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果灵道的胡子里没有一根是白色的,这让郦鞅好不失望。他一直以为元教圣廷的灵道会是由十二个白胡子老头组成的。拥有元教最高位阶的灵道们个个都应该是佛羽先生那般仙风道骨模样。皓首银须总能叫人联想到智慧,才能让人安心。
上果是个胖乎乎的小个子,六十岁出头,但那张红润丰腴的圆脸上却还没有太多岁月的痕迹,不难想象平日里的生活是何等优渥。在这张脸上,最醒目的要数那两道又粗又黑的眉毛,几乎和唇上的髭须一样浓密,眉下嵌着一对炯炯有神的小眼睛,又总是闪烁出锐利逼人的冷峻光芒,让这张本该慈祥的脸点缀成凶狠之相。
失望之下的郦鞅临时起意,把精心准备的第一次会面缩短至一刻钟。两人只对眼下的战事简单交换了意见。以虔诚之名,上果不愿论及宗教问题,甚至不愿意听到元教以外的神的名号,对郦鞅提出的问题往往也是置之不理,傲慢溢于言表。因此,谈话很快就再也进行不下去了。
之后的近两个月里,郦鞅一直忙于战事,把软禁在西仙郡治所红邬城的上果几乎忘得一干二净。
兵部侍郎蔺常卿从京城赶来侍驾,路径红邬城,得知那里关着一位元教灵道,出于好奇,就去和上果见了一面。上果却求他把自己也带上,表示无论如何也要与郦鞅见上一面,并以性命相逼。蔺侍郎拗不过,只好先斩后奏,把他一并带到卢远城来。
郦鞅心里很清楚,这位尊贵的灵道终于肯放下姿态,说不定是来乞降的呢。
“陛下,我要求您惩治西仙郡太守闻盛明。”刚一见面上果就提出这样的要求,“他把我当成了囚犯,还派了一个凶恶的仆人折磨我。你们邾夏自称礼仪之邦,难道就是这样待客的吗?”
灵道模样大变。他双颊凹陷,又黑又瘦,最主要的是那两只眼睛里已经放不出冷峻光芒了。但说话的口气依旧盛气凌人,看得出他憋了一肚子气打算要好好发泄一番。
可你不是客人,是……邾夏的俘虏!郦鞅在心里偷着乐起来,脸上却陪着笑把这个脏兮兮的老头让到一把大圈椅里坐下。又叫人准备了酒和烤鹿肉,那是他午饭时省下的一条后腿。
见到了肉,上果就再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他直接上了手,大块大快地撕着往嘴里塞,不多时鹿腿就成了一根光溜溜的骨头棒。郦鞅看在眼里,笑在心里,倒不是嘲笑上果的吃相,而是觉得闻盛明的确是个有心的,知道自己把这个傲慢无礼的家伙交给他的目的是什么。
“够吗?”见上果把一瓶红玉粒也喝光后,郦鞅用关切的口气问,“这头鹿是我前天打的,应该还有头没吃,再给您上点。”
上果拒绝了肉,又要了一瓶酒,他喘着气说:“陛下一定在笑话我的吃相不雅对吧,饥不择食,这怪不得我。闻盛明那老贼每天只给我两碗米粥和两块米糕,还要被那个该死的仆人克扣,这贱种竟然说我抢了他的狗食!这就是你们邾夏人……如果你不给我个说法,圣廷绝不会善罢甘休,侮辱灵道就是侮辱元教。”
你终于愿意说这些话了。郦鞅心里这样想着,却装出一副恍悟之态,“先生息怒,这不能怪他们,是我忘了把您的身份告诉他们,我向您道歉。”说完,他站起身,浅浅地鞠了一躬。
“你……陛下是故意的吧。”上果气得满脸通红,“不行,在我回去之前,一定要见到那两个混账的脑袋。”
一旁侍驾的凤凰营都使邰文满厉声呵斥道:“我王已经屈尊!”他声如洪钟,上果瞥了一眼,果然住了声。
“无礼!”郦鞅将侍卫打发出去之后问:“先生要去哪?我不明白?”
上果道:“回神都,我已经决定促成双方和解。我来时那个法贤已经被圣廷除名,你们如果仅仅是为了这贼人的个人行为就把整个世界拖入战争,这实在是不应该。但毕竟他曾是我教高僧,圣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回去之后,我会建议灵道会,以圣廷的名义向全体邾夏人道歉。”
就只是道歉?郦鞅定定地看着对方,等着下文。
大概上果以为郦鞅的沉默是在思考自己的建议,也不再开口。
“就只是道歉?”郦鞅只好发问。
“对,这是圣廷能做出的最大诚意,此前可无此先例。”
“为什么不是以法王的名义?”
“法王上师是天皇上帝的化生相,是神,怎么能向人致歉!”
