查阅了一些资料,他们信仰的神灵很简单,原本是一些大大小小的神灵,后来都融合成了一个战无不胜的神灵,叫耶瑞尔塔斯,所以日漫特的宫廷、军队、百姓几乎都是依靠所谓耶瑞尔塔斯的指引而生活,这和西米拉尔古代的克拉洛城邦有些相似。但是我觉得他们远比克拉洛的荣耀精神更加可怕,因为那是一个神灵。”
“你也相信神灵了?我可记得你曾经和我说自己从不信神。”维纶娜打趣道,“除了真理之神。”
“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日漫特人真实的相信他们的神,这就足以让他们支撑很多年。”奥拉克利特摇头,“他们还吸收了很多其他神,据说他们现在将这些其他国家的神都吸纳进来,认为这些神本就是耶瑞尔塔斯的下属。所以他们没有断绝所有其他文化的信仰,这会很大程度延缓内部矛盾的爆发。更何况,他们如果为了转移国内的矛盾,更有可能会不断发动战争。”
“那你的看法是?”
奥拉克利特摇头:“我觉得他们的确是一个很大的威胁,但这个威胁不只是来自于日漫特,更来自于西米拉尼斯国内。”
“国内?你是担心****?”维纶娜猜到一些。
“你不在议会,很难感受到那种……”饶是奥拉克利特都想了好一会才想到一个比较恰当的比喻,“就像原本在水里的鱼被放在一个胶体中,越是竭力呼吸就越窒息,明明能感受到四周的物质有水一样柔软的特质,可却是一种错觉。”
“好了,好了,听你的描述我都觉得肺部在疼。”维纶娜制止了奥拉克利特的描述。
“但事实就是这样。西米拉尼斯的腐败是有目共睹的,每年不断提高的赋税究竟去了哪里?权贵日益对权力、利益分配上心,再这样的情况下,我很难认为西米拉尼斯的军队保持足够的战斗力。那些专司学习战斗技巧的巫师,有几个不是权贵家里派出去赚足履历就回来享清福的?”奥拉克利特道。
“那你可以和父亲说,我父亲在这一点上还是很保守的。”维纶娜建议。
“没有用的,即便老伯爵有这方面的明悟,又能怎么办?军队的履历可是牵扯了大大小小数千家族的利益,更何况这些年的军饷、装备开支,谁知道被多少人瓜分过了。”奥拉克利特摇头,“但我想,如果真的有灭国危机,西米拉尔人未必不会重新觉醒。所以比起这些,我更担心是有人串通敌国。”
“这不可能。”维纶娜有些武断地下判断。
“但克萨维斯就是前车之鉴。”奥拉克利特提醒。
“那不一样,一个是西米拉尔人自己的事情,一个是全体西米拉尔人对外的事情。”维纶娜道。
“除了学者,还有谁记得自己是西米拉尔这个古老的民族?”奥拉克利特笑道,只是这笑容怎么看怎么不对味,“百姓连衣食无忧都做不到,怎么可能骄傲地认为自己是西米拉尔人?”
维纶娜这次没有接话,这是一个难以讨论的问题。
“其实我在数年前就一直想一个问题。”奥拉克利特道。
“什么?你没和我说过。”
“是的,因为这是一个很危险的问题。”奥拉克利特回答。
“难道你想刺杀波夫利?”维纶娜夸张道,这只是一个笑话。
奥拉克利特道:“比这还危险。”
丈夫脸上露出严肃的表情,都快能凝成一块铁板了,维纶娜也坐直身子,知道这大概是一个真的非常严肃的话题了。
奥拉克利特看妻子关心的神情,不由气势一泄,叹了一口气:“其实我很多年前就在想,西米拉尼斯的建立是不是一个错误。”
这果然是一个严肃的问题,严肃到一旦这个话题传播到宫廷里,奥拉克利特被砍是个脑袋都不足以平民愤。维纶娜连忙看了四周:“你要不要用些隔音的法术?”
