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绍时跑在前头,像一只被追急了的兔子,见窟窿就钻。
穆瑾紧追不舍,跟着他一路进过香粉巷里的妓院,这畜生随手抓住一个人就当自己的肉盾,穆瑾不愿意杀女人,投鼠忌器,好几次能要他命却但心伤害无辜而错失良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逃脱。
在丰隆巷,余绍时闯进了一户普通百姓家中,从被窝里拎出一个小孩当暗器使,结果那孩子被穆瑾一剑劈成两段,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绊住了她的腿脚,她慌忙把随身携带的银子全部翻出来扔到地上才逃出破败的小院。
在水芙蓉西大街,撞见一队巡夜的铁皮子,余绍时狗急跳墙,竟然向他们求救。这蠢货大概不识字,宵禁令上明明白白写着:夜间出没,就地处决。所以铁皮子士兵们不由分说把他围了起来,一时间枪矛刀剑让人眼花缭乱,最后他只能跟穆瑾并将作战,废了不少时间,杀了一二十才把这些难缠的家伙打发。
余绍时逃到化木天子像下,突然停下来坐在天子的右脚上大骂:“臭娘们,先暂停,我有话说。”
他生的文质彬彬,骨子里却是个又脏又臭的浑蛋。
一路奔跑加上数番恶战,穆瑾也是气喘吁吁,认为趁机会喘口气也不错,反正这家伙跑不掉,于是也停下来。两人之间的距离约在二十丈左右,她大声道:“把东西留下,我放你走。”
余绍时骂道:“臭婊子,你讲不讲理,要不是我的人帮忙你,你他妈早死在李重乾手里了,你不感谢也就算了还要抢东西。他妈的你这种女人怎么会嫁的出去。”
“你真是个地地道道的男人,厚颜无耻到了精绝的地步,如若不是为了那把小刀我才不会出手救你们这些败类。”穆瑾道,“听着,那东西不是你的,你能从李重乾手里抢,我为什么不能从你手里再抢一次。”
“我去你奶奶的,蠢女人,你知道什么?李重乾是抢了我们的,我是把它夺回来,天经地义。”余绍时越叫越来劲,“这老家伙还杀了我的人,把他们像烤猪一样烤,我本来是要抓住他回去烤了喂我的狗,被你这恶婆娘给搅黄了。”
穆瑾心中豁然,原来藏在自己身后的黄雀果真是傅余家的人!就是李重乾和段剑明把那对孪生兄弟从密室里放了出来,随后又夺走了“迷龙刀”。那为什么还要把那两兄弟烤熟呢?这个李重乾倒是很有一套呢。
“它是端木功良的东西,你们不光是强盗,还是无耻的小偷!”穆瑾道,她尽量避免大声,以便自己快速恢复体力。
余绍时咆哮着狡辩道:“没我们把它从大火里救出来,它早就化成铁水了。”
穆瑾故意激他发怒,“救出来就该还回去嘛,快给我,我一高兴兴许只要你一条胳膊就算了。”
穆瑾登时火冒三丈,仗剑纵身扑过去。抓住你这淫兽我一定一刀一刀地割掉它喂狗!她已恨得咬牙切齿。
余绍时早有准备,野狗似得扭身就逃,油滑的身影眨眼间就钻进了光明坊胡同的黑暗里。
穆瑾怕他故伎重演,再去抢人家的孩子,就没有逼得太紧,只要还在视线之内,就不慌不忙地跟在后头,这像是暗中尾随而不是追击,甚至在余绍时速度变慢的时候她也主动减慢自己的速度,把距离始终保持在二十丈左右。
光明坊胡同另一头就是官司大街。宋下藩大多数官署衙门都集中在这条街上,就是在平时这里也属于禁区,普通老百姓不能随便在这条街上出没。临近的市坊也多居住着下等官吏和士兵的家属,达官显贵们大多住在莲花坊里。
动乱以来,已有多名高官被刺杀,欧阳忠不得不把把官司大街划为全天候戒严区,任何人出入都要持有司马府签发的官凭。这里也成了除明城灵道寺之外最为戒备森严的地方,几乎每个衙门口都有士兵日夜把守。
往这地方来简直是飞蛾扑火自投罗网。
余绍时大概已经累昏了头,他砍翻守在胡同口的两名铁皮子士兵,飞脚踢开鹿砦,冲到街心时猛然停住。
从胡同里的黑暗中冲进官司大街辉煌的灯火里,他就像雪中的碳粒一样醒目,立刻引来近处士兵的主意,顿时锣声大作,抓贼抓刺客的呼喊声迅速向远处扩散,原本寂静的大街像一条波澜不惊的河扔进一块石头,涟漪微漾,进而化作巨浪涛涛。
如果这蠢货被抓,“迷龙刀”势必会落入欧阳忠之手,再想弄到手就更难了。穆瑾毫不犹豫地冲出胡同,余绍时已经被最先赶到的十多名铁皮子围住,穆瑾只能动手帮他解围。
打斗间隙,穆瑾发现整条大街上都是明晃晃的铁皮子,他们像流星一般朝自己这边涌来,心中不由的一阵懊恼,开口大骂余绍时,“猪脑子,现在怎么办?”