如果邰文满还在,一定又要发作,说不定会动手把你那对讨人厌的眉毛拔光。郦鞅盯着老灵道的眉毛做如是想。“那他是否需要吃饭?”他依旧面带笑容,“据我所知,神是不需要吃东西的。”
上果急了,磕磕巴巴地回答:“你这是渎神……法王是神性肉身……他只是比十二天子多了一个实在的身体,他吃饭是为了维持这个肉体,立足人间,以便万民瞻仰神的风采……”最后,他自己主动闭上了嘴。
郦鞅忍住不让自己笑出声,“先生大概是忘了吧,照你们的话说我可是个异教徒,何来渎神之说?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虽然我不信元教,但我还是愿意尊重你们的那个三生或天皇上帝以及他们的教义。不管是青天教、元教或我们邾夏的理教,他们的教义都是导人向善的,这是事实。我也认为宗教是迄今为止人类智慧的最高体现,我们很清楚自身的问题靠自己是永远都解决不了的,于是就创造出一套信仰来帮助我们化解那些致命问题。当然,我们付出的牺牲是要甘心接受信仰的约束,放弃自己的诸多私欲和自由,你们把这叫做‘将自己献给神’,对吧。我觉得这自觉的牺牲很伟大。但我不认为真有神存在。”
“你这是本末倒置,人是神创造的,不然人又从哪来?”上果大声驳斥着,“既然你承认宗教是伟大的,必不可少的,为什么要破坏它。贵国的士兵在云然杀僧侣拆寺院,野蛮的高星人和查邻人在楚亚的行为更加令人发指。我们能主动提出和解并屈尊道歉已经是破天荒,陛下还指望法王上师会向刽子手低头?过分!”他显然被激怒了,到最后几乎是在咆哮。
看着一位受亿万人敬仰的大人物像猴子一样又蹦又跳,郦鞅越发来了兴致,“僧侣与信仰有什么关系?”他继续发问。
上果道:“僧侣是天皇上帝的臣仆,为信民祈福、为苍生祝祷、导人从善、引人登天……”
“还受人供养、逼人膜拜!”郦鞅迫不及待地打断他,“僧侣还住着世界上最华丽坚固的房子,我听说绝大多数寺院竟然是用白晶修筑的!你们穿着最好的衣服,吃着最精美的佳肴,可只会捧着经书教训人。你们生产过一粒粮食吗?是否亲手喂养过牛羊?有没有一口水井是你们亲手掘出来的?你们只靠着几本经书凭什么就能凌驾于万民之上,作威作福?”
“向万民宣讲神谕、解释经典、教化他们,这就是僧侣的职责。我们是神的助手。”
“神是否正势委任过你们?委任状何在?不用通过你们,信民也能领会神谕,你们的《神记》《圣记》并不是天书,也用不着你们翻译或解释,僧侣压根就没必要存在。你们只是横在信民和信仰之间的一道障碍,阻碍了神和他的信民们直接沟通。”
见上果想要插嘴,郦鞅蛮横得将他制止。
“你们口口声声说人是神创造的,僧侣是神的臣仆,在人间帮助神护佑万民,可为什么还要残害神的创造?你指责我杀僧毁寺,可死在净厅手里的元教徒又有多少?还要我一一举例吗?远的就无需再提,咱就说说最近发生的。上个月末,一日之内,美瑭城里就有上千数无辜百姓被当成所谓的叛神者遭到处决;汾洲,为了逮捕我方渗透进城的斥候,净厅把一个富饶美丽的城市变成了恐怖的屠戮场。他们鼓励那里的人互相监督,一些人趁机除掉自己的仇人或者情敌,有人为了谋夺别人的财富而揭发,有人为了霸占别人的妻女而揭发,到后来竟然演变成为揭发而揭发,说什么谁没有揭发过谁就是最该被怀疑者!这就是僧侣干的好事,我攻下汾洲就是在解救她;天珠湖之战中,净厅派驻进雍洛军队中的罪洗师和听风者以通敌之名残害了多少优秀的将领,你知道吗?我还得感谢他们,不然我军也不会这么快把雍洛人赶出去!我从未想过要毁灭元教,我要毁灭的是一个贪婪无用且暴虐的统治集团!”
