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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宋下城,端木风的危险处境

祖先的反攻 坚硬如水 9294 2024-11-11 14:20

  父亲毕竟是一方诸侯,富饶强盛的宋下藩第五十二代封君,乖戾的性情和天生的傲慢并没有因沦为阶下囚而有丝毫改变。面对叛将们,他依然保持着往日的倨傲。

  “君侯殿下,我承认自己对您的不忠,但在您与天皇上帝之间我只能选择后者。我们商量过了,联名向国王陛下陈情,请求以楚亚国的名义向圣廷为您求情。信使已经在赶往固山的路上了。”司马府统制欧阳忠看上去依然对父亲毕恭毕敬,腔调里却满是不以为然。他不时扭过脸把目光瞥向端木风,那张长满麻子的脸让人直犯恶心。就是这个丑八怪杀了姑丈南荣宗靖,与藩军南北两营合谋,代行司马督尉职权全面接管宋下城。

  你在小神堂和琴靖净女的密谋难道都忘了吗?你们合起伙来谋夺宋下藩,这会儿又成了这副嘴脸,不知道又要耍什么花样。端木风接住他的目光,在心里寻思这个人是否又一次背叛了自己的同党。

  父亲怒目圆睁,“你他妈的竟敢杀我的司马督尉。”

  欧阳忠回道:“这实在是迫不得已,南荣将军执意让军队内斗,这样只会造成分裂,最终消弱是我们宋下藩的实力。”

  巡防司都统闾丘勉依旧如先前那样恭敬,他朝父亲行了个双手护心礼。“君侯殿下,真是不幸,我们虽然站在了圣廷一方,但这绝不等于背叛您,背叛宋下藩。历来与圣教作对者都毫无胜算,无不身败名裂。现在侯府还是由我们控制,但灵道寺和净厅总会来要人的,这压力我们是顶不住的。”

  “死肥猪,什么意思?”父亲厉声问道。

  “我们打算让君侯暂时离开宋下,待王上出面向法王讨得赦令,再迎您回来。”

  父亲的目光瞟过来,端木风感到一阵紧张,他觉得那眼神十分陌生。结果父亲竟然用极其和蔼的口吻道:“风儿,他们想送咱们去白海边修长城,告诉他们你是谁,应该待在哪!”他命令着,抬手指划着在场的那几名将军。

  端木风的心都快跳出来了,这不是真的!他告诉自己。父亲何曾如此和蔼过?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原来父亲眼神里的陌生是怜爱。他忍不住流下了兴奋的眼泪。

  “你还是没出息,哭什么?你是宋下藩的继承人,端木家的男儿身体里没有泪水,只有血汗。”父亲立刻恢复了原有的凶狠严厉。

  端木风追悔莫及,痛恨自己没能忍住眼泪。父亲曾为眼泪杀人,在他看来眼泪就等同于懦弱。

  他慌忙用手背揉了揉眼睛,高声道:“爹,我哪都不去,宋下藩永远都是端木家的。”

  父亲夸张地点了点头,脸上堆满了轻蔑和傲慢。

  闾丘勉慌忙辩解道:“属下绝没有这意思,这样做完全都是出于对您和宋下安危的考虑。”他的大脸看起来还是叫人难受,但不像欧阳忠和一直保持沉默的长孙寿诚那样让人恶心。

  欧阳忠眉头紧锁,不耐烦地插嘴道:“君侯想要活命就只能如此。”他直勾勾盯着端木风,眼神里都是威胁的味道。

  父亲朗声大笑道:“你们这群叛徒,真以为我只会杀人吗?我儿子说的好,我们哪都不去。我就不信他明诚灵道寺敢再来一出“固山惨案”的大戏。”

  “您这又是何苦呢?弄出这出没头脑的事难道不就是为了小公子吗?为何还要甘冒风险?您要为宋下着想啊,为端木氏着想啊!”闾丘勉急得满头大汗,苦口婆心道。

  父亲冷笑一声回道:“我的儿子岂能被人欺负?!端木家更不能受辱。少他妈废话,你们这帮杂种,根本不配跟我说话。”