余绍时没有回答,他哪里还说得出话啊!被十几杆长矛逼的手忙脚乱,刚刚砍倒一个,就有三四个加入战端,眼看就快招架不住了。
穆瑾虽游刃有余但也无暇他顾,包围圈越来越厚,她也支撑不了太久。
没想到自己竟然要和一个可恶的男人一起被当作乱党击杀,死后尸体还要挂在一起。穆瑾实在不甘心,但她宁愿死掉也不能被抓,落入一帮男人手里,还有比这更加可怕的事吗?这时候她想到了琴靖,说不定她真的已经死了,说不定她正在那边等着自己呢。
她惊奇地发现死亡并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般可怕,只要有琴靖在,无论是在天界还是地狱,是活在人间还是去空界做个游魂,通通无所谓。
小靖,到了那边我一定答应你,希望那边能容得下你我之间这样特殊的爱。她默默念叨着,几乎进入了一种神奇的谵妄状态,手中的剑越来越快,剑刃切开甲胄和皮肉的快感让她兴奋、四溅的血花和嘈杂的惨叫让她兴奋,砍下一条胳膊和削掉一颗人头之间的区别让她着迷,男人和畜生一样,我在屠宰一群畜生!
一声告饶把穆瑾从癫狂中惊醒。
原来是余绍时在求饶,他一边格挡刺向自己的枪矛一边大喊:“快住手,我投降,我手里有一样宝贝,我愿意用它换一条命。”
杀了你他们照样能拿到,穆瑾刚想开口骂他愚蠢,却发现铁皮子们竟然真的停止了进攻。这时候地上的尸体和血已经把地面全部遮住,自己就站在两具尸体上,一个没了脑袋,一个仰面朝天,呲牙咧嘴。
一个骑在马上的军官道:“你们杀了我这么多人,除非你能把邾夏的四块语石拿来兴许能换你们一命。”
余绍时拄着剑,大口喘着气,结结巴巴道:“这位将军,你都看到了,想让我们俩死,你还得再赔上这么多弟兄性命,不合算嘛,咱们还是心平气和地谈谈吧。”
穆瑾已是精疲力竭,正好趁这功夫喘口气,所以就没有阻拦余绍时,她觉得这家伙一定在耍什么花招,如果真能脱身,自己坐享其成也不赖。本来就是因为他的愚蠢自己才身陷险境的,算不得受一个男人恩惠。
军官扫视着满地的尸体道:“那我就给你个机会,希望你所说的宝贝能打动我,打动我这些弟兄。”
余绍时比着手势让军官靠近一些,“这事还是你一个人知道的好。”
军官笑道:“我不是三岁小孩,就这么说。”
余绍时道:“你这么多兄弟在,我怕他们一听就扑过来抢。”说完还仰起头向北张望了一眼。
“把你的剑扔掉。”军官提议。
余绍时真的乖乖把剑扔掉,军官端着手中大刀驱马向前,但依旧保持着五六米距离。他用刀指着余绍时警告道:“你最好别耍花招!“
余绍时夸张地点着头嚷道:“语石我当然拿不出来,我这里有一泡新鲜的热尿你们可以拿去尝尝。”
穆瑾听了差点没把鼻子气歪,这蠢货是怕过一会儿自己死的不够惨吗?
军官大怒,吼道:“弟兄们给我上,一定要抓活的,我要亲手剐了这小子。”
余绍时急忙挥舞着双手大喊道:“别别别,和这些笨蛋打不过瘾,我要跟你打。我就用一只手,你要是能打赢我,我束手就擒,有胆子吗你?我看没有,不然怎么连我的尿都不敢尝?”
士兵们没动,军官催马挥舞大刀就扑了过去,五六米距离,马轻轻一跃即到。余绍时不躲不闪,反而迎着马头撞了过去了。这蠢货是要和马比比谁的脑壳硬吗?
眼看马和人就要撞在一处,余绍时突然一侧身,同时冲那军官一扬手,军官慌忙矮下身子趴在马头上,这时候马已经冲过余绍时,他伸手抓住马尾一跃而起,坐在了军官身后,手里竟然还多出了一把匕首,他把它横在军官的脖子里喊道:“弟兄们,让让道吧,不然你们的头儿就得死。”
军官嘴硬,“你跑不掉的,我只是个百夫长,把我当人质没用。”
余绍时不答,握匕首的手稍稍动了动,军官就大喊着命令道:“快让开,让他们走。”
不好!穆瑾赶紧向那匹马冲过去,但是已经晚了。它载着两人已经冲出了包围圈。好在大部分铁皮子全去追赶余绍时了,留下来关照她的只是小部分,看来自己只得再次大开杀戒。
毕竟人数悬殊,很快她就开始感到力不从心,手不从意,剑在一点点变慢。她的喘息越来越重,脑袋里慢慢响起轰鸣,她机械地砍杀着……但敌人越杀越多……一个没有尽头的征途很快就会让人绝望……他只能用敌人的惨叫声来振奋着自己正在疲软的斗志……
就在这个时候,李重乾和段剑明如两只幽灵一般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
有他们的加入,局势瞬间得到扭转。先是包围圈被他们打散,两把盂兰剑如凭空飞舞的银蛇专门往人的脖子上撞,剑光过处,铁皮子一个个无声无息地倒下。
穆瑾喜忧参半,这俩很快也会是自己的对手啊!