上果逮住机会,声色俱厉地反驳道:“你指责圣廷,无非是觉得它凌驾于各国朝廷之上,而你也感受到了威胁,害怕你们的宗教和人民效法,让你和你的朝廷失去不受限制的权力。圣教从未想过驾驭任何一个朝廷,我们只想以一个监督者的身份参与到对这个世界的治理之中,对无限王权进行制约。元教御世以来,元境列国出现暴政的几率大大减少,即便某位君主残暴昏庸,也无法为祸该国,这种制约难道不是必要的吗?你指责我们僧侣不事生产,可你自己的朝廷也受着百姓的供养,你的凤凰宫中难道种有大片的小麦或者水稻?恐怕只有奇花异草珍禽异兽吧!可你们带给世人的又是什么?不是可以慰藉灵魂的神谕经文,而是叫人害怕的严刑峻法。你指责净厅,可你们邾夏却有两个净厅,秘营和律营的名头一点也不比净厅小。他们不但横行为祸于贵国,还把手伸向了元境。罪洗师只事逮捕,会把罪犯交给平等院审判,由圣律惩处,而你的那些校卫恐怕只会用刀剑让人彻底闭嘴。当然,要维护这个世界的秩序,对于破坏秩序者,惩罚是必要的。不管净厅还是秘营,他们都只是有一些过激行为,这就是我们人的问题。人无法控制自己灵魂中的恶念,所以才会向神求助,神就把这一重任交给了我们僧侣。我们对这个世界有贡献!陛下!”
郦鞅很想拍手叫好,他觉得这才是自己和一位元教灵道的对话。把战场交给士兵手中的长矛利剑,我要消灭的是元教徒身体里的灵魂,那颗被圣廷奴役的灵魂,只有如此才能彻底战胜它。
“先生忽略了一个事实,圣廷制约了十个朝廷,却建立起一个更大的太上朝廷,又有谁来制约它?元境列国肯定没有这个能力,它们更像是圣廷的大诸侯。能制约圣廷的恐怕只有神了,可神在哪?圣廷的暴政数不胜数,‘固山惨案’、‘清教战争’,让楚亚舒代血流成河!至今也没见过天皇上帝为此而惩罚哪位法王或者灵道。我想,如果有那么一天,邾夏与布贺也成了元教的臣属,你们这些僧侣又会成为什么?是否会让信民百姓直接尊称你们一声‘小神’?‘先生’,有人说是‘首先降生’的意思,也有人解释为‘优先生灵’。这难道不是在标榜你们的优越,提醒世人,你们比他们更加尊贵?其实你们就是神,神是那个姜宗创造出来的,在僧侣的心里、口中和经文中存活成长。也就是说所有的以神之名全都是你们自己的主意。”
上果嚷道:“这是诋毁,你举出的那两个事例说明不了什么,起因清清楚楚地写在史书里。他们率先兴兵肇事,扰乱天下。”
“由谁写的史书?圣廷?那还不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我们这样纠缠下去有什么意义?此时此刻,你的士兵正在杀戮元教徒,与其我们在这里做无谓的口舌之争,倒不如让战争停下来,多救些人命。”
你已经开始回避我的问你了,你已经无言以对了。郦鞅心中得意,“如果以先生所说的方式结束战争,我觉得不妥。一个道歉不足以弥补我们受到的伤害。”
“我只有这个能力。”
郦鞅思索再三,“我要的不多,法贤用一块假语石欺骗了我,这个创伤也只有真语石可以弥平了。如果圣廷愿意将你们那四块语石交给鄙国保管,我保证,半个月内,所有战事全部停止,邾夏军队在三个月内撤出所有占领地。”
上果瞠目结舌道:“原来你们的目的是语石啊!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郦鞅冷笑起来,“说什么护世爱民?信民在你们眼中连四块石头都不如。”
“那是元教的圣物,是神留下的。”
“如果这样的话,恐怕先生就得继续在这里做客了。”
上果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郦鞅为忍住冲动而庆幸不已,他差一点就把语石的真相说出来。他很清楚,自己绝没能力说服一位灵道相信智灵之类的存在。况且,他还不敢确定这会带来怎样的风险,天知道这个上果听到那些话之后会做出什么样的过激反应,如果逼得他走了极端就适得其反了。眼下,他必须尽快找到战争以外的手段来结束战争。蔺常卿带来的消息让他忧心忡忡,迅速地从军事胜利的喜悦中冷静下来。这场持续了近半年的战争已经让邾夏苦不堪言。战场上的胜利只会给百姓带来短暂的兴奋,他们在为国之威武而高兴的同时也会想到自己为此付出的牺牲,毕竟肩头沉重的负担比远方传来的捷报更加真实。国内已经出现了反战的苗头,虽然得到了及时有效的控制,但这种隐忧一时是无法根除的。因为这场战争确实未曾给邾夏带来实质性的好处。为了安抚占领区内的元教徒,达到让其自我维持稳定的目的,以尽量减少占领所需要的人手,集中力量谋取语石,战争一开始他就严令邾夏军必须做到秋毫无犯,不得过分侵扰普通民众的生活,禁止在占领区横征暴敛,甚至连补给都还是从国内筹集。对此,别说百姓,就是一些朝臣也表示无法理解。如此下去,反战的声音不但会迅速增大,甚至会演变成更严重的大规模民变。