奥拉克利特说出这个问题后好像整个人都轻松了,果然,心事不能自己憋着,最亲密的人能够分享这个秘密是他莫大的荣幸。他打了个响指,书房四周就浮现出一些符文,很快消失不见,这也算是调节凝重的气氛吧。
“我希望你告诉我,你是在开玩笑。”维纶娜道,语气很无奈。
“显然不是。”奥拉克利特道,他站起身,不到四十岁的身影已经有些饱经沧桑的味道,“自从莫西亚特先生在二三百年前的议会上提出建立完整的西米拉尼斯时,我想,西米拉尼斯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你可是第一个否定莫西亚特的,除了叛军。”维纶娜提醒。
“我当然不是否定他。你想想,原本的西米拉尼斯同盟,几乎都是西米拉尔、小阿米拉的学者,他们是在呼吁西米拉尔人团结的前提条件下聚集在一起,一直在抗击希尔德王朝的前线。但他们终归不是各国的政治家,只是学者,显然,西米拉尼斯是在一群并不懂得治国的学者的簇拥下建立的,如果没有战争的胜利作为支撑,谁会支持他们?”奥拉克利特道。
青年学者又坐下来:“在西米拉尼斯建国后,学者就开始利用他们的权力谋求更多学术上的发展,在一开始,那些学术成果也让国家不断繁荣,但他们的成果终归是建立在剥削百姓身上。奥斯门拉就是看到了这一点,才坚决改革,那些改革措施在奥斯门拉逝世后不到三十年就被基本废除。如今你也看到了,波夫利的苛捐杂税已经激起民变,如果不是群情激奋,克萨维斯的臣民怎么会如此团结一致?”
“但这是波夫利的责任,还有他领导下的议会的问题,并不是所有学者都不好,比如你。”维纶娜道。
“亲爱的,其实你心的心里不清楚吗?我觉得你只是放不下所谓的学者的自豪。”奥拉克利特的话语一针见血。
维纶娜沉默了,她当然明白,这时候的辩解都苍白无力,议会学者们早就是剥削百姓的蛀虫,他们名为研究学问,是为了更好的建设国家,可谁都知道,他们早就被利益熏昏头脑。在近五十年里,学术成果已经越来越少,但苛捐杂税却越来越多,权贵学者成了一个好听的外号。如今,蒙代尔救济院内大量的流离失所的儿童就是最好的例证,这让她没有办法再说出一句辩解之词。最后,她低沉着声音道:“你是什么时候这么想的。”
“在我才进入马维尔德的时候。”奥拉克利特笑道,“我在马维尔德的名声难道还不够‘显赫’吗?”的确,是够显赫的,在他一鸣惊人之前,从街坊邻居到波夫利本人,哪一个不嘲笑他?甚至公然侮辱的都有,就因为他无权无势,是一个“一无所有还混迹王都追求女人的无赖学者”。
这些话题并不会让奥拉克利特气愤,反倒是让他更加深沉:“学者可以治国,尤其是一个哲学大师,古代许多国家都是伟大的哲学家发展繁荣的。但那是没有失去骨气的学者,和民众站在一起的伟人,绝不是那些围坐在桌子旁只会鼓动唇舌的读书人。他们从没有实际的治国理念,也没有引导民众的出色理论,难道就依靠一场胜仗?不,那是前线浴血拼杀的战士们的功劳,是如莫西亚特先生那样舍生忘死的读书人的功劳,和这些团坐在议会桌的人有什么关系?”
他情绪并没有激愤,只是很平静的描述一个事实,最后他盖棺定论:“所以我总有感觉,西米拉尼斯本就是个错误,所以它不会持续下去了,这不是一两个人的崛起就能改变的。”
“你是说……”维纶娜小心试探,“西米拉尼斯,国运将终?”
奥拉克利特就看着妻子,妻子也看着他,两人都没有说出后面的答案。那是一个足以让所有西米拉尔学者心碎的答案,奥拉克利特也不例外,他留在马维尔德何尝不是在苦苦挣扎?就为了那几乎不存在的希望。
“你说还有一些不确定的事情。”维纶娜想起另一个话题,不能再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了,这会让时间都位置停滞。
“是的,这和我刚才所提到的也有关系,但是我没有任何办法证明。”奥拉克利特点头,“在赋税上,我们都知道近些年西米拉尼斯的赋税越来越重,乃至到了克萨维斯谋反也不愿意停止加税,这不合常理。再愚蠢的贵族也知道竭泽而渔的道理。”
“那你觉得赋税都到哪去了?”维纶娜问,她不在议会,不可能知道这些事情。
奥拉克利特摇头:“我主要负责巫术研究,从不接触账目。但是我们被分发的经费这些年其实都没有怎么增加。那些贵族也没有谁忽然暴富。所以我才觉得可疑。”
“可疑?你是说有阴谋?”维纶娜问。
“阴谋?不,可能不是阴谋,而是疯狂。”奥拉克利特吐出一个词,“我们都是学者,我们都明白,学者才有真正的疯狂。古时候的传奇哲学家修斯格拉不就有传言说他为了寻找哈维尔山证明自己是神最后葬身大海?奥斯门拉为了对抗议会按照积蓄力量,冒着天大的风险开创了魔素理论,制造了各样魔法物品。”
“所以你的意思是?”