三人边打边向西退,待冲过天门街口时,各个衙门中的士兵们全都被惊动起来,这时的官司大街就像一条火光熠熠的人河,潮水带着闪闪发光的刀剑枪矛汹涌而来。哪怕再拖延一小会儿他们就真的逃不出来了。
穆瑾无暇他顾,拼命向花鸟街相邻的杏林街跑。杏林街其实跟一条巷子差不多,狭窄得很,只能勉强通行一辆双轮马车,完全可以挡住一部分追兵或减缓他们的速度。街的另一端是海棠苑,那是一个巨大的墓园,树木茂密,阴森恐怖,随便打开一个墓穴藏进去就足够让这帮铁皮子找上一整天的,前提还得是他们有胆量打开那些世族家的祖墓。
追来的铁皮子果然不多,跟进墓园的就更少了,穆瑾还听见有人大叫:“这里是墓园,不能擅自进去!”
园子里太暗了,眼睛许多时才适应,但也只能看见园外的灯火和园中的树影,会动的当然就是追进来的蠢货了。
进来的铁皮子当然不能再让他们出去,在暗光里杀人考验的是速度和眼力,而且对人少的一方更为有利,人多的反而会出现误杀。对于穆瑾来说这简直就像捉迷藏游戏一样趣味盎然。一口气击杀十三个之后,她发现自己的体力和精神状态反倒恢复如初了。
这些冒失的家伙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愚蠢了,慌忙回逃。
其实园外一直有人大叫:“笨蛋,别追!我们把这里包围,让他们啃死人骨头去吧。”
这不知是哪个混球的主意,竟然被采纳了。
他们不知动用了多少铁皮子兵,把海棠苑围了个水泄不通,光是鹿砦就架了三道,段剑明还在北面发现了一架小型的石炮,上面装着火油弹。
李重乾听了笑道:“有这些世族权贵的祖宗们给咱们撑腰,他们还敢放火?”
这一围就是三天,幸亏园中不缺兔子黄鼠狼,树上也多的是寒鹰的冬巢,多的是美味的野味。李重乾冒险,以自己的两根手为代价抢了一张弓和半壶箭。否则真要啃死人骨头了。
穆瑾与两名武士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夜间睡觉时她就爬到老树上,她无时无刻不在寻找着机会要了他们的命。
两位武士也十分警惕,他们轮流休息,全天候警戒,在这方面反而是穆瑾处于劣势。
李重乾与穆瑾恰恰相反,三番五次要救和解。她心里清楚,自己应该感谢这老东西的执着,否则三天三夜无法睡觉,死定了。
最后她决定听听对方究竟要说什么。“你说吧,我听着,但是我事先警告你,合作是不可能的。”
李重乾则信心满满地说:“先看看我的诚意再说吧。”
穆瑾毫不在意。
他首先提了一个问题。“我们知道你属于一个秘密教派,而且力量还不小,能告诉我你们抢“迷龙刀”干什么?”。
穆瑾并不吃惊。这俩人一直跟踪自己,一定去过五里坊,自己和虚舟魁士的会面很可能也清楚。这俩人一定得死!她冷冰冰地回道:“换钱!”
李重乾笑了,“莲花坊里的一座小楼就已经是价格不菲了,何况你还有一所院落,里面的房子竟然用石晶修筑的,随便抠下一块就够我们这些穷武士吃一天的了,你们肯定不会稀罕一件所谓的御赐之物,除非它有特殊的用处。”
穆瑾震惊之余,觉得这个姓李的武士实在是蠢到家了,这是逼着自己杀他。她什么话也没说,拔出那把卷了刃,成了锯子的佩剑就要动手。
李重乾忙劝道:“先别动手,听完我的建议,如果你还执意要打,我会奉陪到底的。”
穆瑾把剑背在身后,不耐烦道:“还有这必要吗,你知道的太多,必须死!”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更多。”李重乾正色道,“你们不光想得到这把匕首,曲原土司的“孔雀图”和柯庭土司的“凤凰鉴”应该也在你们的计划之内吧?”
穆瑾承认道:“没错,你都知道了那还有什么可说的,我们是势在必得,出手吧,你们俩一起上也行,速战速决。”说完,她再次亮出佩剑。
段剑明也拔出了剑。“打就打,谁怕谁。”他一边嚷着就要冲过来。穆瑾有把握十招之内就结果了这个丑八怪。
李重乾一把拽住段剑明的短披风,喝道:“老实待着。”
“姑娘,你为什么这么着急,外面有兵围着,我们俩跑不了。”他有些生气地抱怨道,“好吧好吧,我长话短说。想必你也知道,我们是奉命行事。傅余英松给我们下命令时只说要找回恭闵大王赐给端木家的‘迷龙刀’,其它两样并没有提到。但凑巧的是,在此之前我阴差阳错地获悉了这三样东西的秘密。‘迷龙刀’的真名叫做‘天启’,曲原土司府中的‘孔雀图’叫‘天语’、柯庭的那面小镜子称作‘天机’,这三者放在一起还有一个总名称叫做‘原道三解’,俗称‘天枢’。它们并非恭闵大王时代打造的东西,在那之前它们最少已经存在了五千多年。”
如果老东西说的都是真的,这真可谓是一个天大的收获,绝对比拿到‘迷龙刀’更重要。穆瑾喜出望外,眼下让虚舟魁士等一众宋下明者烦恼的不正是“星塔”的秘密吗?
她稳住激动的情绪假装不相信,“胡说八道!”
