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义魁士的话真的应验了,岳让灵师的亲笔信很快就到了傅余英松的手中,连内容都跟他猜想的大致相同。
在信中,这位素未谋面的老僧侣所用的言辞十分亲切,读起来竟有家书的感觉。
他首先深入浅出地剖析了整个宋下藩当前的局势,从人心所向说到军力对比、大到承袭传统的可变先例,小到一张雕弓的制作工艺,他都一一列举说明其优劣。他耐心十足地引用大段大段的《神记》《圣记》以及《锦绣》等经典与史传来证明以下对上的恶劣性质与惨烈结果的必然性。他提到了“固山惨案”,复述了舒代王子百里孔璋获罪的全过程和后来引发的十年“清教之战”。最难得的是在阅信人读到这些以威胁为目的的举例时竟没有丝毫的抵触情绪,你会觉得这是一位长辈在讲故事,并语重心长地提醒你要以史为鉴好好做人。
最后这位灵师还保证曲原土司的爵位绝对不受任何威胁,它永远只属于傅余家,只要他支持欧阳忠成为新的宋下侯即可。
说实话,傅余英松看完这封信后真的动了罢兵的心思,如果有更便捷的路可以走,以屈膝的方式保住曲原也不是不可以,很多祖先们都是这么做的。不惜一切代价保住曲原,祖训也是这么说的。
同样是看了信,弘义魁士的反应与傅余英松截然不同,他的反应十分激烈。这个威严长者竟然破口大骂起岳让灵师,称他是僧侣的又一个耻辱,被一个身份卑微的小世族吓破了胆的老乌龟,甘愿做一个叛徒的走狗;说他是晚节不保,死后必下地狱。
最后他警告傅余英松说:“我知道你动了心,但是不得不提醒你,有些事只要一开始,即便再回头也无法挽回。你闹了这么大的动静,不该被一个老匹夫的一封信打回原型!你在曲原城头竖起正义与忠诚的大旗,激起多少仁人义士的满腔热血,一旦这两面旗突然变了颜色,他们岂能饶了你?世人能容得下杀人的恶人,却容不下背信弃义的好人。如果真那样做了,你的后半生剩下的时间恐怕就要在对付暗杀中度过了。还是那句话,我不想知道你起兵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但你必须矢志不渝地走下去。你以为按照信上说的那样做就能继续保住你的荣华富贵保住这数千年的祖宗基业?当你去宋下城表衷心之时就是曲原易主之日。”
这些话听得傅余英松惊心动魄,“没说叫我去宋下城啊。”他失望地嘟囔了一句,是抱怨也是愤怒。戳穿美丽假象的人一开始在世人看来都是恶人的形象,因为人们更喜欢美丽的谎言而非残忍的真相。
“土司大人,您已经四十多岁了,早已不再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弘义的口气里带有几分失望,目光中也多了些不安。
傅余英松立刻察觉到老僧的异样,郑重道:“魁士先生说的对,这都是欧阳忠那小丑的计谋,我的存在是他的噩梦。”
弘义不依不饶道:“何止噩梦。你将是悬在他篡夺来的侯爵宝座上的一把剑,他每时每刻都想着把你摘下来扔进熔炉里。”
渐渐的,傅余英松心中的那点被劝降信撩拨起来的非分之想熄灭成死灰。他懊恼不已,只为自己竟然被区区几页信纸迷住了心目。与祖先不同,在“原道”的研究方面他已经取得了关键性突破,任何差错都将会让傅余家近两千年的努力付诸东流,抵抗是唯一的选择!
就在此时,一条来自虎口子的消息让傅余英松做出了将宋下信使斩首的决定。就在岳让来信的同时,由叛将公西宏率领的一只上万人的部队在那里扎下营盘。
弘义不无调侃地笑道:“快找个人来数数,恐怕这信上的字数刚好和军队的人数相等吧!”
