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过后,西圆潭的水上涨了不少,肇甬庭还记得,两天前他来时,潭中心有一座土洲,现在已经没到了水下。“这潭能有多深?”遥望平如镜面的潭水,他好奇地问,仍不太相信这个小小的水潭里能藏下什么巨兽!
“这谁能知道。”陆戏东回答他说,“照我看绝对不少于五十米,不然怎么能藏得下那么大的一个家伙。你是没见到,那东西的头昂起来比我这顶大帐还高呢,两只眼睛就跟碗口似的,叫起来能把人心直接震碎。”他脸上依旧带着浓厚的惊恐,似乎那东西仍在他面前肆意撕咬吞食他的士兵。
“你觉得那是什么东西?”眼看离天黑还早,肇甬庭也有兴致了解一下这桩千古异事。说起来自己算得上这件事的一个受益者,如果不是巨兽攻击了这座三天前才刚刚建起来大营,他根本没机会见到陆戏东。如果巨兽是真,这倒值得终身铭记呢。
陆戏东使劲摇头,“景千秋手下有个老家伙是吉梁人,离这不远,他说那是麒麟,不过没几个人相信。我也觉得这说法太荒唐,麒麟只是传说,哪里会是真的。”
一直沉默不语的傅余德瑜冷不丁插嘴道:“图腾不是传说,很多古书里都记载过,麒麟是云然的图腾,咱们楚亚的是孔雀神鸟。元教御世,这些说法就成了禁忌,有关它们的书也大都被禁,所以很少有人知道。我听说芹溪学宫里有些高僧至今还在研究它们。”
肇甬庭狠狠地瞪着他,意思是让他少说话,但这少年对他的警告毫不理会,继续道:“这个西圆潭面积不大,只和半个曲原城差不多,却深得很,绝对不止五十米。大概五六年前吧,有渔人从潭中捕获一条九米长的红鲑,这事曲原城附近人尽皆知。按说这么小的水域不可能养活这么大的鱼类,因此就有人猜测潭底一定通着地下暗河。书上说麒麟是水兽,你说那巨兽是从潭里出来的,应该错不了。不过它们已经灭绝了上千年,怎么可能还有存世的呢?”
陆戏东兴味十足地接道:“或许根本没有灭绝,只是藏起来了?”
什么东西能藏起来上千年而从未被发现?!肇甬庭忍不住想,这也太荒唐了。
“这不太可能。”傅余德瑜也不相信这个说法,他摇着头说:“隐遁高山深潭,一千年不露一面!它们怎么繁衍?”
陆戏东坚持己见,“关于图腾的事我也听说过,那都是些神兽啊!既然是神兽,总有办法不让人知道。对神来说,没有办不到的。你说的繁衍是什么意思?”
“用你能够理解的话说就是传宗接代。”
“咳!神物还用得着传宗接代?他们不都是不死之身吗?
傅余德瑜恍然道:“你这样说也对,可它们为什么会突然现世呢?”
“会不会是被我们的军队惊着了?”