“如果傅余英松胡说八道,那这些就是胡说八道。”李重乾依旧保持着严肃,“这些是在他的书房里获取的,就记录在他的一本手记中。我想他不应该是在写传奇故事吧。”
穆瑾还是不愿意轻信,继续质问道:“你一个普通武士如何进得了家主的书房?”
“抓贼,蝴蝶谷派去的贼,想必也是去偷‘孔雀图’的。所以我当时就怀疑这几样东西非同寻常。要说余南光对一幅画感兴趣,听起来实在叫人费解。如今有这么多人在抢夺它们,那我的猜测就没错了。”
“你还知道什么?”
“匆匆看了两眼,就这些,我想你那里有我不知道的,不妨说出来分享一下。”
穆瑾冷笑道:“不可能。”不管对方有什么企图,此刻她心中只有一种回应——杀掉对方,一切非明派的知情者都是敌人。这种想法并非来自于本心,似乎还有一种外力介入,比最权威的命令还要有力量,甚至能压制她的任何质疑或反抗。
李重乾愤愤道:“我觉得你们比蝴蝶谷更有实力,只是想跟你们合作,你何必要拒我于千里之外?难道不怕我回头与他们合作?”
穆瑾握剑在手道:“一个出卖家主的武士不值得信任,跟你合作是对我的侮辱。你哪都去不了,只会死在这里。”
李重乾终于失去了耐心,一改之前的彬彬有礼,破口大骂起来。“臭丫头,真不识好歹,就凭你也想杀我?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终究还是个男人,凶恶丑陋的本相藏不住了吧!穆瑾竟然乐起来,她什么也不说,猛向前纵身,一个迅猛凌厉的弓步直刺被李重乾躲过之后,紧接着又来了个提膝平斩。
李重乾挥剑格挡,她迅速把剑撤回,又来了一个连环旋风式的转身,快速移位到李重乾身后,眼见自己的剑就要插进他的后心,却被横插进来的段剑明挡开。
让这小子对付铁皮子可谓是如虎入羊群,但在穆瑾跟前就不值一提了。他根本没机会使出第二招,穆瑾飞起一脚踢在裆部,丑八怪鬼哭狼嚎着飞了出去,重重的摔在一块高大的石晶墓碑上。
这时,李重乾趁机一剑劈来,剑刃已经碰到了蓬松的发丝上,再有寸许就切进额头了,躲闪当然已经来不及。穆瑾故伎重演,双脚腾空,身子后仰,腾空的双脚正对准这个老男人的裆部,老男人只能后撤保护自己的命根子。
在即将落地时,穆瑾单掌击地,一个车轮翻,双脚四平八稳地落了地。
两人的第一次对阵一直持续到日落,穆瑾毫发无伤,李重乾的左脸被削下一块面皮。他只承认这是失误。
段剑明伤了命根子,一直昏迷不醒,这一夜李重乾一定不敢入睡,穆瑾则找了一个老树杈抱着剑安安心心地入睡。她相信自己能在对方靠近自己之前醒来。
睡到半夜,被一阵疯狂的犬吠声惊醒,穆瑾仗剑往树下看,一片漆黑里全是绿幽幽的眼睛。它们疯狂朝自己飞过来,在脚下咬成一团,咬声里还有人声。
“他们竟然放狗!”这是段剑明充满惊恐的声音。
“我知道是狗,你还不快点下来帮忙啊!”李重乾也在不远处叫嚷。
穆瑾明白,这俩无耻的武士竟然真的来偷袭自己,是这些狗帮了自己的大忙。
段剑明坐在树杈上大喊:“你快上来啊,越来越多啦,它们可不好对付……”
此话不假,狗群确实比铁皮子兵难对付得多。这些畜生不知惜命,而绝大多数的铁皮子兵一心想着如何在战斗中活命。
李重乾大骂道:“混账,快下来帮忙啊,不然回曲原有你好看。“他话音一落,紧跟着就传来了第一声惨叫。
段剑明不再出声,他在穆瑾下方一根粗枝上,穆瑾能清晰地听见他粗犷的喘气声。说不定已经吓得尿裤子了。
李重乾没有再叫骂,他的惨叫声也仅仅只有三次,最后一次是在天微微发亮的时候。晨曦中的墓园依旧晦暗阴森,氤氲的血气比园外的晨雾还要浓重。它重新归于寂静,偶有晨鸟的惊鸣传来。
活着的狗不见了踪影,死了的遍地都是。段剑明只找到了李重乾的头和上半身,但也已经被狗咬得支离破碎。穆瑾的注意力被狗尸吸引住了,实在是太多了!李重乾虽然死在狗嘴里,但一点都不窝囊,他凭着一把盂兰剑斩杀了五六十条大如牛犊的“绿目鬼犬”!
狗被杀败了,铁皮子竟然也撤了。他们为了三个人已经在这里耗废多日,放狗就是失去耐心的表现。他们大概以为“绿目鬼”已经把三个刺客都解决了,所以一兵一卒也没有留下。
段剑明随便打开一个墓穴把李重乾的碎尸丢了进去,带走了他的“太阳徽”和盂兰剑。
他要走,被穆瑾拦住,“他死了,你也走不了。”
段剑明从容道:“那就动手吧,我死了就不用回去交差了,但劳烦你把我们的徽章和兵器送到武祠。”
穆瑾道:“李重乾说的话你全都知道,我只能杀了你,你别怪我,准确地说是他拖累了你。不过我现在不杀你,有个忙还得让你帮。”
段剑明看着手里的徽章冷笑道:“你以为我躲在树上不下来帮忙是因为害怕被这些畜生咬死吗?我是武士,忠诚比武士的命都重要,李重乾要背叛自己的家主,他就该有这样的下场。我怎么能跟他一起死?这‘太阳徽’他根本不配拥有。”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他?”穆瑾轻蔑地笑道,她根本不相信。
“我还没傻到主动找死的地步,他武艺那么好,我只能智取。”
“那你是怎么打算的?难道就是在等着这些狗出现?”