“波夫利的态度很奇怪。”奥拉克利特回忆了一下。
“奇怪?”用这个词来形容议会的吵闹本身就很奇怪了。
“是的。波夫利年轻时候不也是被叫做天才学者?自从他成为宰相后就开始如此奢靡、腐败,我总觉得并不是真相。”奥拉克利特道。
“就因为这个?这不过是一些边角料新闻。”维纶娜摇头,她不同意这个看法。
“是,这不过是一个佐证。”奥拉克利特继续道,“在议会上,对日漫特军费、克萨维斯处理方案提出了很多议案,大家都有争论,可波夫利没有,波夫利一直都只坚持一条,那就是加税。原本这可以理解为一种贪婪,可时至今日,国家都如此破败,那些贵族居然没有反对,他们在这个问题是默契地达成了一致。”
“这不可能吧?”虽然是问句,但维纶娜自己都语气不确定起来,这的确是非常奇怪的事情,能让大大小小家族都闭嘴,这就是诸神的奇迹了。
“我只能想到一种可能,那就是波夫利和议会早有交易。波夫利或许承诺了什么……比如他不干涉贵族们的争权夺利,乃至把他架空,不干涉那些独立势力,而贵族们则提供波夫利大量的金钱,因为军队掌握在波夫利手上,所以贵族要尽可能满足这位宰相大人。”
“这太疯狂了……你这是胡思乱想吧,什么样的事情才能促成这样的协议。”维纶娜瞪大眼,这次她是真的受到了惊吓。在奥拉克利特的分析后,她已经忍不住在脑海中向后推论了几十种阴谋论,无法抑制自己的恐慌和惊异。
“我也是在近两三年内才逐渐发现的。议会在这点上掩饰的很巧妙,总是以一些不得不去办的借口,就比如你所说的,宣传了日漫特的威胁,这就迫使赋税进一步增加,分配给边疆军队。”奥拉克利特道,“我可不敢随便下结论。”
“这么说,你现在发现了更多蛛丝马迹?”维纶娜问。
奥拉克利特点头:“我已经让赫伦斯去西米拉尔收集材料了,我算好了日期,让他尽量今晚就能回来。”赫伦斯是他最出色的学生。
“你越来越像政治家了。”维纶娜开了句玩笑。
“这就是时局所迫。”奥拉克利特也玩笑式地回应,“或许我们要做好准备,迎接这个国家最后的命运。”
奥拉克利特继续和学生、同僚讨论一些课题了,维纶娜则给孩子们讲起西米拉尔传统故事。他们不再讨论下午所讨论的话题,就好像从未发生过,但两人都清楚,这是为了更平静的面对最后的风暴。
没什么心思吃晚饭,奥拉克利特随便喝了点浓汤就站在庄园的院子里等待。大概在晚上八点多,赫伦斯骑着快马出现在道路的边际。
奥拉克利特将学生迎入屋子里,许多比奥拉克利特还要年长的学者都聚集在这里,这些人都是奥斯门拉派的骨干了。
“怎么样?”奥拉克利特有些迫不及待,但又深吸一口气,不能太过紧张。
赫伦斯道:“老师,我收集了很多资料,波夫利的眼线和爪牙的确在西米拉尔遍布,通过一些您提供的暗语,得到很多海姆斯学派的人的帮助。”
“很好,辛苦了。”奥拉克利特松了口气,看来学生此行颇有收获。
“我一共跟踪了五个波夫利的手下,他们的行踪并不是一样。”学生从包里拿出很多材料,许多内容被快速记录在草纸上。
奥拉克利特拿起一些快速阅读,然后又递交给其他人。
“但是我发现,他们虽然行踪非常混乱,但是总是有意无意地靠近两个地方,一个是位于西米拉尔南部的厄伦里斯,还有一个就是爱比达,这是我从他们航行的路线上发现的。”赫伦斯在回来路上就这个内容做了一些总结。
“这两个地方没什么联系啊。”奥拉克利特皱起眉头。厄伦里斯在古西米拉尔时期是一个不错的港口,可在那之后就没有什么动静了,爱比达是西米拉尔人在小阿米拉建立的第一个城市,除了都是港口城市外几乎没有联系,显然这也并不能算什么共同点。