蔺常卿带来了以御史大夫居直仁为首的一众大臣的联名折子,呈请他尽快结束这场无谓的战争。声称,以如此一场大规模的战争来雪耻本身就是得不偿失之举,何况现今已经达到了这个目的,云然的半壁江山足以抹平法贤给邾夏带来的羞辱。郦鞅清楚地记得,当初这个居直仁是如何鼓吹这场战争的,还有众多在这份折子上署名的,可全都为以战雪耻而摇旗呐喊过。如今一个个倒成了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贤人智士,好像战争是他郦鞅一个人的事。他看在眼里,恨在心中,却又要装出一副泰然自若来。
折子里附录了秘营的一些报告,洋洋洒洒数万言,大部分都是对各郡发生的抗税抗粮抗征丁事件的录述。其中以海东和盘陀两郡最为严重,两郡治下有五个县发生了武装抗税的严重事件,新宣县的乱民甚至达到了五千数,他们攻占官署,杀害官员,开放粮仓,逼迫县令全祖存上书朝廷,宣称要为民请命。秘营照会盘陀郡及临近商陵郡府军将其剿灭,造成了多达万人的伤亡。直到事件彻底平息,秘营和地方才敢向朝廷上报。大臣们竟然将这称之为“反战的声音”,郦鞅也只能在心里骂咒骂他们铁石心肠。
另外,蔺侍郎还带来了一件未经证实的传闻,说云然境内的多处驻军报称,他们全都见到了活着的凤凰图腾!不过神鸟的颜色与相传有所出入,邾夏国内所有的凤凰雕塑全是赤红色,驻军却说他们见到的是一只蓝凤凰。负责千亭疫区封禁的居承鸣所部多个哨位全都声称他们遇到的蓝凤凰正在追赶几只形状怪异的鸟,两者之间似乎发生过争斗,但无法获知更多细节。
凯歌朝中众臣将其视为荒唐,对所有报告均不予理会。蔺常卿也持同样看法,只是把它当成一则趣闻讲出来,为被军务折磨的天王解颐消遣。
郦鞅对这些话却深信不疑,他首先想到了佛羽灵宗。在他看来,这位元教高僧早已不再是人,他把灵宗当成了半神。生活在离原之中,与神相似的智灵也都是半神。佛羽先生身体里流着神兽鵟狮的血,理当拥有与智灵相同的力量。莫不是凤凰神鸟受到了他的招呼,从藏身千年的深山大壑中复出,甘愿受他的统御,为拯救世界出力?只是一时还猜想不出居承鸣所说的那些怪异大鸟是什么。
他当即修书一封,着十名凤凰侍卫赶往云然,他想听听佛羽的解释,也坚信佛羽一定说得清楚。凤凰现世让他激动得一连几个晚上都无法入眠。
上果前脚离开,邰文满立刻就冲了进来。侍卫都使仍然怒容满面,“陛下,这僧人实在无礼,我们必须还以颜色。”他声色俱厉道。
郦鞅借机问道:“那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
“公开处决,把卢远城中的元教徒全部召集到他们的浸沐台广场,当着他们的面砍了这短毛鬼的脑袋,让元教徒们亲眼见证一下,这些比他们的国王还威风的灵道的血也是红色的。”
“那你就等着所有的元教徒来跟我们拼命。”郦鞅嗔怪了一声,“愚蠢。”
邰文满不服,“在云然,咱们的军队就是这么干的啊,那里的元教徒还不是像绵羊一样驯服。”
“不一样,顾琰和颜士宰的做法已经是在冒险了,如果没有秘营和云然封君的帮助,也许那里早就乱套了。再说,灵道在元教中非同小可,你也知道他们比那十位傀儡王还威风,这个上果在那些徙置区里走了一趟,原本安分的长黎人就起来闹事,这比国王的名头厉害多了。我们不能冒险。”
“可陛下一到,他们不是又变回了乖乖听话的绵羊。”
这话叫郦鞅十分受用,虽然他是借助了军队的力量才平息了暴动,但没有他御驾亲临,光靠二十万邾夏军,无论如何也无法镇服五个徙置区的上百万长黎人。所以这其中一大部分功劳要归公于他的力挽狂澜。但他也清楚自己为什么能给长黎人带去影响。徙置区内的长黎人多生活在邾夏和长黎边境地区,两族长期杂居,彼此融合,他们感受到的天皇上帝和邾夏天王的分量相等,这些长黎人心中的元教信仰是打了折扣的。他们在祭拜天皇上帝的同时也能从某个邾夏人邻居那个感受到邾夏天王的恩泽。因此,只要设法让他们意识到安定生活的重要性以及屠刀的可怕之处,他们是不会为了信仰挺身而出的。