傅余德瑜频频点头,然后又改作摇头状,若有所思道:“一千多年里发生的战争可不少了,如果说人能惊到它们的话,那早就该跑出来了,哪会等着你们来。”
这句话让肇甬庭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在绝壁上见到的飞兽,莫非它们已经飞上了绝壁,来到锦绣世界,是它们惊醒了一些不为人知的怪东西?这念头一旦产生就牢牢地占据了整个思维高地,那里就再也容不下和生不出其它想法了。不过他并没有说出来。
陆戏东兴味大增,“那你说说书上的麒麟是什么样子,咱们比对一下就知道是不是真的啦。”他的声音里充满热望,竟然把自己的椅子挪到傅余德瑜的近旁。
如果你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还会这般热情吗?肇甬庭默默地注视着两人,心里充满担忧,他担心这个傲气冲天的毛头小子不慎说漏了嘴,将自己暴露。如果让陆戏东知道傅余英松的侄子想通过他的帮助逃出包围圈,到蝴蝶谷去搬救兵,他一定连自己都不会放过!要知道这家伙已经把行测元士出卖了,尸首被涂上火油,现在还钉在五柳屯公西宏的帅营营门外。陆戏东说那是为了震慑屡禁不止的私开关防情况。
就出卖行测元士这件事,陆戏东毫不在意。他向肇甬庭诉苦说为了这个行测,自己差点也被钉到柱子上暴尸示众,声称行测的死完全是自找的。
褚恩农和行测元士来找陆戏东借道,不巧正好撞上公西宏下令收紧包围圈,他本人被召到虎口子帅营。为了保密起见,当时这一消息只有城北昂州军统制新户义仁、城东吐陀罗酋长绛曲秋江、城西血心会堂主景千秋、孔雀军前锋统制陆戏东以及各个紧要关卡的高级将领知道。这些参加了制定作战方略的人也受到严密控制,直到所有大军开始拔营时他们才被允许返回自己军中。
事实上褚恩农并没有见到陆戏东的面,他返回曲原,把行测一人留下向陆戏东兴师问罪。迫不得已,陆戏东只好照实解释,未曾想那个行测得知包围圈收缩这一消息之后,竟然要求把他弄进公西宏的护卫队,说是要摸清围城大军的部署!这可把陆戏东给吓坏了,借一百个胆给他他也不敢这么干。然而无论他如何解释,就是没法改变行测的决定,百般无奈之下他只好假意答应,将行测骗进帅营,然后主动向公西宏交待了自己的罪过。
陆戏东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但失去了一万孔雀军的实际指挥权。公西宏把自己手下的一个亲信参领申屠武派给了他当副手,不但架空了他,还把他调到西面封锁线,监视军纪涣散的血戏子。眼下他能调动的人马只有自己的护卫队,区区五六百人。
行占元士一定不会饶了你的!听完陆戏东诉苦,肇甬庭默默地想,包围圈已经收紧,真不知那个行占是否还活着。
“完全不一样。”听完傅余德瑜对麒麟的描述后,陆戏东表示,“昨天的那东西脑袋有点像狮子,头上长着鹿角,全身都是鳞甲,月亮下还会发光,绿色的光,就像全身燃着绿火,普通刀矛弓箭根本伤不了它。它身形像牛或者马,当然要比牛马大很多倍,有两对老虎一样的爪子,尾巴很长,比腿杜粗,上面也是鳞甲,不过末梢上长着长毛。就这尾巴太厉害啦!大部分人都是被尾巴扫死的。”
肇甬庭忍不住问了一句:“死了多少人?”一头巨兽竟然能把封锁线摧毁,这让他莫名地担忧起来。或许正如自己猜测的那样,迷方里的飞兽成功翻越绝壁,将锦绣世界里千奇百怪的奇兽异物全都惊了出来。这些攻击力强大的怪物们将要比战争更加可怕。他不禁在心中默祷,希望那道无形的“神障”真得像佛羽灵宗说得那么神奇,能挡住迷方中的任何东西。
“现在还乱着呢,景千秋这回要倒霉啦,他哪顾得上死人!除了死的,他的西圆潭大营差不多已经跑空了,临近几个小寨栅也受到影响,至少有三里宽的封锁线崩溃,就连南边极其重要的蚱蜢寨眼下都处于无人把守的状态。不是这,你觉得我有胆量答应你?这要是让曲原城里的人知道,一定会趁机突围。你是鬼猎人,我才放心让你知道。”
肇甬庭赶紧把目光移到傅余德瑜脸上,只见少年听得全神贯注,他真担心接下来他会说出出格的话。
少年微微皱了一下眉头道:“就算让他们知道也没什么,没准他们会以为这是你们的一个圈套,毕竟怪兽袭营的说法太荒唐,不是亲身经历过,很难让人信服。”
肇甬庭刚松了一口气,就听陆戏东说:“小伙子挺有见识啊,还读过不少禁书,瞧你这份气质也不错,胆子又大,你不会是个世族少爷吧?”怀疑很快就爬上了他的脸。
一句话又把肇甬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这并非出于胆怯,五十多年的鬼猎人生涯赋予了他一颗异常谨慎的心,蠢蛋才会为了彰显勇气而选择无谓的牺牲。况且,他深知如今压在自己肩头的新担子里挑着的是多么要紧的东西。
当年那个同样认为佛羽只不过是个邪巫或手段高明的彩戏师的鬼猎人肇甬庭已不复存在。绝壁下,光束击落飞兽的同时也击碎了他那颗正在渐渐苍老的高傲的心。那一刻,让他一生引以为傲的誓言和信念突然变得毫无意义。随着对语石和“原道”的进一步了解,他彻底明白了人类眼下正面临怎样的危机,那不是杀几个恶人或者一场战争就能化解的。
其实,他早已全身心地投入到新的使命当中,说成已经脱胎换骨也不为过。只是还强撑着原来的外相罢了!