“我想起一些事情。”一个老学者突然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去。
老学者慢吞吞转过身,然后开始翻越一摞厚厚的书籍。
“老师,这些是我从当地人那里了解到的,都是口述后我记下的,主要就是波夫利手下所询问的事情,还有可能的去向。”赫伦斯拿出剩下的一叠材料,加起来有七八厘米。
“辛苦了,辛苦了。”奥拉克利特由衷感谢,这些材料的整理工作绝对不容易,学生尽心尽力地完成了自己交付的任务。
然后就是连续一整夜的工作了,他们需要快速将这些材料都理清楚。当众人忙碌了一个多小时后,那个已经查阅了三十八本书的老学者突然出声:“我找到了,我找到了。”在众人目光中,他颤颤巍巍地把一本书放在桌上,这是一本很久没人看的书,不少灰尘都从书页里面喷出。
“您找到了什么?”奥拉克利特作为学派的宗主,主动出言询问。
“你们看……”他手指在词条上滑动。这本书太古老了,甚至可以追溯到才出现书本的年代,手指摩擦了几下就让一些毛刺被带起来,这一下更拉动众人的心弦。“看这里,这里写了,古西米拉尔的众神崇拜里面,新出现了一个叫做埃特拉教的教派。”
“埃特拉教?就是那个崇拜酒神、喜欢纵情的教派,他们的灵魂不朽说和轮回说对后世有很大影响,很多哲学都是受到影响。”一个年纪四十多的学者还对这些有印象。
“埃特拉教提倡的灵魂不朽和轮回说,并不是自创的。”老学者抬起头,“据说在西米拉尔西方的荒漠地带,就有很多人信仰灵魂,他们视人的灵魂为神灵,王者的灵魂就是神王,他们始终坚信古代的王们会复活,或是支配死亡国度。因为灵魂中有神性,所以灵魂是不朽的。”
“您的意思是,埃特拉教实际上是收到西方国度思想的影响才出现的,而厄伦里斯作为西南方的主要港口城市,最先从通商人口中得知了这个信仰,所以埃特拉教就出现了?”奥拉克利特反应很快。
“是的,您说的对。”老学者对学派的宗主还是用了尊称,“这里记载,最早的埃特拉教就是出现在厄伦里斯。”
“这段历史还真是鲜为人知……”维纶娜有些感叹,她长期学习西米拉尔和小阿米拉的历史,结果却没有接触到这么边缘的内容,这让她有些自惭形秽。
“很少有人去关心埃特拉教的发源地和起因,更多的是关注这个教派的影响。这不是一个人的疏忽。”奥拉克利特安慰了自己的妻子,“如果我没记错,爱提拉人在小阿米拉建立爱比达后,就是流行的埃特拉教?”
维纶娜点头,这段历史她就熟悉了:“所以爱比达一直被视为埃特拉教在小阿米拉的中心。”
“也就是说,波夫利所寻求的事物可能就是和埃特拉教有关。”奥拉克利特道。
“在这些人的走访记录里,我看到他们在收集一些古迹,尤其是在村镇边缘的神庙,看来他们寻找的应该是一些遗迹,或是隐秘的事物。”一个年轻学者已经整理好了一些笔记。
“他们在寻找埃特拉教的遗迹。”;奥拉克利特抬起头,“这是一个猜测,但这是目前最有可能的一种情况。我们下面就需要主动发觉埃特拉教的秘密,波夫利为此花费了十数年乃至数十年,花费了大量的劳力、财力,他肯定是有所收获的。所以我们只能从根源入手,才能知道他的秘密所在。”
所有人都继续开始忙碌,在时间流逝间,奥拉克利特活动了一下颈椎,他看到窗外的月亮正在下沉,他感受到不到对可能到来的朝霞的喜悦。
最后的斗争要开始了,是一场蚍蜉撼树、飞蛾扑火的斗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