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阿玉娜竟然带着妥协主动找上门来。
“我并不是嫌弃你,古纳这个称谓在布贺人心里实在是不堪,如果你坚持,我愿意跟你一起努力,改变布贺人的观念,你看行吗?”她今天穿一身淡青色裙裳,纯洁而不失艳美,说话比昨天更轻了,就像受了教训后来赔不是的孩子,那一双眼睛微微闪动着叫人心软的光泽。但这一切表现全是徒劳,只要一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想起自己是第五百九十八了,元朔就会产生把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的憎恶感。
“可以……你大可以不把我公开……我不介意自己被藏起来……”他低下头,想不结巴,但实在做不到。
阿玉娜猛得抓住他的手,他想抽回,却看到了贝雅那双圆睁的眼睛,于是他在心里闭上了自己的眼,他听到阿玉娜在说:“知道吗,我现在恨不得拿刀割断自己的喉咙,因为我已经死在你的手里,我恨我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好奇心,非要来看你,我更恨你,为什么你会是个真正的男人,恨你为什么不在我见到你之前就死掉……但这所有的恨加一块也不及爱的九牛一毛,只要你说话,我愿意死在你手里。”她掰开他的手,把自己的手埋进去。
这些话你跟多少男人说过?元朔在心里把自己的手抽走,想把目光躲到贝雅脸上,贝雅脸上却早已挤得满满当当,难以置信和不屑一顾正在彼此较量。
元朔只好想办法脱身,“我饿了……”
阿玉娜扭头冲贝雅吼道:“听见没有,没眼色的东西,去大厨房,让他们准备两份,要最好的。”她扭回脸,立刻又恢复了温柔,“我陪你吃。”她的笑灿烂如屋外的阳光,也和阳光一样灼人眼目,叫人无法直视。
见贝雅出门,元朔就后悔了,怎么能和这女人独处?
她不但什么也没干,还把自己的手抽了回去,规规矩矩地坐到一旁的椅子里。“我知道你怎么看我,但我只想让自己活得开心,不然就得死掉。”她说着,突然显出一丝落寂,脸上和口气里都有,比刚挤出的牛奶还浓。“我会让你知道我过去的全部,但我想说我的过去不属于你,就像你的过去跟我没关系一样,我知道你怎么看我,就连这些下人也在背地里叫我荡妇,可那又怎么样,我们在未来里都不会再是从前的自己,我一直在渴盼着这种改变,盼了那么多年,眼看都要放弃了,你出现了,就在你转身跑开那一刻,我才看到希望。”她叫着元朔的名字,深情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又说下去,“应该说是你拯救了我,所以我什么都愿意答应你,你不一样,所以你也会见识一个不一样的我。”
元朔一个字都没落下,全听进去了,但这些话就像冰粒一样落进心里,只会叫他更加厌恶她,她称自己为荡妇,就像在说自己是女人一样稀松平常,说起那些过往丑事就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没有反省也没有悔过,她压根就没有要改变的意愿。但就算改变又如何,有些错是不容改变的,有些错注定要背一辈子。他只是一声不吭地听着,焦急得等待着贝雅回来,感觉自己正跟一头母狮独处。
早餐刚刚收拾好,阿玉娜又开始吩咐让准备午餐,等午餐吃完,晚餐吃什么就已经想好了,她一整天都没有离开过元朔,她涛涛不绝,给他讲可地延家族的历史、讲伊勒肯的建造过程、讲图兰有多富庶,当然也讲她小时候的傻事,讲她喜欢的东西,说到她的委屈她会黯然神伤,讲到她的阿妈她眼睛里闪着泪光,她说她六岁时阿妈就走了,最后讲到她爱上的第一个男人,她骤然发起怒来,摔碎了手边的一只花瓶,掀翻了放花瓶的桌子,桌上有一盏油灯翻打在地毯上,还好火被摔灭了。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望着她愤愤离去的背影,元朔深深地松了一口气,晚饭一结束他就开始担心她会留下来过夜!