  长孙寿诚一个箭步冲上宝座,一脚踹在父亲的肚子上,父亲捂着肚子弯下了腰,但他一声都没有吭。

  “死到临头还那么猖狂,畜生不如的东西,杀了你那是为宋下的百姓除害。”长孙寿诚大骂着把腰刀抽出来压在父亲的脖颈子上。

  端木风的心抖成一团,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正如巨浪一般拍向头顶,将自己淹没。竟然连父亲都会被人踩在脚下!?谁又可以免受欺侮?谁又能不受屠戮?我一定是在做梦。

  父亲想直起身,但脖子上压着刀。刀并没有阻止他昂头的决心,刀刃杀进皮肉,血流出来,滴到地上。父亲无声地盯着长孙寿诚,冷笑道:“你真是个蠢货,当真以为我死定了?”长孙寿诚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长孙将军,不得放肆。”闾丘勉怒喝一声,长孙寿诚就势收了刀,从宝座上退下来。

  欧阳忠冷冰冰地对父亲说:“那就多有得罪,请您先交出宋下印符。”

  “你要篡夺宋下?欧阳氏的血液还太淡。”父亲轻蔑地评价道,“痴心妄想!”

  欧阳忠冷冷地解释道:“我并非此意,只是暂时封存,以免丢失,这关乎整个宋下藩未来……”

  “别听他的,他就是想夺宋下侯的位置。”端木风终于鼓起勇气喊除了这句话。

  闾丘勉赶紧命令巡兵把父子押下去。“欧阳将军息怒,印符不要紧,关键是得先安抚城中百姓,估计这会儿都乱套了。”他拦住了失去耐心的欧阳忠,这丑八怪发怒的样子简直像传说中的妖魔一样可怕。

  一出正厅,士兵便把父子两人分开,父亲出了西院门,端木风则由两名士兵押着往后苑方向去。

  夜幕降临,府中灯火通明,一如往常。见不到仆人的身影,一个个院落门口都有巡兵把守着,没见到一个僧侣,看来他们的话也有真实的部分,侯府由巡防司控制着。

  七折八拐,穿过五六道门,最终在一处低矮的院门前停下。端木风依稀记得此处是府中男仆的一处宿舍,士兵明显比别处多一些,不用想,这里已经成了牢房。

  进了院子,一个巡兵什夫长打开左手第一扇门,一把将端木风推了进去。还没站稳脚跟,他就看见公孙克和南宫老师正用惊讶的目光望着自己,两人相对而坐,桌上有一盏油灯亮着。

  “小公子不能待在这种地方!”公孙克向巡兵什夫长抗议,但回答他的只有震耳欲聋的关门声。南宫老师起身要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被端木风拒绝了。他焦急地问:“我娘和维夏在哪,你们见到过吗?”

  “夫人和维夏小姐都在西苑里,闾丘勉派自己的亲兵看护,并没有受到打扰。”南宫老师回答道。

  端木风听后深呼一口气,这消息虽没有让他轻松多少,但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到原处。他问道:“府里其它人都哪去了,公山重呢?”

  “他死了。”公孙克的口气一如既往的冰冷,他说:“被自己人干掉的,我亲眼看见西门晋砍了他的头,这混蛋是从背后偷袭的。随后他就命令护卫把南门打开了。我早说过,还是武士们的忠诚值得信赖,那些当兵的个个都是软蛋,遇到大敌一准投降,反过身对付起自己人又都变成了嗜血的野兽。”

  端木风默默听着,公孙克的愤慨让他想起了门口排队等候砍头的武士们,心头不禁一阵抽搐。

  南宫老师插嘴道:“家丁男仆们都集中关在这里,我们俩是最后送来的。其它女眷应该都在西苑。当然也有很多都被杀了、还有就是投降的,趁火打劫的,公孙克说得对,他们对自己人比敌人还要狠毒。武士们恐怕都已经跑了,他们有功夫在身,逃出去不难。”

  “他们才不会跑,虽然我不怎么喜欢这帮卖身者,但我相信他们的忠诚。”公孙克反驳道,他显得有些激动。

  “老师,公孙克说的对,我看见他们了,真是蠢到家了。”端木风突然感到一阵懊恼,很想骂人。他的话立刻遭到公孙克的反驳,他猛得站起身,厉声道:“公子,你这样说就过分了,请收回你刚才的话。他们绝不会放弃君侯逃命,你们等着瞧,他们一定会反攻的!”