自己的安危已经不是首要考虑的事,重要的是怀中的秋海棠语石,它关系着的是世界的安危。陆戏东是什么货色肇甬庭心里很清楚,自己之所以还能镇住他完全是因为鬼猎人的余威。他必须谨慎。
傅余德瑜不动声色地回答陆戏东说:“这不该是一位统制大人的见识吧!据我所知,整个元境,绝大部分世族都是大字不识的睁眼瞎,他们生来富贵,无需为仕途生计担忧,谁还会辛苦读书?只有咱们这些庶族才会为了谋一个好前程而不得不忍受读书学习这份折磨。像您这样靠胆识和军功获得高位的庶族恐怕是独此一份,我可从来没在史书里读到过一位庶族担任统制官的,庶族连个伍长都捞不到,庶族想过一把当官的瘾,恐怕只能去某个小村落里当个头人了。”
陆戏东眉飞色舞地听着,肇甬庭差点就笑出来,谁能想到傅余家这个傲慢的小东西拍马屁的功夫竟如此了得。
陆戏东蓦地叹了口气,小声骂道:“公西宏这混蛋又奸又滑,他瞧不上我和我带来的孔雀军,却又不得不用我们。就拿上次那个行测的事来说,他对我是有杀心的,但他害怕我那一万人闹事。这不,第二天就派我来这里监视景千秋,其实就是消弱我的力量。恐怕要不了多久他还是会对我下手,所以我再说一遍,今晚你们走的时候千万要小心,据我所知隆甲要塞里至少还有五百人,这帮可恶的血戏子他妈的就是一群土匪,把附近乡里村落掳掠了个遍,隆甲要塞现在就是一个大仓库,藏着许多金银财宝和女人,景千秋这老鬼竟然在里面开了个妓院,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弃守那里的。你们要是撞到这帮人手里,咱们都得完蛋。”
肇甬庭提出异议,“既然有危险,你为什么非要我们走隆甲峰,南边的狼耳崖不是也能过去吗?”