又只剩两人的时候贝雅主动跟元朔讲起了那个男人:“那是五年的事了,阿玉娜刚刚十五岁,那男人叫景额,比她大五岁,是齐图卢艾马克那颜的儿子,也是贝勒老爷的亲姑表弟。那年跟着姑太太来省亲,不知怎么的和阿玉娜就弄到了一块,这个景额就是个混蛋,很快就把阿玉娜给睡了。不过这事是后来出事以后大家才知道的,当时他们是秘密来往,至今一些事还鲜有人知,翁主自己要是不说,就只能是永远的秘密。这个景额不知用啥办法说服了贝勒老爷和姑太太,硬是在贝勒府里赖着不走,一待就是大半年,不过他整天跟少爷们泡在一起,谁能想到他留下来是为了翁主?后来翁主的肚子就大了,事情也就败露了。这个人渣害怕了,毕竟是乱伦,一口咬定翁主肚子里的孩子跟他没关系,还当着整个家族拿出长辈的派头叱责翁主,听说翁主当场就抢了一把刀要砍了他,被在场的人拦住后就昏晕过去,发了一场高烧,差点没命,康复之后,不久就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不停地找男人杀男人,我觉得她是受了刺激,离不开男人也更恨男人,她是在报复。”最后她补充道,“其实老爷什么都明白,不但没有责怪翁主,反而更加宠爱她了,顶的整个可地延家族的压力,宁愿跟自己的兄弟翻脸,也不允许把翁主送进神庙与巫师为奴。当然他也不能把自己亲姑姑的儿子怎么样,也就放那个景额回齐图卢了。谁也没想到,回去五六个月之后这人渣失踪了,一年后翁主才向贝勒承认,是她派人把这个混蛋又绑回来的,翁主亲手把他推进狮子园。”
一开始,元朔对阿玉娜的过往毫无兴趣,只是不想冷落了贝雅的兴致,才假装在认真倾听,听着听着就入了心,原来这也是个受伤的人,心里也就泛起了点点同情,但仅此而已,他始终认为别人对自己的伤害并不是自我放逐和为非作歹的理由。小侍女涛涛不绝,把自己的两眼说得如水面一样闪闪发光。待她说完,他只好随口敷衍道:“阿玉娜的孩子呢?”
“生下来当天就被她亲手喂了狮子。”贝雅说得轻描淡写。
元朔听得惊心动魄,心头刚刚泛起的那点子同情骤然而逝,阿玉娜不但淫荡还残忍,就是个活脱脱的女淫魔!他觉得自己连再见她的勇气都没有了。
三天后,他们出发前往伊勒肯南三百里的贝瑞因牧场,那里是可地延家族的私有领地,东临大海南接安丹,是布贺东部保存最完好的草原。阿玉娜说那里是她最不愿意去的地方,太空旷,在那里她找不到安全感。她向长兄阿日斯兰要了三百名血鹰卫充当随扈,男女仆人也有上百号,杂七杂八的东西总有十几车,她似乎想把半个贝勒府都带在身边。
当然还有她自己的那帮男女亲随,这些人一共有十五个,七男八女,最大的也不过跟贝雅差不多,小些的还嫩得像还没绽开的花苞,但他们个个都拥有一双让人害怕的眼睛。三十道目光钉在元朔身上,每一个道都充满敌意。
贝雅是元朔执意要带上的,结果她也成了他们仇视的对象,阿玉娜倒是毫不介意,一个翁主,当然不会跟一个丫鬟过去。但他还是时刻把贝雅带在身边,怕那些小野兽偷偷把她吃掉。
起先一百里路走得很慢,经过每一个城市或农庄都会受到当地全民的夹道迎接,官员们大排筵宴,运货的马车也会持续增加。阿玉娜把元朔介绍给拜谒者,他们一起接见官员一起参加欢迎宴会,出双入对比翼双飞。阿玉娜总是热情洋溢,能从她脸上看出那股浓烈的幸福来自内心,却把他的心放在火上烤!