“这不一样。”郦鞅收敛心中刚刚腾起的骄狂,回道:“这个人杀不得。”
“陛下要放他走还是就这么养着他?难保有一天我会忍不住下手。”邰文满今天的话很多,看来上果真的把他给惹毛了。
郦鞅深思片刻后吩咐道:“你去把咱们的大人和将军们都找来,我得先听听他们的意见。”
随驾出征的文臣除了刚到的兵部侍郎蔺常卿之外,还有尚书仆射麹兰爵、新任礼部尚书桂竹臣、翰林院掌院学士向昙为、太史令竺南生;武将就多了,光是眼下还留在卢远城的就有二十多位,他只让邰文满传了前军都督兼西南经略使越文伦、中参军易重龙、前军左都使扈连齐、右都使回闽全及治粟大使晁顽等主要将领。已经到了晚餐时分,他还特意叫人准备了酒食。打自己来到西南边境,还从来没有向这些拼杀在前线的将领们表示过慰问呢。
郦鞅的三餐很简单,早餐多是两枚白水煮鸡蛋外加一杯热茶,中午会有少量的肉食,只有晚餐时才会偶尔喝点酒。今天,他却为大臣和将领们准备了蒸鸡、鱼鲞和手抓羊肉三道荤菜,还有上品红玉粒酒。“借诸位爱卿的光,我今天也解解馋。”待众人入座后,他打趣道。
十一位文武诚惶诚恐,纷纷起身,连声谢恩。郦鞅再三要求大家不必拘礼,反复数次才算安坐。也难怪他们如此拘谨,依照邾夏礼仪,天王赐宴是一份无上荣耀,能与天王共用一张餐桌就更是少有的恩赏,即便王后王子与天王一道吃饭也是各置一几。郦鞅只得频频举杯,希望酒能让他们轻松起来。
果然,三四杯醇美的红玉粒下肚,气氛就变得活跃了许多。郦鞅闲话道:“我听说布贺的单于和朝臣经常同桌共饮,我们邾夏是不是也该改改风气,向他们学习一下,以后咱也多聚聚,我倒觉得这样挺痛快。”
“不可不可。”大学士向昙为起身谏道,“臣是说向布贺学习之事不可,君臣偶尔小聚也无可厚非,只是不能太多。陛下赐宴臣下是恩赏,多了就流于平常,君臣大礼国之根本。”
众人纷纷附和。
郦鞅不免觉得扫兴,只好直接进入正题,“那个上果灵道该如何处置,我想听听大家的看法。”
一阵沉默过后,前军都督越文伦率先发言。“此人对我们毫无价值,是杀是关并无区别。”
“说说你的理由。”
越文伦道:“眼下,云然已经被我军占据半壁江山,颜士宰陈兵亚琼,顾琰率军北进;雍洛被长城军搅乱,天珠湖一战,三十万大军被陛下打得溃不成军,鱼兴雨挥师西进,兵锋直抵烟兰;支援楚亚战事的索献忠部五万人马也已经和高星查邻两军在缇榕会师,正势如破竹地向北推进;臣也有十足的把握在半个月内拿下汾洲桂隆两藩,长黎王空相思然已经尝到了大败的滋味,近日被我们击败的那二十万军队已经是他能拿得出手的最大力量了,再加上有雍洛这个前车之鉴,想必他更害怕长城军也给长黎来个‘旋风战’,一边还得提防风语堡,我想他应给顾不上山北这两个藩领了。如此西南大定,我们便可安心收拾云然人,神都指日可待。所以根本不需要理会这个上果,蔺大人当初就应该成全他自尽的心愿,您老是坏了人家上天界见天帝的好事啊。”说到兴起,他竟然开起了玩笑。也确实让众人跟着笑了一回。郦鞅觉得这样最好。
蔺常卿笑着接道:“诸位大人是没见当时的情况,这位灵道先生简直像个无赖,我这把老骨头可招架不住他的纠缠。”
郦鞅立即笑着接道:“所以你就把他带来纠缠我。”
众人又笑了一回,左都使扈连齐说:“拿他祭旗,上次就便宜了那个佛羽,这回来了个更大的,灵道的血定能壮我军声威,让长黎胆寒。”
郦鞅听了,心立刻就沉了下去,不禁想到,如果让百官和百姓知道佛羽依然健在,这场顷全国之力发动的战争之目的已经由原来的雪耻变成了争夺四块石头,真难想象会发生什么。他们是否也会像自己一样愿意相信南极之南存在更加危险的力量?他实在吃不准,所以至今也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这场战争的真实目的。其实早已经有人对如今的进军方略提出过质疑,只是被一场场胜利压制下去了。
太史令竺南生发言道:“历史上就有人这么干过。狮子纪五百五十五年,安丹正康王薄野羊凡杀了冲熙灵道,让本来一盘散沙的元教诸国团结一致,六国合力灭了薄野王族。”
这个说法让很多人脸上露出不悦之色,右都使回闽全驳道:“四五百年前的安丹怎么能和现在的邾夏相提并论?”