穆瑾百般揶揄,段剑明却始终保持着泰然自若。“如果他没有葬身狗嘴,我一定能除掉他,只要我把他说的那本土司的手记交还给土司,他就死定了。”
穆瑾惊道:“这老家伙说的是真的!?真的有那样一本手记?”
“他自己手抄了一份,他跟你说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内容而已。”
“这么说那东西现在在你手上喽!”
段剑明点头承认。
穆瑾道:“交出来,我饶你一命!”
“你杀了我吧。”段剑明把双手往身后一背,摆出一副从容就义的架势,“能死在姑娘这样的高手之下也不枉为武士。”
他的从容坦然的确让穆瑾暗暗吃惊,这几天净遇见离奇的男人。无私帮助自己的老堂倌,临死不惊的曲原武士,无不让她感到困惑。男人都是些自私自利贪生怕死之辈,怎么可能有例外?
她根本不愿意轻易相信,认为这个丑八怪是在故作姿态,于是毫不犹豫地挥剑砍掉他的左臂。
段剑明随之发出一声闷雷般的低吼,他险些摔倒,趔趄几下,十分吃力地站稳了身子。他的脸涨红发紫,一对眼珠好像刚刚在血液里浸泡过,红得吓人,牙齿咬的咯吱吱作响,代替了原来的惨叫。被压制的惨叫在脖子上额头上憋出了一根根凸暴的青筋,让这张脸更加丑陋了。
他慢慢移开握在伤口上的右手,咬牙切齿道:“姑娘要杀就杀,何必折磨于在下?”
在这颤抖的声音里,穆瑾没有听出一丝半点的恐惧,她忍不住问道:“你真不怕死?”
段剑明道:“我是武士,没权力害怕。”
这又是一个不是男人的男人,可恶!穆瑾心中懊恼不已,她绝不允许自己多年来所秉承的信念被一老一少摧垮。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这只是两个例外。论外在表现,没有人比凌记常更让人钦佩的了,他智慧、正直、英俊、温柔、多情……但这一切都是手段,为邪恶的企图开路的骗人把戏。眼前这个家伙也不例外,他摆出一副英勇无畏的样子只是为了骗取自己的钦佩,以便活命。
这时段剑明却催促道:“为什么还不动手,我听说鬼会主张快刀杀人,能让被杀的人少一些痛苦就是杀手最大的仁慈,难怪他们被人偷偷敬仰了几个世纪。这的确是每个杀人者都应该具备的基本品格,我劝你也应该效法。”
穆瑾心中火起,挥手一剑,又削下武士的左耳。
血立刻就把他的左半边脸染红了,可是这次他不但没有惨叫,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咬牙切齿,瑟瑟发抖,随后开口骂道:“臭婆娘,你可真够狠毒的,我死了也不会放过你,你不得好死,我诅咒你死后流放空界,永世不得超生……”
穆瑾的心笑了,这家伙终于像个泼妇一样开始骂街了,虽然没有如愿以偿地逼出他的软弱,但这也能让她的心稍稍恢复些安宁。她兴奋地想:他终究还是个男人,比起那些最坏的坏种强不了多少。
穆瑾放下剑道:“骂得好,男人就该有男人的样子,装什么圣人啊。”
段剑明怒目而视,他的血流得太多,虚弱地倒在地上,再也忍不住疼,哼哼着呻吟起来。
穆瑾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凝血丹,故意碾碎外服,红色的粉末洒在武士的左肩伤口上,立刻腾起一股青烟。这种止血药本来是口服的,但外服效果更佳,只是剧痛难忍,没多少人愿意外用。
果然,药对伤口的刺激终于逼出了段剑明的一声惨叫。穆瑾觉得这比任何音乐都好听,自己对男人的见解虽然被撞出了裂纹,但总算还是完整的。
“你这是要干什么?一会儿要杀我,一会又来救我?”段剑明有气无力地问,他的脸已经苍白如纸,唇色都变淡了。
穆瑾淡淡地回道:“在交出傅余英松的手记之前你死不了。”
段剑明喘着粗气道:“那咱们就看看是我找死容易还是你救我容易!”
穆瑾笑道:“那咱就试试,我保证过不了几天你会求着我活下去的。”
段剑明怒目相视道:“我什么都不会给你的。”
“你当然会,不然我就把你身上能割下来的东西全都割了。”穆瑾依旧笑着说,她盯着段剑明的眼睛,一直盯到他受不了叫起来为止。他的脸上也终于出现了恐惧之色。
“你到底是谁?地狱来的恶灵吗?我从来没想到世界上有这么阴毒的女人。”
穆瑾承认道:“没错,我知道自己很残忍,对你们这些男人怎么能仁慈?一群贪得无厌、自私自利、阴险狡诈的豺狼!”