“不行。”陆戏东态度极其坚决,“你们根本到不了那,往南过了蚱蜢寨就是正规藩军的地盘,公西宏的一个粮仓就在苍圩大营西面,光那里的守军就有一千五百多,根本过不去。”
“北边的黄蜂渡呢?”傅余德瑜接道,“金朵河是楚子川的支流,我们走水路更方便。”
“也不行,金朵河是我军的一条重要补给线,不管是昂州还是宋下来的物资大部分都是经这条河运进来的来,血戏子撤走后,昂州军接管了黄蜂渡,那里并未弃守。”
听到“黄蜂渡”三个字,一股悲伤猛然涌进了肇甬庭的心头。
黄蜂渡也是曲原城耗首郑承摩掌握的一条出城路线。正是因为血戏子的突然撤离,两日前,肇甬庭眼睁睁地看着这位老友被昂州军的乱箭射成刺猬。他们是发小,同窗,两人的家庭毁于同一场阴谋——“裕兆钱庄案”。在当时这起案子几乎轰动了半个元境。起因是裕兆钱庄的老对手巨鲸的一封举报信,状告裕兆钱庄有接存脏银的情况,不曾想却酿成了一桩惊天大案。玉象巡防司在裕兆位于城南的一处钱库中查出了一笔数额高达十万两的官银,裕兆钱庄却无法出示任何官府的准存凭据。私藏官银是大罪,事主会被斩首,家眷也会被判充军。肇甬庭的父亲卢献文是裕照兆钱庄的档手,郑承摩的父亲蒋明伊是副手,两人被当作主谋于当年年末处决,其余钱庄干事和两家人也都被发配长城做奴工。
这件案子受到玉象城耗首申加威的关注。两个小小钱庄的档手伙同一名小官吏盗取十万官银!典刑司给出的这个调查结果根本无法让人信服,于是,这只鬼耗子就开始调查。他很快弄清了真相,这是一个十分拙劣的阴谋:为了打击竞争对手,巨鲸钱庄玉象城分号大掌柜沈佩文勾结玉象藩总管古孙寻笑构陷裕兆钱庄。他们先以总管府的名义把一笔刚刚收上来还没来得及上缴朝廷的税银暂存进裕兆钱庄,然后再派人盗走准存凭据!就这么简单。
查明真相之后,申加威立即就把两个主谋列进自己的追魂谱。沈佩文和古孙寻笑在肇甬庭的父亲被处决六个月后死在了鬼猎人彦玉修的手里。原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谁知古孙家仗着财势并没有被鬼猎人吓倒,为了给古孙寻笑报仇,他们勾结一个名叫金齿宗庆的狱吏,以不慎走水的手段企图将当时还关押在牢中的卢蒋两家人通通烧死。还花重金雇佣了一批游侠到处寻找彦玉修。
一盏油灯被老鼠打翻,引燃了两桶火油,烧毁了半个典刑司大牢,有三十二名囚犯被烧死或者浓烟熏死,其中就包括卢蒋两家九口人!幸运的是当时只有六岁的肇甬庭和七岁的郑承摩均未到判刑年岁,被安置在感育所中做工,逃得一命。
大牢被毁,三十多人殒命,这一结果让古孙家也慌了手脚,因为这已经惊动了玉象净厅,于是又想将金齿宗庆灭口。不成想这个小小的狱吏早有防范,不过他并没有向净厅和官府揭发。这小世族不傻,他只有口头证据,对古孙家无法构成威胁,于是就只身逃到邾夏,竟然找到了骷髅谷小天宫。
说来,肇甬庭之所以能成为鬼猎人,这个金齿宗庆的聪明选择也是其中的一个重要因素。
经过半年的考验,肇甬庭成为备选鬼猎人,做了彦玉修的弟子,郑承摩则对申加威敬佩有加,于是就拜入他的门下,成了一只鬼耗子。
五十多年来,郑承摩寻找目标,肇甬庭负责动手,两人合作除掉的恶人已经超过百数。
然而,不久前这种合作模式被肇甬庭的背誓打破了,为了帮肇甬庭躲避鬼会同义追杀,郑承摩竟然亲自动手,毒杀了尉然和覃义成两位鬼猎人,为了封锁消息他又杀光了曲原城中所有的鬼耗子。
肇甬庭之所以答应虚舟护送语石,并非完全被那老僧的三言两语说动了心。原本他是想把郑承摩送往布贺,虚舟的建议让他改变了主意。他恍然意识到郑承摩待在佛羽灵宗身边比藏在任何地方都要安全,这个神奇到让他都畏惧的老僧人竟然是由邾夏的崇节亲军保护着的!