“回将军,你没理解我的意思。”竺南生从容解释,“灵道的血只会让元教徒更加团结,壮固他们的抵抗之心。”
郦鞅打心眼里喜欢年轻的太史令,他的想法总能和自己不谋而合。
“太史令大人说的没错。”尚书仆射麹兰爵赞许道,“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用人的血说话呢?以灵道在元教的尊崇地位及影响力来说,活着的上果对我们可大有用处咧。”说到这他停下来,似乎在等着他人求着他要答案。
郦鞅最厌烦这种故弄玄虚,但还是满足了这位忠心可佩的重臣小小癖好,“麹卿家有何高见。”
如愿的尚书仆射先唤了一声陛下,然后才用他那不紧不慢的惯常语速道:“军事手段固然重要,可我们也不能轻视了邦交的力量,我们是否可以利用这个上果来稳住西南三国呢?”他又要故伎重演。
郦鞅只觉得眼前一亮,立刻就猜到了麹兰爵的意思,不过他没有开口,觉得这话还是让臣下说出来更妥帖些。
“麹大人,你想急死人啊。”礼部尚书桂竹臣是个急性子,邦交一向由他负责,“你再卖关子我们还得蹭一顿陛下的夜宵。”
郦鞅和众人一起笑了。
麹兰爵红着脸说:“你不插一嘴,恐怕我已经说完了。让上果以灵道的名义给长黎、雍洛和康町三国朝廷各发一道法函,就说他与我们正在进行和谈,让他们暂时停止向边境增兵。”
中参军易重龙质疑道:“他有这个能力吗?”
“灵道有这个能力,不过这很快就会被拆穿的啊。”太史令竺南生的话引来众人一致地赞同。
“你们都小瞧了灵道的威望,应该没有人会质疑一位灵道发出的法函。”麹兰爵摆出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态,“即使这三国中的某位国王出于谨慎,向神都求证,也不打紧。法王得知此事然后做出反应,需要多久呢?”
有人恍悟,有人仍旧疑惑不解,治粟大使晁顽掐着手指说:“三国收到上果的法函最快也要半个月到二十天,即便他们用最快的烽火信向神都求证,也要十天才能得到答复。”
“十天我们可以做很多事呢。”麹兰爵得意地说。
郦鞅猜到了,只是觉得这么干形同欺骗,一时拿不定主意。
大学士向昙为问麹兰爵道:“如果上果不愿意配合怎么办?”
“我们无需他同意,只要让元教徒知道有个领道在我们这就可以了。”
向昙为摇着头说:“这可不太光明正大,我们岂不是成了绑匪?”
老家伙的话很实在,但是相当刺耳,引来几个人的驳斥。郦鞅心里也不痛快,说实话他还是倾向于采纳麹兰爵的建议。如此或许能为顾琰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只要拿下神都,这场战争就可以结束了,国内的情况实在让他忧心。
不用郦鞅开口,自然有人替他出头。越文伦毫不客气地说:“你要这么说,顾琰和颜士宰就是有史以来两个最大的绑匪,他们绑架了上万妇孺老幼呢。可在我这他们俩就是大善人,绑了这些人,让河南地十一藩万千百姓安享太平,这不是善人是什么?”
向昙为还要争辩,被郦鞅拦住,“就这么办,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说完之后他又向众人介绍了国内的情况。
蔺常卿做了补充,“诸位,情况很不乐观,五个多月以来,光是朝廷向各郡征缴的粮食就比往年多出两倍,马有二十万匹,动用工夫上百万人,士兵伤亡也已达到十五万数。兵源目前倒是不缺,可强行征兵带来的恶果我们无法预料,武力抗令现象频频发生,一些边境郡县甚至出现了百姓集体逃亡邻国的情况。百姓厌战之心是战场上的胜利都无法扭转的。如果战事再拖下去,我们很难收拾。”
沉默像水一样灌满整个大厅,叫人窒息。郦鞅一言不发地盯着众人,他心里在打鼓,担心怯战的情况会不会立刻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最先被沉默打败的还是军人,越文伦奏道:“那我们还等什么,我现在就去下令进兵,连夜攻城,黎明前定能拿下巴安,贝丘和汶口,只要这三个地方一破,汾洲就是一座孤城,可能都不用打,北瑶镠知道他被自己的朝廷遗弃,纳城乞降不是没有可能。”
桂竹臣脸色凝重地问:“五万人马,同时拿下三座道城,你们有多大把握。”