阿玉娜向嘉什干台吉夫人说:“这是我的夫婿。”对每一个拜谒者都这么说,从来没有提过他姓名和族属。对此元朔毫不介意,让他恼火的是没完没了的应酬,他觉得自己在跟一头母狮一起接受百兽的奉承,他居于高位,他们对他跪拜,他们脸上的笑里全都是令人恶心的谄媚。
终于有一天,走到一个叫乌布察克的苏木时元朔实在忍无可忍,决定就在这里动手。“不走了,就这了,我受不了啦。”他向贝雅抱怨。
贝雅阻止道:“这里离安丹至少还有二百里,我们逃不了多远就会被追上。”
“你要去安丹?那可是元教徒的地方啊!”元朔倍感惊讶,他一直认为贝雅要跟着自己回雅剌提草原,他也急着要找回那个“灵乌玦”。
“当然,只有到了外国我们才有可能避开血鹰卫的追捕,不然我为什么非要让你选贝瑞因?伊勒肯北边一百多里就有一个牧场。”
“我不能去安丹,”元朔坚定地说,“我要去的是雅剌提,我的故乡。”当务之急,是要尽快甩掉“灵乌玦”这个不祥之物,不然他走到那里都躲不过追捕,一件能左右布贺国运的东西会让持有者变成人人追逐的猎物。
“你疯了吗?”贝雅急了,“你忘了呼那罗?”
“呼那罗。”元朔混恍惚地跟着她念了一句,古纳人那些对叛徒的刑罚登时就在脑海中浮现。
于是他们继续往南走,不过元朔让阿玉娜取消了沿途的迎谒,他终日躲在车里,连吃饭都不愿意下来,他烦透了阿玉娜和他的野兽群。
可一进入贝瑞因,就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在车里一刻都待不住了,他要了一匹马,总是跑在队伍的最前头,害得血鹰卫和阿玉娜的娃娃兵整日紧张兮兮,他们追着元朔跑,往往把自己追得狼狈不堪。为了让阿玉娜放心,他不得不时不时的主动给她个装出来点甜蜜微笑,但仅此而已,她每次往他怀里扑时,他都觉得是一头母狮要来把自己吃掉。
三百里路,他们却走了将近十天,这速度连屎壳郎都赶不上。
贝瑞因农庄就坐落在牧场正中央,简直就是一个缩小了的伊勒肯城,规模甚至都赶不上贝勒府,它也是白色的,像漂浮在绿色海面上的一只贝壳,可以说美极了!阿玉娜价绍说牧场方围不过五十里,东面接着东洋大海,往南四五十里就是与安丹的国界,西、北两面则是农田。她说:“我跟喜欢农田,它是五颜六色的,牧场只有绿色,绿色只能叫人发抖。”
元朔可没心情理论草原和农田的优劣美丑,他恨不得一步跨过那四五十里跨到安丹国里去,他一刻也不想再等了。
晚饭他没能见到阿玉娜,她去陪住在农庄里那些可地延家的老辈人。打发贝雅去看了好几趟,都说还没有结束。见他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贝雅教训道:“你真是越来越让我失望,真不知道阿玉娜看上你哪了。”
元朔无心计较,“你再去看看,就是今天了,你以为他们都是傻子?阿玉娜肯定有防备,对我们来说越快越好。”
贝雅说:“我不是反对今晚行动,我是见不得你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会坏事的知道吗,不行你就喝点酒。”
阿玉娜来时已是深夜,天上的星星密得像人的头发,她喝醉了,被贝雅连搀带扶着进来,脸红得像傍晚的云霞,一见元朔就大着舌头说:“这是你第一次主动要求我陪你,我今晚可以不走了吗?”话还没说完,就扑进了元朔的怀里。
元朔却用早已准备还的匕首回答了她,“我要去安丹,你送送我吧。”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和手都在发抖。
阿玉娜醉眼朦胧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顶在自己胸口的匕首,突然笑了起来,“这有什么难的,你还用的着这样,快把这小玩意儿拿开,你会伤着我的心的。”她不但没有挣扎,反而把元朔的腰搂得更紧了。
元朔以为她没听明白自己的话,又说:“我是要离开,离开布贺,也……离开你!”