他们出城时,包围圈已经开始收缩。在城南,两人先后躲过了三支藩军巡逻队的追捕,好不容易来到城东,又撞上了吐陀罗人,这帮蛮子居然在金朵河与泮水营之间修了一道五里长的长栅,每隔半里设一座营寨,距离护城河不足两里,酋长绛曲秋江本人的大营都安到了东极门外的百花圩。
吐陀罗人没有坚守营寨,他们昼夜不停地对曲原城发动侵扰式攻击,就好像不让城上守军有片刻安宁就是最大的战绩。这给肇甬庭和郑承摩造成的麻烦却百倍于曲原守军,他们一度被上百吐陀罗人逼进了护城河里,结果又被守城士兵发现,当成了企图偷偷摸进城的敌军斥候来对付,好在当时是后半夜,射下来的箭矢全都像没头苍蝇一样失去了准头。
城北的情况更糟,他们赶到时,昂州军和曲原守军的火箭大战将北护城河和金朵河之间的区域变成了火海,连土石都在燃烧,想要通过就只能继续在护城河里游泳。但是这里要比城东更加危险,大火把黑夜变成白昼,站在城下都能看清城头士兵脸上明晃晃汗水,城上士兵自然也能看清护城河里突然泛起的一朵小水花。更要命的是,昂州军射来的“火龙箭”并非都能成功爬上城头,有相当一部分只能以护城河为最终归宿。它们掉进河里并不会立刻熄灭,箭身内溢出的火油会继续在水面上燃烧,因此待在水里依旧有可能会被烧死。
两人只能等火箭战结束,等大火熄灭。
他们窝在一道土夼子里一个昼夜后,终于等来了一场大雨,趁着大雨和夜色总算赶到了黄蜂渡。郑承摩与负责封锁黄蜂渡的血心会大档头施笑海有些交情,围城以来,他们一直有交易,一百两银子就能买一次进出的路!但两人万万没想到,驻守黄蜂渡的已经换成了昂州军。他们刚一靠近南岸关卡,对方就用一阵密集的箭雨招呼了他们!
郑承摩临死都没问一句肇甬庭为什么要背誓,肇甬庭知道老友是在等着他主动讲出来。“有必要告诉我的你绝不会瞒我。”他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上,肇甬庭也确实从未隐瞒过他任何事,久而久之这就成了一种默契。多年来,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大事始终都没有出现例外。然而,这次很不一样,肇甬庭很有必要向老友解释自己的选择,但他一直拖延,在他的内心深处,不知为什么,原本无怨无悔地选择到了老友面前就让他感到羞愧难当。似乎自己背叛的不是自己的誓言,不是鬼会,他觉得自己背叛的是这位老友!
帐门外一声询问打断了肇甬庭的神思,也让傅余德瑜和陆戏东的激烈辩论戛然而止,两人面红耳赤。他痛恨自己不该走神,不知错过了什么。
“什么事?”陆戏东懊恼的问了一句。
肇甬庭用严厉的目光询问傅余英松。
“晚饭好了,”门外回答,“灶上让问一下是给您送过来还是您跟大伙一快吃?昨天您说过要和几位百夫长什夫长一起吃饭的,统制大人!”
“让他们送过来吧,让他们几个去大灶上吃,改天我另请。”
待门外答应之后,陆戏东又转向傅余德瑜,忿忿道:“小子,你最好照我说的做,不然你就留在这里别走了,就这么定了。你们俩现在到后帐躲起来,我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这里藏着俩人。”
傅余德瑜还想回嘴,肇甬庭一把把他拽进了后帐。这里算是陆戏东的寝处。
两人还没站稳脚跟就听见前帐有人报告说:“统制大人,猫耳屯派人来了,说是叶兆水参领有信给您。”
陆戏东问:“在哪?”
“在大营外,没有您的命令,我们不敢放任何人进来。”
陆戏东骂道:“你个蠢猴子,那是咱们自家弟兄。还不快请进来。”随即又改口说:“我亲自出去迎迎,还是那句话,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我的大帐。”
听见陆戏东出了前帐,肇甬庭冲傅余德瑜低声呵责道:“你究竟是怎么回事?来时怎么答应我的都忘了?你给我管住自己的嘴。”
“你大可不必为我的嘴担心,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你已经惹怒了他,你都做了什么?”