越文伦起身离座,向郦鞅请示是否允许他使用地图。得到应准之后他随手在桌上端起一盏琉璃罩灯,来到郦鞅身后,也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被我军击溃的那二十万长黎军中有一半以上来自附近的各个藩道,溃败时这些人并未回归原本属地,而是跟随季连奎逃到了山南的霸城、熙溪等地。”越都督说话时,手指不停地在地图上戳点他提到的这两个地方,似乎要用手指把那些在他手中逃脱的漏网之鱼通通碾死。桂隆一战,他斩杀三万长黎军,仍为没能击毙敌帅季连奎本人而耿耿于怀。
他把手指重新挪回千藏山脉以北,依次点着三个标有空声天子旗的位置说:“巴安、贝丘、汶口,这三个道城也已被秘营渗透,他们报称,算上僧人,三城中守军也均不过万,只能临时征募城中老幼充数,不足为虑。但考虑到强攻仍会造成巨大伤亡,我军牟靖忠部一万五千人早在两天前就已经到达贝丘城北的火梁泊,他打算学学颜士宰对付千亭人的办法,来个水淹贝丘。当然如果那位闻人土司愿意开城投降就另当别论了。巴安城将由农兆顷部一万五千人负责,这是三城中最弱小的一个,城墙年久失修,护城河多处拥塞,甚至干涸,这都是承平日久缺少居安思危意识造成的后果。”
“这些部署我怎么不知道?”郦鞅把越文伦打断,心中纳罕不已。
“牟靖忠的军报刚刚到卢远,”前军都督解释说,“臣正要向陛下陈禀,刚出门就撞上了传旨的邰文满大人。”
郦鞅虽怏怏不悦,但也没什么可说的,毕竟战况复杂,若事事都提前请示,势必会贻误战机。他冷漠地点了点头,稍稍表达出自己的态度,示意越文伦继续说下去。
“汶口。”越文伦用手指点着地图说,语气有所加重,“应该算三个当中最难啃的一个了。这里原本是藩城,现在的汾洲才是原来的汶口城,一百多年前两个地方互换了名称和地位。据说是因为当时的汾洲侯北瑶输听信一位乌桐族邪巫的鬼话,认为老汶口城的对应星位比老汾洲城好,就逼着当时的汶口土司石作令元互换,实在是蠢到家了。所以现在的汶口城规模相当可观,城围二十五里,有七座城门,其中四座拥有瓮城。不过大家不要被这些东西唬住,自从此城降格为道城之后,人口逐年减少,这跟历代汾洲侯的暗中打压不无关系,他们当然不愿意自己的臣属强过自己。如今这里的人口已不足四万,与一座空城无异,大部分街市均已废弃,徒有其表,空担着山北最大道城的名头。为此还得向季连奎多提供五千兵力,眼下城中守军大概只有六千左右。但考虑到城墙高固,护城河也比较宽深,我就把它交给了桑悦仁,大家觉得两万五千人够了吧。”
当然有人不放心,麹兰爵质疑道:“汾洲城有多少守军?那北瑶镠难道会坐视不管吗?汾洲正好在三座道城中间,他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围,一定会出兵救援。”
中参军易重龙接过话头,“我还怕他不出来呢。”说话时他把拳头重重砸在桌子上,知道这是个冲动易怒的莽汉,大概是被胸中藏着的韬略不能及时倾吐而憋出了火气,倒也算率真。郦鞅并没有理会。
越文伦接着说:“诸位大人身在军营却一点也不了解咱们现在的力量,大家别忘了,我们在雾境以南总共有二十万人马,监视五个徙置区只用了十万人,还有十万人可供随时调用。”
“桂隆一战就损失了一万以上,还要分兵驻守占领地,你哪来的十万兵可用?”礼部尚书桂竹臣似乎要为自己正名,毫不客气地驳斥道,“我很清楚,目前被我们占领的长黎城市加起来有十六座,就算每一处只留驻两千人那也要三万才够数。你能用的人手刚才已经在地图上指派光了,难不成你还想用陛下的崇节军去对付北瑶镠必定会派出的援军?!”
“这也未尝不可。”郦鞅终于发话了。易重龙砸桌子时,他已猜到了军方的意图、扈从自己的五千崇节军恐怕早被这班武将盯上了。此刻这顿晚餐已经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他不光吃得满意,对麹兰爵和越文伦的主意也相当赞赏。“就这么办,崇节军从现在起就听越都督调遣。”
众人无不惊讶,向昙为慌了神、桂竹臣起身拜倒在地谏诤道:“陛下三思,我们置身敌境,崇节军绝不能离开陛下左右。”
向昙为更是一副痛心疾首之态,“陛下即国家,崇节侍卫历来都不曾受外将节制。这是有违祖制之举,您不能拿自己的安危去冒险。”他转而怒斥越文伦易重龙等一众将领:“你们明知军力不足,却竭力促成此战,还要谋夺崇节军的指挥权,到底是何居心?”