“离开布贺好啊,没问题,但你休想离开我。”她呢喃着,把右脸蛋紧紧贴在元朔胸腹上,微闭着双眼,脸上洋溢着餍足的笑。
元朔彻底懵了,搞不懂她是什么意思,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贝雅怒目圆睁,冲他低吼:“白痴,你还等什么?记住,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伤她,她要是死了,长青天也救不了咱们。”
元朔把阿玉娜的头扳离自己的胸膛,“走。”他命令道。
阿玉娜眯着眼看他,“你得让我去收拾些东西,不然咱们到了安丹吃什么喝什么?你走不能让你的妻子露宿街头吧。”
只这一句就把元朔迈来的脚钉住了,这女人要跟我走!?他赶紧去找贝雅帮忙,贝雅的脸也惊成了雕像,就像看到太阳从西方升起似的。不过她很快就笑了起来,还是她那惯有的诡笑,“真是想不到,你能把她的魂勾走。”她啧啧有声,“这样更好,答应她,不过不能让她走,我可不信她真能为了你而放弃荣华富贵。”
元朔也不相信,但他是不相信自己值得谁去舍弃什么,他觉得这女人是想耍花招。他说:“这个不用你操心,我有……有的是办法……养你……”
阿玉娜猛得瞪大了眼睛,水汪汪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她使劲点了点头,欢快地说:“你养我!我的心会化掉的,丈夫是该养妻子,那一定是件能把人幸福死的事,那我们走吧,都说了把这东西拿开,不然我真就伤心了。”她伸手把顶在自己胸口的匕首夺过去。这个动作把贝雅吓的脸都白了。
阿玉娜扬手把匕首扔到桌子上,拽着元朔的右手说:“快走快走快走,我不想有跟屁虫,就咱俩。”她好像已经醒了酒似的,力气很大,拽着元朔出了厅门,在院子里昏黄的灯光里跑了起来,院门有卫兵,但他们见了阿玉娜都只敢把自己当成塑像。他们很快来到街上,街上黑得像地狱,把她的一身白色裙裳都隐没了,但还是被一队巡夜的血鹰卫发现了。血鹰卫可不甘心做塑像和摆设,他们跪在地上一阵叽里咕噜。
元朔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阿玉娜先在那个问话的血鹰卫身上踹了一脚,然后也是一阵叽里咕噜,口气里充满愤怒和厌恶,说完,拽着元朔朝庄门走去。
那队血鹰卫默默地跟在后面,元朔赶紧捏了捏阿玉娜的手,但半天才说出话来,“阿玉……他们在跟着咱们。”
阿玉娜猛得捧住元朔的脸,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口,把他亲得好像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深渊里全是花朵和微风。
阿玉娜冲着身后大吼了一阵,血鹰卫们再没一个敢吭声的,灰溜溜的消失在不远处的夜色中。
他们来到庄门,守门的是贝瑞因的庄兵,他们当然也认识阿玉娜,但他们也不想做摆设,甚至态度比血鹰卫更强硬。一个头目告诉他们最近有元教徒偷偷从安丹进入布贺,没有大老爷的手令,夜间不许开门。当然这是一直紧跟在他们身后的贝雅翻译出来的。
阿玉娜打了那个庄兵头目一耳光,冲他吼了好一阵。
贝雅翻译说:“她在骂他,说你们夫妻俩要去拜草原,误了这事,不但要把这家伙喂狮子,还要把这庄子里的老东西通通拉到伊勒肯给狮子当玩物。”她边翻译边笑,声音尖细得能割破耳膜。最后她小声说:“看来是真的,她能对你这样,你就娶了她吧,我都感动了。”
门只闪了一条缝,阿玉娜回身拽上元朔从门缝里挤出去,像一阵风似的。
贝雅的话在元朔的脑子里盘旋,久久不散,如果这女人真要纠缠着自己该怎么办?娶她?绝不可能!她的温柔似水根本洗不掉她身上的淫逸和凶残!丢下她?那就是伤了一颗真诚的心!爱不能迁就但也不能随意践踏,更何况没有她,自己还真逃不出伊勒肯逃不出贝瑞因,他再次尝到了难以抉择的滋味,竟然也是为了一个女人!
他们只用了半天就走出了贝瑞因牧场,阿玉娜欢快的像一只白色的大蝴蝶,一路上叽叽喳喳蹦蹦跳跳,和那个会随便把自己脱光跟男人上床、动不动拿人喂狮子的女人简直判若两人。但她终究还是同一个人,当她发现贝雅也跟出来时,凶残的本相就露出来了。她质问贝雅:“怎么你也跟出来了?”