  “他们已经没命了,你眼中的这帮忠诚勇士在校场上排着队像绵羊一样等待着宰杀,他们还真不缺忠诚和勇气,就是缺脑子,这难道不是愚蠢?愚蠢透顶!”端木风几乎要吼出来,他骂着,用他认为的最恶毒的字眼骂着,如此才能消除心中对他们的敬仰,他害怕这种敬仰,这种意味着叫别人献出生命的卑劣情感让他忍无可忍。

  公孙克火气更大,他红着脸嚷道:“我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贪生怕死。见了一场大火烧死几个土族就把你吓得缩到岛上不敢出门。你比你哥哥差远啦。”

  最后他感叹道:“这究竟是什么世道啊,勇士们被当成蠢货,投降的反倒成了俊杰。如果是这样,那天皇上帝准是个瞎子。”

  “放肆,跪下!”南宫老师厉声命令道。公孙克似乎才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些什么,他慌忙跪下,垂首无言。

  “天帝慈悲”,南宫老师难过地念叨了一句,他盖过胸口的花白胡须都在跟着身子颤抖。

  “怎么能这样,我有生之年怎么能经见这般残酷。”沉默许久,他才说出话来,两行浊泪滑过脸颊,沾在胡须上。端木风一阵心酸,忽地记起老师已经七十六岁高龄了。

  巡兵送饭过来。

  见到食物,端木风才恢复对饿的知觉,狼吞虎咽一般吞下两只鸡腿,他已经记不得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了。

  饭后,困意袭来,躺在床上却又难以成眠。南宫老师的鼾声像乌云中的闷雷,让人羡慕。什么样的人能在生死未卜的情况下睡得如此香甜?那一定是智者才能办到的。

  公孙克一直靠在床头发呆,这个来自京城的少年古怪的地方太多,他经常在半夜打坐冥想,不明就里的人会以为他是虔诚的信徒,其实他是个连天皇上帝都敢骂的少年。这绝不是出于鲁莽,每一次激烈批判过后,他都能清晰地列出自己的观点。就像饭前他把天帝说成瞎子就绝非无端的谩骂,他的理由在谩骂之前就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了。他装出的悔过之态也只能骗骗南宫老师的昏花老眼。端木风不喜欢他,但有时候不得不佩服他的坚韧和从容。于他这个年纪,这些都还不该出现。

  一夜无梦,但睡得并不踏实,总有呼喊和悲号在耳畔或脑中轰鸣,朦胧不清却又挥之不去。在半醒半睡之间熬到天明,端木风只觉得头疼欲裂,睡意依然沉重。他挺了挺上身,身体像被抽去筋骨似的酸软无力。索性就躺着不动了。南宫老师和公孙克已经起床,不知道什么时候早餐也已经送到。他们正等着他起来洗漱用膳。

  端木风示意他们自己先吃,翻个身,脸朝向墙。肮脏的墙面让他想起净厅法狱中的情形。不知道那个褚恩农被关在哪呢。他身手了得,手上又有琴靖净女,想要逃脱应该不难。想到琴靖,心里就一阵失望,一个还算好看的净女竟然如此阴狠狡诈,妄想霸占明诚灵道寺知事之位,千百年来还没有女性知事出现呢。令他失望的不光是琴靖本人,几天下来,他对僧人和元教似乎也有了新的看法。原来这些自称脱离凡俗的天帝仆从也会为争权夺利而杀人。

  事实上僧侣从未停止杀人,净厅在老百姓心中恐怕比血心会这样的匪帮更加可怕。它存在了六百年,六百年从不间断地杀人。虺增的死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大门,门内的恐怖是端木风早已知晓的,只是此前他从未亲眼见过。如今他看见了,醒悟了,原来僧人和俗人一样恶毒、世界一直都是恐怖可怕的。

  琴靖能舍掉岳让灵师难道别人就不能放弃她吗?毕竟一个藩领里的净厅灵姑又算得了什么?想必她不如一个灵道寺的知事更重要吧。如此,褚恩农就凶多极少了,净厅绝对不会再给他第二次逃跑的机会。

  疲惫和头疼做着斗争,纷乱的思绪也来捣乱。这些似乎都成了面目狰狞的狱卒,牵着套在他脖子上的沉重锁链在过去和现在、痛苦和欢愉、明媚与晦暗之间徘徊。火和夜色成了永恒不变的背景,即便是鲜花也绽开在火中,用鲜血浇灌方能绚丽多姿。狱卒被大火吞噬,他看到自己的皮肉在火中开裂卷曲,和锁链一起从身上脱落。