段剑明只张了张嘴,什么也没再说出来,他已经虚弱到抬不起头来。
挨到夜色再次降临,穆瑾带着段剑明走出了海棠苑墓园。
园边还有铁皮子遗留下的鹿砦和满地狼藉。往南就是千羊坊,此时天刚刚暗下来,西天还留着些许残红,但已经看不见多少灯火了,走在巷子里就像漫步与原野,寂静如墨色的水一样淹没了整个世界。
通过一个三叉巷口时段剑明突然把穆瑾叫住。原来他发现路过的每一扇门的门楣上都挂着一颗人头。
穆瑾心里一直盘算着李重乾的话和傅余英松手记的事,加上夜黑就没有注意到。怪不得酉时的钟声刚响过这里的灯火就全都不见了。
她走近一扇门,用剑把人头挑下来细看,隐约可辩出这是个上年纪的老妇人,对面门上的是个年轻的后生。他们继续往前,一连挑下了二十七颗,大部分都是正当壮年的男子,在巷子口最后一扇门上竟然挂着一个孩子的头颅,借着西边金鹿门射来的微弱灯光可以看清这是个不超过三岁的女婴,她的双颊还有两抹余红。
段剑明遽然骂道:“该死的欧阳忠,我要杀了他。”
穆瑾趁机道:“那你就得继续活着,只有活着才能为这些冤死的小百姓报仇。”
“你先赢了约定再说吧,三天之内我死不成咱们再做计较。”
穆瑾把段剑明带到了香粉巷。
他在巷子口的牌坊下停住,“你带我到这里来干什么?”
“在这里住上两天,到时候如果你还想死的话我就不再为难你。”
段剑明愤愤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啊,这是对我的侮辱。”
穆瑾迈开步子往巷子口走,轻蔑道:“我只会杀人,从不侮辱人。”
两人来到牌坊下,被两个壮汉拦住。一个嬉皮笑脸道:“这么俊俏的娘们儿也来逛窑子?你还缺棒子耍吗?我不信,一看就知道是骚……”
穆瑾抬手就是一记拳头,打得那汉子满嘴是血,牙槽都爆出来了。他说不出话,趔趄着脚去抄靠在牌坊柱子上的长刀。另一个赶紧将他拦住,并挤出一脸的笑来,低声下气道:“小姐息怒,他是个呆脑壳,您别计较,二位贵客快请。”
段剑明十分不情愿,一路唠叨到“月光林”。穆瑾在门口站住,袖着手盯着他一声不吭。独臂武士的眉梢上就显露出困惑,“看我干什么?”
“我等着你唠叨完。”
段剑明就不吭声了。
穆瑾轻蔑地笑道:“进都进来了你还唠叨个没完。你睁开眼瞧瞧,这是什么地方,没有我带着你,想进来都难。”
这话不假,香粉巷里的妓院不接待外客,来这里的基本都是莲花坊里的达官显贵豪门大户,因为这条妓院街就是他们出资给自己修筑的一个专属秘密淫乐窝。
穆瑾能够被接待全仗着自己的手段。第一次来这是为了找藏身于此的虚舟魁士,那次她一口气打翻几十人才被当成客人对待。
至于虚舟为什么能进来她就不得而知了。当然,这份好奇也不能轻易显露出来。
段剑明答应住下,但他提出了一个让穆瑾无法拒绝的条件——穆瑾也得留在这。
穆瑾反驳道:“我没你那么闲。”她心里的事太多了,逃跑的余绍时在哪?怎么把李重乾的话和傅余英松手记的事告知已经出城的虚舟魁士?还有琴靖,她已经失踪近两个月了……
“你一离开我立刻就割断自己的脖子。”段剑明一脸严肃道,“你永远也别想拿到手记。”
穆瑾犹豫了,怒道:“你干嘛非要我待在这?”
段剑明道:“你能用这种地方侮辱我,我为什么不能捍卫自己的名誉?我要让你看看我到底是什么人,你不但要留下,还得跟我待在一个房间。不然我夜里一准自杀。”
穆瑾即愤怒又觉得好笑,她猛然意识到这回是自己把自己给坑了。和一个男人同住一个房间?这是万万不能的,她怒道:“无耻的混蛋,那你就去死吧。”
段剑明可真听话,他马上站起来去找自己的剑。找到后就用双脚夹住鞘往外拔,他脸上的认真神色立刻就把穆瑾的愤怒击碎了。
傅余英松的手记太重要了!穆瑾咬牙切齿道:“行,就按你说的办,你敢靠近我十米之内我立刻宰了你。”
段剑明毫不示弱道:“那你得弄个大点的房间。”
接下来的三天里,段剑明连房门都不出,除了吃饭就是睡觉,上药都是自己来,而且很少跟穆瑾说话,她问一句他就答一句。
第三天晚饭时他突然主动开口问:“我是你认识的那种男人吗?”
穆瑾道:“你怎么不想法子死呢?怎么没见你自杀?”
“我说过我不无谓地找死。”
“那你就是个毫无信义的无耻之辈,贪生怕死之徒,还跟我谈什么武士忠节。”
“只要不伤及无辜,求生有什么错?无所谓失信背誓,我也不是你想象的堕落淫逸之徒。”
穆瑾心中怒气翻涌,她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丑八怪确实和一般男人有不同之处。这三天里,她曾先后五次花钱请来妓女引逗他。她告诉妓女们,只要能诱惑住他,赏钱百两。
那些妓女疯了一样争先恐后着去施展魅力,有的光溜溜一丝不挂就进去了,出来时则怒气冲冲,抱怨自己白白被看;有的则反其道而行,把自己尽量往周正里打扮,出来后就现出原形,像泼妇一样咒骂里面的人简直是块石头。一个面容姣好,气质也不俗的妓女向穆瑾抱怨道:“里面这个丑八怪肯定不是男人,就算他的那活儿废了也不至于对我们没有反应。真是个木头桩子石头疙瘩。”
穆瑾想起在墓园里的那一角,别是真的把他踢成太监了吧。她抓住正要离开的妓女问:“你说他是太监?”