贝雅坦白道:“这就是我出的主意,挟持你,逃离你家那个淫魔窟。”
阿玉娜问元朔:“是这样吗?”她依旧温柔。
元朔点点头。
“那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你跟这丫头有一腿,你只能有我一个,听到没。”她眼里的爱意叫元朔惊心动魄。
“她就是我的爱人,我爱的只有贝雅。”元朔灵光乍现,他把心一横,咬着牙说。他觉得这是个甩掉她的机会,让她知难而退。
阿玉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你不能跟我看玩笑,云朔。”虽说笑容还没有消失,但眼睛里已经开始有了惊慌的神色。
元朔跑过去一把把贝雅搂在怀里,贝雅竟然没有反对,她得意地冲着阿玉娜笑着,一句话也不说。
阿玉娜脸上的笑碎落一地,空下来的位置重新搪上了一层厚厚的苍白,眼里的惊慌也变成了委屈,并有星星泪光闪动。“元朔,这不是真的,对吧……她只是个丫头,她也没我好看。你快说呀,你是在跟我闹着玩或者是考验我的诚心,我把图兰邦翁主的身份都舍弃了,我把我的过去通通都抛弃了,我不再做以前的那个可地延·阿玉娜,我还打算让你给我取个新名字呢,这还不能证明我的心吗?”
元朔的心乱成一窝蜂,他艰难地找了一块石头砸进去,把它们惊散,他找出自己心里脑子里能找到的所有凶狠,大声吼回去:“她是女仆我是奴隶,正好般配,她没你好看可比你干净,哪个真正的男人也不会娶你这样的荡妇……”等把这话说完,他都恨不得在自己身上捅两刀!
两行泪立刻从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涌出来,小虫似的滑过石头一般冷硬的脸颊,留下的痕迹泛着触目惊心的冷冽光芒。阿玉娜没有再说话,眼里除了泪水什么都没有,因为那泪水即是伤心也是绝望,她盯着元朔看了一会儿,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当暮光将她的背影吞没时,元朔然就没有动换,他的心已经被不安占据,这份不安来自阿玉娜最后一望,就像在他的心里扔下了一只嗡嗡乱撞的毒黄蜂,偶尔还会狠狠的咬伤一口。
贝雅奋力挣脱元朔,骂道:“你也是个混蛋,你大可以带她走的,你等着喂狮子吧。”
没错,元朔悲哀地想,如果现在把我扔到狮群里,我绝不反抗。可以不爱,但不能伤害!我的确该喂狮子,甚至比那个胥连·景额更可恨。
他想说话,可嘴却被一只不知从哪儿伸出来的手结结实实地捂住,这只手很大,几乎把他的整个脸都盖住。他想挣扎,却被一条胳膊箍住双臂,这条胳膊比他自己的大腿还粗,比钢铁还结实。他使劲仰头,看到两只如牛眼般大小的眼睛正瞪着他,脸就像个锅盖。吓得他喊都喊不出声。
他还看到一个女人把一把雪亮的刀架在了贝雅的脖子上,她们正一问一答,叽哩哇啦的一个字也听不懂。那个女人时不时瞥一眼元朔,最后竟用古纳语跟他说上了:“你是古纳人?就是那个自称迷龙和神马的子孙的古纳?”她的古纳语说的太糟糕,就像舌头被谁扯住了似的,元朔连听带猜才明白个大概。
元朔敲了敲捂在嘴上的大手,那女人咕哝了一句,手就松开了,他先长出了一口气,把胸中的憋闷清理干净,然后才回答:“对,你们又是什么人?”
女人回答:“我们是从安丹来的,我们迷路了,需要向导,希望你们能帮上这个忙。”
元朔这才把控制自己的人看清楚,这就是个巨人,自己连他的胸口都到不了,手里拎着的一根造型奇特的铁棍,上还沾着鲜血,吓得他不自觉的往一边躲了躲。
那女人已经把刀从贝雅脖子上拿开,笑着说:“你们不用怕,那是狼血,我们的午餐。听说你们要去安丹?”
元朔点了点头,眼睛始终没离开巨人,巨人发现他老盯着自己看,就给了他一抹短促的笑,然后躲到一边,摆出一副警戒的架势。
“安丹不能去,元境出现了十分可怕的东西,这几天你们就没碰到逃到这里的其它元教徒吗?”
“你们是元教徒?!”元朔惊得跳了起来,“可你长得不像妖魔啊?他倒是有点像。”他指了指巨人。
女元教徒笑着说:“我从书上看到过,说你们布贺人把我们元教徒当成魔鬼,原来这是真的呀!”