  他拼命奔跑,跑过沼泽和丛林,在追逐和逃遁中精疲力竭;他穿过田野和沙漠,翻越皑皑雪峰,碧绿的草原与蓝色的苍穹交相辉映,共同拼出一个新颖的世界。他不敢回头,怕血和大火跟来,但大火就在身后,雪峰被烧成煤山,草原变成荒漠。它肆无忌惮地蔓延,要把整个世界通通变成血火之海。他远远看见前方有一片淡蓝色的湖泊,湖水的清冽气息挡住了炙热的血腥气,他拼命狂奔,在火舌绕身之前跳进了清凉的湖水之中……久违的舒适惊醒了他。

  公孙克说他昏睡了一天,酉正的钟声刚刚响过。

  “来人。”公孙克走到小窗前朝外面大喊。得到一声极不耐烦的回答。

  “公子醒了,重新上晚餐。”

  “没有!”外面粗声粗气地回了两个字。

  “那你们把刚才送来的拿厨房热一下。”公孙克像在下命令。

  外面传来一阵怪笑,一个声音骂道:“闭嘴,你们这些该死的叛神者。鸡鸭鱼肉喂着你们就知足吧,我他妈今天还没吃上肉呢。”

  端木风突然想笑,自己竟然被骂成叛神者。

  对你的信仰早就开始动摇了,天皇上帝!他倏然醒悟,对于这位三生的化身,至高无上的神明,人类的创造者,自己早就没有一丝信任。要说背叛你,那也是十年前的事了。你眼睁睁看着一家人被烧死却连一滴雨水都不肯落下,难道真如公孙克说的,你就是个衣冠华丽的瞎老头?不,不止,你的耳朵一定也是聋的,否则怎么会听不到那五个孩子撕心裂肺的惨叫?

  “算了,你别吵了,你昨天还在骂天皇上帝,这会儿人家叫你叛神者并不过分。就当这是报应来了。”端木风说着,下了床。门边铜盆里有清水,他洗了脸,坐在桌前。桌上有只油腻的熟鸡,还有一个空碟子,并没有见鸡骨头。

  “你们吃的什么?”他问了一句。

  南宫老师忙回道:“猪肉馅饼,软和,我牙口不好,所以把你那份吃了,鸡留给了你。”他说话时紧盯着还站在窗边的公孙克。

  端木风真是饿了,把一整只鸡吃个精光。原来鸡肉也这么美味,他想着,只觉得浑身有了力气,心里的窝堵滞闷也轻了许多。

  白天的睡眠时间太长,恐怕今晚又是个不眠之夜。端木风用了很长时间才睡着。

  第二天他醒来时南宫老师和公孙克还没有醒。他没有起来,仰躺着盯住污渍斑斑的天花板发呆。上面的格纹纷繁复杂,它们仿佛在蠕动,慢慢把原本澄空的大脑塞满,成了繁乱的思绪。要被关到什么时候呢?这样像是在等死一般。他打定主意,一会儿有人来送饭要问问。若是按照《大元圣律》,去浸沐台偷尸要受绞刑,围攻寺院就是叛神行为。但他不确定这些是否会施用到自己和父亲身上,毕竟父亲是一方诸侯。

  那又怎样呢?在议事厅,长孙寿诚这样的角色不也能出手殴打尊贵的诸侯吗?那么母亲呢?母亲和维夏又有什么过错?端木风想到株连,不由得一阵觳觫。他在《高贤王列传》中读到过关于株连的记载。

  楚亚高贤王的丞相诸葛渊起兵反抗上灵子法王在各国设置国师的法旨,兵败之后被圣廷平等院判处鼎镬之刑,全族获罪,株连两万余人。六天里这些人全都在浸沐台遭到斩首,人头堆满一百七八十辆马车,尸体在城外被集中焚烧,大火和黑烟昼夜不熄。消业池被鲜血灌满,外溢,临近街区很快成了恶臭和苍蝇的天下。这场行刑先后动用两百名刽子手,其中有七名上点年纪的被累死,九人在行刑过程中当众自杀。第七天,固山城下了一场滚烫的大雨,浇灭了城外烧尸体的大火,也洗净了烟尘。但固山城内被烫死的人数和死在浸沐台上的一样多。无名史官在最后写道:天皇上帝流下了滚烫的泪水,他不允许自己的子民被火夺走本该属与大地的肉体。同时他也彻底的征服了楚亚这个人类最古老的帝国。