太史令竺南笙紧接着直谏道:“陛下,您所在之处绝不能出现败绩,否则国内反战退兵的声音就有可能演化为变乱,朝廷安危系于陛下一身,望三思而行。”
是啊,你们也需要保护,担心的是自己的安危吧!郦鞅把脸一沉,“护国即护我,上阵杀敌就是对我最好的保护,战场不在我身边。我意已决,无需多言。”如果能够用这一战解决西南问题,付出再大的代价他也愿意,哪里会在乎五千崇节军和什么祖制!
三人不敢再说话,但六只眼睛全都如喷火一般怒视着对面的武将们。
越文伦倒身下拜,“谢陛下成全,这正是臣的本意,只是一时还不敢开口。臣绝无僭越祖制的意思,只是实在无人可用。”郦鞅发现这位大都督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什么话啊。”郦鞅安慰道,“你尽管放手去干。”当即就把崇节军的鲲鹏兵符给了越文伦,又吩咐桂竹臣连夜去见上果,把和议之事交给了这位该管官员,自己已经不愿意再见到那个让他失望透顶的家伙了。
众人行了礼,正要告退,只见邰文满领着一位身着重甲的军官匆匆赶来,两人在厅门外跪下。邰文满奏道:“陛下,前敌派来信使,称有紧急军情陈禀。”
“进来回话。”郦鞅招呼众人重新入座,“你身居何职,是哪位将军派你来的。”
那位军官趴在地上不敢起来,“小臣是桑悦仁指挥使手下咨议参军,同时奉前线三位指挥使大人之命前来陈报紧急军情。”他说话时喘息不止,不知是赶路所致还是因为紧张。按照朝廷礼制,他这个级别的官员是没有面君的资格的。
“起来回话。”郦鞅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一些,并示意一旁的邰文满帮他一把。
走进灯光里的咨议参军浑身尘垢,满面污秽,样子十分狼狈,他仍在喘息。“陛下万安,汾洲城遭到不明巨兽袭击,城中百姓冲破城防向燕马山方向逃窜……”
“不明巨兽!”不等咨议参军说完,众人齐声惊呼。郦鞅急切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什么样的巨兽,莫不是凤凰?!”他把心里的猜想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咨议参军回道:“前天夜里,逃出来的长黎人说是一头独脚巨兽,口鼻中能喷出火焰。”
“莫非是夔牛?!”有人喊了起来,“这怎么可能!?”
“你详细说说它的样子。”竺南生一边念叨着不可能一边兴味十足地问。
咨议参军回道:“下官没有亲眼见到,只听逃出来的长黎人说那东西长得有些像牛,无毛但有鬃,头上无角,尾巴又粗又长,只有一条腿,跑起来却快如奔马,还说头尾有十多米长,高达七八米。”
没错,一定是夔牛,那么云然出现的凤凰也就真有其事了!郦鞅欣喜若狂,不由得瞥了蔺常卿一眼,兵部侍郎听得瞠目结舌,议论声四起。
郦鞅轻嗽一声,厅中立刻安静下来,“那巨兽现在何处?”他问那个参军。
咨议参军支吾道:“目前情况不明。“
“你来的目的不止这些吧?”
“是,噢,不是,小臣是奉三位指挥使大人之命前来请命的,请求调整既定方略,三军合兵直接进攻汾洲城。”
这无疑是个好机会,但如果那巨兽还盘踞在城中,又有什么必要呢?郦鞅暗自思忖,但他很想亲眼见见那个长黎的图腾神兽。
将那个咨议参军打发走之后,他向众人说道:“云然出了凤凰,长黎出了夔牛,照此下去其它图腾神兽也一定会相继复出,我知道你们在没有亲眼看到之前是不愿意相信的。我有一个建议,咱们连夜拔营,到汾洲城去看看这头神兽,然后我会向诸位解释它为什么会复现。你们有这个兴趣吗?”最后,他把目光钉在了蔺常卿的脸上。
蔺侍郎满脸都是惊异,不过还是表了态:“我相信……朝廷曾多次接到过有关凤凰现世的奏报,朝中众臣多以为是无稽之谈,如今这里又出现了夔牛,看来此事必须要重视了。这些东西虽然被我们认作守护图腾来崇拜供奉,可它们终究还是不通人性的兽类,否则为什么长黎的图腾会攻击长黎的城市呢?它们又都那般身大力巨,我们应该早做打算,寻找应对之策才是。既然陛下有心观摩,我们就一起去看看吧。”
“说得轻巧。”麹兰爵道,“那东西既然能搅得汾洲城大乱,定是个厉害之物,陛下不能冒险。”
众人纷纷附和。
郦鞅已经迫不及待,哪里还听得进这样的话,当即下令拔营,只留下一千五百人镇守卢远。他打定主意,要借那头夔牛之力说服臣下相信语石真相,他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实在是太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