“你没听见?”少年满脸诧异。
“回答我的问题。”
傅余德瑜回道:“我只是想让他帮个忙,把我那几个随从救出来,我也没指望他亲自动手,只要他能把咱俩带进苍圩大营,剩下的事咱们自己干。”
“你是什么怪物生出来的蠢货?!”肇甬庭发作道,“世族是不是觉得所有的庶族都是蠢蛋白痴?他既然能统御上万人的军队就一定有他的过人之处,你知不知道明诚灵道寺就是他带着人打下来的,要是让他见到你几位随从,你觉得他还能让我们走吗?”
“注意你的用语。”傅余德瑜以同样严厉的口吻回道,“鬼猎人是不是都像你一样粗鲁?”
“如果你再不老实,我会更粗鲁。”
“但我不能丢下他们。”
“那你就回去跟他一起死。”肇甬庭猛地抓住少年的衣领,“你也给我记住,你这条命是我救下的,就必须听我的。”
一阵沉默过后,少年坚持道:“陆戏东怕你,这我看得出来,我们不是没有机会,算我求你,伯父给了我三百人,活下来的就只有他们七个……”他一屁股瘫坐在床上,已经说不下去了。
“那你就更应该珍惜这些人拿自己的命为你换来的机会。”肇甬庭在少年对面坐下,说话时脑子里想的是傅余德瑜手下的那七名随从,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这些武士和游侠冒死拖住藩军,说不定连自己也逃不掉!其中有一个叫祝御风的武士,竟然把他认了出来,可他想不起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位年轻人。
傅余德瑜没有搭话。
他继续道:“一支三百多人的队伍,人家还以为你们是城里派来的敢死队呢,能不全力围剿?你就不该带这么多人出来。”
傅余德瑜低着头回答:“最初只有四十个武士跟着我,我们出来时包围圈刚刚开始收缩,就想趁乱冲出去。是我小看了血戏子,这帮人看似散漫,移营时阵脚丝毫不乱,我们根本无隙可乘,只能退回到这西圆潭东的一个小村屯里,这是我们跟韩均定好的,如果不能冲出去,就派人回城求援。我也没想到伯父会派来这么多人,他们都是来帮助曲原城御敌的义士,我根本无法约束他们,突围就是他们决定的。当然我也是可以拒绝的……他们的死我有责任……”
仅从傅余德瑜的简单描述中,肇甬庭也能想象出那是一场怎样惨烈的战斗,他自己就曾亲身经历过明诚灵道寺之战。三百位武士、失主武士和游侠对阵超过两千数的藩军,无疑是一场勇气和数量的比拼。
“为什么会选上苍圩?你不觉得从这里突围的希望更大点吗?”
“突围点是祝御风决定的,他认为再优秀的士兵也比血戏子好对付,我也是这么想的。另外当时苍圩至蚱蜢寨一线的营栅还没有完全建好,与其它地方相比守军也相对较少,还要抽出来一部分修工事,应对突袭的能力肯定会下降。谁能想到驻扎在沙店的敌军会这么快赶来。”
就算沙店的藩军没有赶到,肇甬庭也不认为他们能够成功突围出去。
从傅余德瑜的描述中得知,他们把突袭时间选在了黎明前,认为那是人睡得正沉的时候。这理由听起来倒也合理,但他们忽略了一个重要事实,大部分常理都不适用于战争。事实上他们刚从藏身的孔雀树林里出来,就被一支夜巡队发现。但对方没有惊动他们,而是悄悄地尾随其后。待他们行至苍圩东边一个大土夼子里时,夜巡队才向营中守军发出示警。
肇甬庭见过那个土夼子,它差不多有西圆潭一半那么大,里面荒草丛生,大部分是及腰深的芦苇和荆条,不过真正麻烦的是种类繁多且异常茂密的蔓生野草,它们像地毯一样附着在夼底,将不少泥潭和沟渠隐没,不小心掉进去虽不会丧命,可想要脱身也要费一番功夫。这些泥潭减慢了傅余德瑜一行人的速度,没等冲出去就被闻讯赶来的敌军围住。战斗一直持续到天亮也没个结果,沙店驻军赶到后又把整个土夼子围住成铁桶,这一困就是两天。肇甬庭赶到那里时,他们的人已经折损了七八成以上。