  端木风越想越怕,再也无法忍受如雷的鼾声和一个人的寂静。他下了床,走到窗边,捅破肮脏的窗纱。晨光暗淡,房上的雪泛着淡灰色的光,天空则是靛青色,风在一棵桃树的枯枝上呜呜低啸,像小姑娘委屈的哭咽声。院门紧闭,过道里四名巡兵紧围着火炉呼呼大睡。外面的世界还没有醒来。

  他挪到房门边,轻轻拉了一下木闩,门咔嚓响了一声。“是谁!”公孙克猛坐起身问道。这一声喝问把南宫老师的鼾声也吓跑了。

  “你想逃?!”看到端木风的右手还在拉着门闩,公孙克吃惊地问道,“根本行不通,我早就看过了,这几个臭巡兵晚上会喝酒取暖,老早就睡。可是没用,即便我们能出这个院,也走不了多远。你家有多大,有多少层院子,多少道门,你自己不清楚吗?”

  端木风最受不了他这般冷硬的质问口气。“湖心岛才是我的家,这里不是!”他没好气地回了这么一句,回到桌边坐下。

  南宫老师伸着懒腰说:“他们不可们永远关着我们,门外那些粗汉不懂道理,只认识拳头,我们三个的拳头都不够硬,所以只能在这等。耐得住等待,就不怕机会不来。”

  “老师,若是仅凭我去给虺增收尸这一条,平等所会给我判个什么罪名呢?”端木风问。

  南宫老师拈着胡须想了想,反问道:“你那个土族朋友犯了什么罪过?他又得到了怎么样的审判呢?”

  “老师,您不能把他和公子类比,他是土族,跟世族勋贵待在一个房间里都是天大的罪过。”公孙克反驳道。

  世族是金石之身,庶族是草木之身,土族是沙土之身。《血统论》里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端木风没把它当回事,他以为如此这般,无论金石还是草木全来自于泥土,土族既然是沙土,那就该是世庶两族的根基和父母,他们又哪里来的什么高贵纯粹?天皇上帝一定是个闲极无聊的糊涂虫,他的十二个天子也都是混蛋,为了孝敬他就造出了叫做“人”的东西,供他随意摆弄,消遣玩乐。

  南宫老师指了指公孙克的双脚,严厉地问:“你就踩在土地上,它们与你这位世族共处一室,这一片泥土是不是也该被逮捕砍头?”

  公孙克一时答不上来,把赤红的脸扭到一边去了。

  “诸葛渊!热雨是真的吗?”端木风继续问道。

  南宫老师一脸错愕,回道:“那样的惨烈不会再发生。后来,上灵子法王派一位灵道去诸葛丞相的坟前凭吊,为其举行了盛大的法会。不会再发生的。”他的声调明显有了变化,端木风听出那是担忧。

  他想再问,却不忍心。

  一阵哐哐铛铛的开锁声响起,门被推开,先进来的是两名厨师。年长的一个拎着食盒,他形容俊朗,下巴颏留着山羊胡,髭须修得十分整齐,身穿一件青布过膝短袍,腰里扎着布带,一副精明干练的样子,这与印象中的伙夫形象不太相符。另一个是学徒,面容清秀,还是个孩子,他提来一桶清水。他们后面跟进来一个独眼巡兵,伸着脑袋往食盒里看了一眼,骂道:“妈的,老子还不如几个囚犯。”骂完伸手要去食盒里捏包子,年长的厨师拦住道:“你要是真打算这么干,以后保不住就什么都不用再吃了。”巡兵缩回了手,瞪了瞪那只独眼,吼道:“该死的,你们利索点。”

  厨师收拾妥当,刚要转身离开,端木风赶忙拦住,“你们先别走,我有话要问。”

  独眼巡兵抢先吼道:“不准,你们快出去。下次别想再进来。”

  年长厨师回头只盯着桌子上的那碟包子看了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

  门一关上,公孙克便对包子下了手,他挨个把包子掰开,香喷喷的肉馅洒得满桌子都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又把碟子反过来看,碟底也只有“烟兰官窑”四个红色字样的釉彩印饰。“那家伙到底是什么意思?”最后,他抱怨道。