妓女没好气地抱怨道:“什么太监,
这话把穆瑾说的脸发烫,赶紧松开手让这妓女滚蛋。
她不服输,又加了三天,三天过后又三天,直到她出钱也找不到妓女愿意去引诱一块石头为止。
妓女们表示受不了段剑明的轻视,他明明是个正常男人,那东西都挺成铁棒了,就是不上钩。妓女们也有自尊,她们觉得这是一种最不堪忍受的侮辱。
穆瑾只能承认道:“你赢了,你不是淫贼,可我也是赢家,这么多个三天你都没死,该把手记给我了吧!”
段剑明的脸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拧着眉毛思考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可以给你,但这绝不等于我失去了武士的忠节,我真的怕死,但有些东西可能比所谓的忠诚和生命更重要。你还记得那个孩子的头吗?你该感谢他!”
穆瑾表示不解。
他继续道:“我们武士整天打打杀杀究竟为了什么?世人都把我们当成看门狗,是一群靠出卖灵魂和蛮力换钱的暴徒。所谓的忠诚也是我们出卖的东西,没有忠诚一个武士就不值钱了。难道这就是武士存在的价值吗?绝对不是,世人忘记了最初武士出现的原因。当然这也怪不得世人,上千年来,连武士自己都忘了他们是为了维护这个世界的秩序而生的。忠诚、勇武、正义,这是武士秉承的信念,是武士的根本。这不正是三生六系十八体中的三品吗?怎么现在就成了武士是否值钱的资格凭证了呢?”
“不该是这样,武士不该是豪门勋贵们的杀人工具,武艺也不是为杀戮而生的。止戈为武,维护正义与和平才是它存在的理由。由其是武士,这是我们当仁不让的天职。我们应该为三生的道义而战,为苍生福祉而战。我终于明白鬼会杀人无数,为什么还会受到老百姓的欢迎,他们为什么那么难抓?一百个人要抓他们就有一万个甚至十万个人跳出来保护他们。他们这群被污蔑成烟霞、刺客、妖魔的人才是真正的武士,杀的全都是该杀之人,他们绝对不会对一个孩子下手……”
段剑明变得异常激动,已经说不下去了。
穆瑾也听明白了,这个丑八怪不但不是一般男人,还不是一般武士,因为这两种动物根本不可能有如此悲悯式的反思或感慨。虽然他说的话有些地方她并不同意,但心里也不像之前那么厌恶他了。
不,这又能说明什么?他还是个男人,属于男人的丑恶还没有显露出来,男人的心就像大海一样又大又深,谁知道这家伙的丑恶在哪片隐秘区域飘着呢?她开口问道:“那么手记在哪?”
“在旗鱼村。”
穆瑾立刻跳起来,惊怒道:“城外!你敢耍我。”
段剑明泰然道:“你又激动什么?这么好看的一个女人,怎么脾气这么臭呢?”
“闭嘴,你想让我冲开哪座城门?叫我出城?你分明什么都没有,就是在耍弄我。”穆瑾说完就把剑亮了出来,“这回你真的得死了。”
段剑明把头使劲往上昂起,让自己的脖子从衣领里露出来。“来吧,不过我死前也得告诉你,手记抄本就在旗鱼村北那棵最粗大的孔雀树上,往上数第五个树杈处有个松鼠洞,不过你得找把锯子或铁凿也行,洞口太小,你的小手也伸不进去。那棵树很容易就找到了。不过可惜,我死了你只能去冲城门了。”
难道这家伙知道出城的方法?这不是没有可能!穆瑾放下剑问:“你能出城?”
段剑明点了点头。
“那还不快说。”
段剑明道:“说什么,咱现在就出发呗!”
“休想!你打算把我带到衙门里还是你同伙那里?”