元朔仔细打量眼前的女元教徒,她的脸白皙如脂,一笑就成了一朵花,笑时把洁白的牙齿露出来,磁光在脸上勾勒出几分可爱,脸上有两孔酒窝,笑把眼睛弯成了天上的月牙,虽然脸上散落着点点污渍,但无伤大雅,就像散落在雪地上的几片枯叶,她的头发很乱,她的衣服也很脏,但她给人的却是一种绝对不可触碰的圣洁印象。就连她的说话声你都不忍听进去,怕它们在耳朵里会受委屈。
她主动介绍说:“其实我们也不是安丹人,我们是从楚亚来的,逃来的。”
贝雅接住她的话说:“我们是要去安丹的,恐怕帮不上你们什么忙。”
女元教徒把刀抬了起来,“那只能委屈你们了,我们已经七八天没碰到人了。”
贝雅气势锐减,问:“你说的可怕的东西是什么?”
女元教徒的脸色顿时变了,“是魔鬼!”她一字一顿,好像不敢把这几个字说出来。
贝雅茫然道:“这是个比喻吗?你指的是坏人,你们那里发生了战争?”
“不,不是比喻。”女元教徒抢道,“就是魔鬼,是活着的死人。”
元朔糊涂了,问:“死人怎么还会活,是死而复活吗?”
女元教徒表情凝重地解释说:“不,不是死而复活的人,是活着的死人,‘活死人’。”她整个人突然僵住似的,只有嘴在动,“它们一夜之间就让曲原城里里外外十万人通通杀光,凡人却伤不了它们的皮毛,连磷岩都拿它们没办法,碰到它们只有逃命一途。”
“元境很大,我听说有十个国家,”贝雅说,“总不至于都出现了这些……‘活死人’吧?元教徒来布贺也是很危险的。”
女元教徒茫然:“不知道,就觉得你们这里是安全的,可能你们这里比较高吧……”
“高就能挡住它们?”元朔插嘴问。
“不能。”女元教徒斩钉截铁地说,“肯定不能,但它们的速度不快,大概就是这个原因才让人觉得你们这里是安全的,毕竟布贺对我们来说比邾夏更遥远。它们不会很快来,但如果凡人找不到消灭或者对付它们的办法,它们迟早会也会来布贺。”她正了正色,“相信我,安丹不能去,我们去找个人少的地方,也许能安生的过几年太平日子。我想布贺有的是这样的地方吧。”
元朔首先就想到了月璺。提鹿人的城寨虽然破败,但那里的景色却美得令人窒息,那里群山环抱,与世隔绝,如果非要找个什么地方终了一身,那里肯定是不二之选。那里是否能躲过阿玉娜的追杀呢?她肯定不会放过自己,但他无论如何也不愿再见到她,该喂狮子和愿意喂狮子之间的距离大得能容下十个布贺。
只听贝雅说:“我们还有选择吗?”
女元教徒问:“你指的是什么?”
“我还是想去安丹,我不觉得你说的‘活死人’能把全世界的人都杀光。”
“你没有选择,这里是布贺,而我们俩是元教徒,着装可以更换,但我们的口音和样貌改变不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很抱歉,你们必须跟我们走。”女元教徒又晃了晃手里的刀。
元朔道:“贝雅,我知道个地方能实现你的愿望,也不用担心被阿玉娜找到,你一个人去安丹我可不放心。”
“我用不着你担心!”贝雅抢白道,“别以为一位贵族小姐为了你要死要活的,你还是个讨人厌的古纳人,咱们最好还是保持点距离的好。”
她这是妥协了吧!元朔轻轻的呼了一口气,转而对女元教徒说:“我可以帮你们找个没有布贺人的地方,但你们要先跟我一起去雅剌提取一样东西。”
女元教徒说:“我知道雅剌提草原,离这里还很远,中间隔着梅里极和喀维拉,我们根本到不了吧。”
元朔明白她在担心什么,于是就把自己的遭遇简单介绍了一遍,然后又说:“我的处境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更糟糕,但我必须拿回那东西,只有摆脱它,我才有安生日子过,不然迟早会死在争夺它的那些人的手里。”
女元教徒沉思半晌,答应了,她提议说:“我们走牧笃里山,虽然艰苦些,可这是我们唯一安全的西去之路。”
元朔问贝雅,贝雅只冲他翻了个白眼。“那好,我们这就走。”他率先起身。这时,夕阳刚好碰到西方的地平线,又大又红,就像一个血窟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