起先,肇甬庭以为被围的是曲原守军派出来侦察敌情的斥候,就潜入苍圩大营放了一把火,成功把一部分敌军引回营栅。如此,傅余德瑜和他的随从队才有机会冲出土夼子。然而敌军不愿轻易放走他们,一路穷追至蚱蜢寨东面的鱼家岙,眼看逃脱无望,祝御风就把傅余德瑜托付给了肇甬庭,他和剩下的五六十人竟然拖住了至少三百追兵。
肇甬庭带着傅余德瑜藏到鱼家岙中一户人家的菜窖里,先后躲过了两次搜捕,当天后半夜才敢出来。两人回到战斗发生的地方,想确认一下是否还有其他人逃脱。从一个受了重伤但还有一息尚存的游侠口中得知,他们有七人活下来,但都已被抓。两人想把那个游侠救走,却被对方拒绝了,肇甬庭只好帮他解脱。
如果不是怪兽攻击西圆潭大营,肇甬庭已经决定强行把傅余带回曲原城了!
“谁也救不了他们,只希望他们不要把武士的荣誉丢掉。你该清楚自己肩上的任务有多重要。”肇甬庭本想安慰少年,结果说出来的话自己都觉得刺耳。
傅余德瑜轻叹了一口气,回道:“其实,这我都知道,只是心有不甘。如果他们真的投敌,我想我也不会怪他们,不管怎样,对于我来说他们永远都恩人。”
肇甬庭惊讶地发现自己对少年这种古怪的想法并不感到愤怒,这可是事关名节的大事啊!难道名誉气节在自己心中已经变成无足轻重的事了吗?他不愿意承认,可一想到自己的背誓,心里的抵抗立刻就虚弱不堪了。“名节大义,非同儿戏,你这么年轻,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他嘴上坚持道。
少年冷笑了一声,抬眼瞧了肇甬庭一眼,“那你为什么会选择背誓?
肇甬庭瞠目结舌,一股怒火立刻在心头腾起,但就是发作不出来。人家说得是事实,“你怎么知道?”他强压怒意问道。
“祝御风告诉我的,他让我……让我对你留个心眼。”
这混账!肇甬庭在心里骂了一句,追问道:“他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没说,但这好像不重要,迟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毕竟你们的名头太响,你们的一举一动都会引起世人的关注。有时我会怀疑,鬼会怎么可能在世界瞩目之下存在五百年之久。”
因为我们是鬼猎人,因为这个世界上大部分都是弱者,因为弱者需要我们。肇甬庭心头掠过一丝得意。“我从未背誓,只是放弃了鬼猎人的身份,眼下我依然做着除恶救世的事,而且比鬼会的追求更加远大。”
“能说说吗?”
“不能!”
“我坦诚待你,你却对我有所隐瞒,这不公平。”傅余德瑜抗议道。
“你生来注定富贵,帐外的那些土族却无论怎么拼命都只能受苦受穷,傅余公子,你是最没有资格要求公平的人。”
少年争辩道:“这不是我的错,同样也不妨碍我对公平的追求。我十三岁就离开家去当一名普通巡兵,和庶族人称兄道弟,与他们住一样的营房,吃一样的饭食。在他们面前,我从未把自己当成一个世族子弟,就连我的什夫长官衔也是凭自己的真本事挣来的!我有资格要求公平!”
“那你又怎么知道你那些所谓的庶族弟兄没把你当世族公子看待?你怎么确定你的上官们没有暗中关照你?你又如何证明你的那个什夫长官衔不是你的那些庶族同袍拱手相让的结果?”
少年满脸通红,他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陷入了沉默。
这时候前帐里传来一阵嘈杂,那是陆戏东正在招呼手下人支桌摆饭,听上去菜样还不少。等出去一看果然丰盛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