“我的同伙已经被余绍时和你杀光了,再说我带你去官府倒霉的是我,这种地方你都能进来,衙门肯定也对你客客气气的。”
说得也在理。穆瑾想,只要他敢耍花招,立刻就结果了他。
出城的方法其实十分简。段剑明说,封城只对普通老百姓管用,暗地里每天进出城的人并不少。僧侣和官员就不用说了,他们可以光明正大的出去入。另外还有一种人可以出入,就是每日向城里补给物资的马帮,他们手里就掌握着一条出城的路。再者就是掏粪帮,可别小看了这些又脏又臭的人,普通老百姓想干这活还得有门路才行,他们手里也有条道。只要花得起钱就行。
穆瑾算是开了眼界,此前她连粪便需要人掏都不知道。听完段剑明的介绍,她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你还是找马帮吧。”
段剑明道:“马帮是寅时进城,未时前必须出城,掏粪帮是亥时进城寅时出城。如果找马帮我们后天未时才能出城,要是找掏粪帮,明日寅时就好。”
穆瑾忙道:“我不介意多等一天半日。”男人已经够让人难以忍受的了,一帮臭烘烘的男人她实在不愿去靠近。
段剑明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喃喃道:“其实马帮也很脏。”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就出了门,穆瑾不放心把段剑明留在“月光林”,更不能让他一个人去找马帮。
这是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天空又蓝又干净,风很轻,几乎感觉不到一丝寒意。胡同里净悄悄的,它还没有从梦中醒来。燕人街上的马车都在飞驰,行人也都一副匆匆忙忙的样子。偶尔能看到紫色的身影,那是安息所的禁士在收拾街边的尸体。穆瑾一直都觉得他们不太像僧侣,但又无法弄明白他们的特别之处。
“是不是觉得他们很不一样?”段剑明突然开口问道。
穆瑾不答。
段剑明意味深长道:“正是有了这些安息使者的存在,元教才有了人的味道。”
穆瑾豁然开朗,没错,人的味道!僧侣自诩天皇上帝的仆人,上到神秘莫测的法王,下至不可计数的禁士,全都以一副非人的姿态面对世人。一个普通护法禁士可以自行出入的地方很可能是世俗封君都不可涉足的。《圣律》上都写着:僧侣是神仆,他们的神圣性不容人侵犯,不敬者处以鞭笞、辱骂者要受拔舌刑、谋杀者罪同叛神,诛灭全族。反过来一个僧侣如果杀了一个平民,他要受的处罚是为这个平民念一遍《祈福真言》。
“你有没有见过僧侣作工的?这些安息使者除外。”段剑明问道。
从来没有,这便是为什么会觉得安息使者特别的原因,他们是唯一一帮需要劳动的僧侣。穆瑾唏嘘不已,没想到一群终日与死人打交道的人却是他们当中最有人味的!
马帮的货栈紧挨着长寿门,这是一座十分宽敞的院落,还没靠近就有一股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段剑明不无幸灾乐祸地说:“我就说马帮也一样脏。”
穆瑾白了他一眼,径直走进大门。
货栈里可谓是琳琅满目,不管是大米白面还是蔬菜肉蛋应有尽有,臭味来自于腐烂变质的生肉,院中到处都是烂菜和马粪,如果是夏天,这里的苍蝇保准能吃人。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大胖子,他正斜躺在阳光里的椅子上慌腔走板地哼唱着一支小曲,那模样真像一头砍掉鼻子和耳朵的肥猪。
胖子一见段剑明就赶紧笑起来,“段老弟,这是又要出去啊,怎么不见李老哥?”他一笑连眼睛都没了。待看清段剑明的断臂时立刻就显出一脸油腻腻的惊异,夸张地嚷着:“幺,这是怎么啦?怎么搞成这样?要紧不?快快快,来坐,看来李老哥是回不来了……”
段剑明谢绝了那把肮脏的椅子,“还是俩人,这是一百两,剩下的五十两就找现银吧。”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银票放到胖子面前的小桌上。
胖子这时候才瞟了穆瑾一眼,“是个女人,那得一百两,正好够呢。”他笑盈盈地说。
段剑明火了,斥道:“魏老猪,你太不地道了,这才几天啊,就涨了一倍?够黑的啊。”
胖子忙解释道:“不不,俺们这买卖虽见不得光,但也讲究个信誉,哪能随便涨价。段老弟你不知道,咱爷们要出去还是二十五两一个,娘们得三倍的价钱。”
“没想到你们还是个重视女人的行当啊,女人是该比男人金贵些。”段剑明挨了宰,却很高兴似的。他的话像一根柔软的手指似的戳中了穆瑾的心。“女人就该比男人金贵些”,这是她第一次从男人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段剑明那张丑陋的脸。世界怎么可能有这样的男人?她不愿意相信,却又无法忽视亲眼所见的事实,那张丑脸上没有一星半点要讨好自己的意思啊。
胖子一边把银票往怀里揣一边低声给段剑明解释说:“女人有啥金贵的?俺们这行当对女人有忌讳,多收的钱是要捐给寺院消灾禳祸的。”
穆瑾听得清清楚楚,不由的怒火中烧,把段剑明刚刚催发出芽蕾的好印象也一并烧没了。她好不容易才按捺住没有当场发作。
出了货栈,穆瑾快速跑到了前头,她不想离段剑明太近,无论他说什么问什么,她都不再应声。她隐约意识到这个被自己斩成独臂的丑陋男人将要摧毁的是什么。那是支撑自己多活过十五年的信念。这个信念是建立在对男人的仇恨上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段剑明没有骗穆瑾,手记抄本真的在旗鱼村北边的一棵大孔雀树上。到手之后她立刻逃离了这个男人。
在前往曲原的路上,每一次遇到游侠或者武士,穆瑾都会不由自主的想起段剑明,她拒绝了许多同行的邀请,最后只能选择偏僻的小路走。
靠近曲原城时,百村荒芜的景象让她触目惊心,段剑明的话又开始往脑子里溜达了。他说得没错,杀戮不该是武士乃至所有习武之人的目的,止戈为武,武力是用来缔造和平维护正义的。
见到虚舟魁士,她向他提了一个问题。“先生,正义与和平是同一种东西吗?”
魁士沉默良久,最后回道:“应该是!我也希望它们永远都不会出现分化。”
“战争有正义的吗?”她又问。
魁士道:“有,为了让更多的好人活下去而去消灭少数恶人的战争就是正义的战争。”
穆瑾绝望道:“那正义与和平就不可能是同一种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