  包子成了一堆碎屑,自然是没法吃了。另外两碟分别是白饼和咸菜,还有一钵白粥,分量明显不够三人的量。

  “外面看门的……”公孙克扯开嗓子就喊,被南宫老师挥挥手打断,表示自己胃不舒服,吃不下。他眉头紧锁,但并不像平日课堂上思考疑难问题那样带着轻松和满足。他的脸色慢慢起了变化,待到煞白时,口中念叨起来:“不对劲,不对劲……”

  端木风不解,公孙克发问:“哪里不对劲?我也感觉到了。”

  “前几次都是巡兵来送饭,这次怎么改成了厨师?而且这食物……”南宫老师的话只说了一半,眉头拧得更厉害了。

  “老师,您到底发现了什么?”端木风问。

  “这几种吃食你会选哪个?”南宫老师问公孙克。

  “包子啊,傻子都知道。”公孙克不耐烦地回道。

  “可包子只够一个人的量,而我们当然会把它让给公子。”

  “您是说包子有问题?!”公孙克惊恐道,慌忙去验看那些掰碎的包子皮和肉馅。“我还以为这俩人是信使呢。”

  那厨师是谁?难道是为了提醒我们才坚持亲自把饭送进来的?有人想要提前弄死自己!端木风暗自思忖,对此一点也没有感到意外。甚至于是谁要这么干他也一清二楚。一定是欧阳忠,他要杀人灭口。这个司马府的统制官和琴靖灵姑的密约自己一清二楚。杀掉端木风,逼父亲要了岳让灵师命,再以此为由彻底除掉端木一族。此后琴靖净女上书固山上师院和圣廷,强迫楚亚国王把宋下藩封给欧阳忠,然后两人共同执掌宋下。可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半路杀出了个褚恩农,很轻松就把我救出灵道寺。在侯府议事厅,他先是假惺惺地表现出一副仍忠于父亲的嘴脸,然后又对父亲遭到长孙寿诚毒打态度暧昧不清,究竟是怎样一副心肠?

  南宫老师断言有人正在全力营救他们。

  先是君侯围攻灵道寺挟持知事灵师,之后又遭到反叛,自己沦为囚徒,这等惊天大事一定早已传扬出去,宋下藩的七个土司道必定会有所行动,那两名厨师是乔装改扮的信使无疑了,他甚至认定这是江隆道的端木肃所为。不光因为江隆城离宋下最近,这位土司还是端木氏最近的支脉了,他和父亲拥有同一个高祖父。

  公孙克对老师的猜测不以为然,他信誓旦旦的声言血缘是最靠不住的东西,并且现身说法,搬出自家的遭遇作为证据。这是十分少见的现象,平时他很忌讳自家的事被当成谈资。他的祖父公孙正荣曾官居固山王领总管之职,却遭到自己的弟弟陷害,获罪,阴差阳错之下又牵出了一桩谋逆大案。原来他的这位叔祖密谋刺杀固山上师院司牧方慈灵宗,他之所以陷害哥哥是为了得到总管之位,以便拥有接近司牧的机会。结果祸及全族,满门抄斩。他得以活命则仰仗的是《世族典范》的庇佑,里面有明文规定,世族大家无论获罪轻重都不得尽皆诛灭,要为其保留一支血脉。这被称作天皇上帝的恩裳。

  最后,公孙克说:“利益面前,血比清水更淡更冷,这些地方的土司老爷没有一个会为君侯出头的,他们眼里心里只装得下自己的爵位和封邑,如果这两个厨师真是信使那一定是逃脱的武士,我敢打赌。”

  端木风则坚信欧阳忠要杀自己,只是无法合理解释中年厨师临走时对包子的刻意一瞥,到底是在提醒自己还是紧张所致?他说:“包子很可能有毒。”

  公孙克不信,要亲自尝一尝,被南宫老师拦住,“即便没有毒那又怎样?何必冒险!”

  “我是不信有什么理由对公子下手。”公孙克嘴上不服,但还是听了老师的话,没有碰那些已成了碎屑的包子。

  三人猜测了半天也没能得出令人信服的结论。

  中午,那两个厨师不知使用了什么神通,还是进来了。开门的依旧是早上那个独眼巡兵。他怒气盈腮,把门摔得震天响,嘴里骂道:“天生一副贱骨头,不伺候人就手痒,我……”

  巡兵的骂声突然被打断,院中传来一阵嘈乱的呼唤声,有很多人在同时大喊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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