这一回他同意傅余英松杀人,“两颗人头代表两个字‘宣战’。”
两位信使的人头送到虎口子敌营后,坏消息就接二连三地接踵而来,五道联军对回河的攻击已经展开、欧阳忠有可能还派了使者去临近的昂州藩请求援助、岳让灵师的使者也正赶往固山要为欧阳忠接任宋下侯游说朝廷、端木功良将在三生节期间斩首……
真可谓是应接不暇,傅余英松焦头烂额,他亲自督促加固城防及囤积粮草物资等事,把接待来援义士的事宜交给了都管北山仪文。这些人更不省心,一到曲原就提出主张,要求派人去宋下解救端木功良。这是万万做不得的,他是圣廷的犯人,救他就等于公然挑战圣廷。可麻烦的是自己竖起的两面大旗缺了端木家就失去了功效,所谓正义是维护传统,所谓忠诚是效忠主上,支撑这二者的正是对端木家的不离不弃。他只好谎称早有安排,派了自家武士去完成这件最为重要的事。
刚打发完来援义士的胡闹,紧接着又一件轰天大事让傅余英松措手不及,他的担忧终于得到了验证,在夜以继日的酷刑折磨之下,月前,武士崔至石抓获的那个蟊贼忍受不住非人的痛苦,在断气之前撂了实话,他果然是蝴蝶谷的人。
此人叫赵建阳,他和另外两名同伴早在宋下兵变尚未发生以前就潜入了曲原城,目标就是土司府里的‘孔雀图’,其它的就一概不知了。
余南光是怎么知道的?他知道多少?他的保密措施做的怎么样?是否已经泄露?泄露到何种程度?是否已经广泛散播出去?傅余英松的心立刻就悬了起来,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正压向曲原,他同时要对付的敌人瞬间增加了无数倍。天知道此时此刻曲原城里究竟有多少打着支援正义与忠诚的旗号却干着和蝴蝶谷一样勾当的家伙!与这些暗中窥伺着“孔雀图”的未知敌人比起来,欧阳忠正在积极筹措的征讨大军或许并不可怕。
傅余英松果断下令,临时禁止所有来援义士在城中任何官署衙门出没,他们只能居住在指定的地方,每日只预留出未申两个时辰供其领略曲原街景。当然,他们的一切开支花销均由曲原道都管司承担,并有丰厚的礼物相赠。
但即便如此,这一命令也惹了不少麻烦,当天就有多达百计的人申请离开,此时在都管司兵备署做了登记的应征游侠或者武士尚不满三百,这还要算上蝴蝶谷的五十人。他们一致认为这样的待客之道简直是对客人的侮辱,就连愿意继续留下的人也持如此看法。傅余英松实在不愿亲自出面挽留,可又不能让他们就此离开,只好把这份倒霉差事推给弘义魁士。
弘义对这做法一个劲的摇头,苦口婆心分析出一大堆糟糕后果,就差指着鼻子教训他的土司大人了。
蝴蝶谷一行人更是叫人头疼,明知道他另有所图却又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拒绝,否则那份檄文又算什么呢?它很快就会失去作用,再也不会有人相信上面正气凛然的豪言壮语和忠恳的大声疾呼的真实性。
蝴蝶谷的人在到达曲原之前,先有一封余南光的亲笔信到达,他表示蝴蝶谷此次要支援曲原一千人,并且保证个个都是身手不凡的高手。信末还特意提出要求,他们的人要另行安排,不会与其他丧家犬一样的游侠们同住,他们给自己新起的称号叫做“侠士”。
傅余英松追悔莫及,后悔当初如此轻率就采纳了弘义的建议,搞什么以正义之名招揽英豪共守曲原的把戏。打开窗户是为了清风徐来,但苍蝇蚊虫也会趁虚而入。最起码应该在檄文内容里添加一些条件才是,就像给窗户蒙上一网纱,而不是如现在这般泥沙俱下,来者不拒。
如今的曲原街头到处都可以看见腰悬武器的乞丐,这些连一件像样衣服都置办不起的家伙究竟有什么本事实在叫人怀疑。禁令是他想出的唯一补救措施,暂时与他们保持些距离,给韩均留下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打苍蝇驱蚊子。他还没有从这些人身上得到胜利的信心,惹出的乱子倒是不少。
巡兵统带东郭韦抱怨这些以曲原恩人自居的失主武士和游侠们真拿百姓不当外人,不管什么只要看上就拿,甚至已经出现了淫人妻女的恶劣案件,城内的百姓人人自危怨声载道,以至于未申两时家家关门闭户,连买卖暂时关张歇业。对付这些家伙,巡备署的巡兵根本不是对手,又不能太过兴师动众,吃了不少大亏。
乡军也遇到了麻烦,一些游侠会在允许他们活动的时候登上城墙与士兵攀谈,打听城防问题,士兵们稍有怠慢必会起冲突,他们会理直气壮地说这是为了备战,城墙也不是官署衙门。
偏偏在这个时候柯庭城又出了问题,他派去的武士何甘与冯力用双双被杀,侥幸逃回来的杜立岩报告说行凶者也是一群游侠,最糟糕的是已经到手的“凤凰鉴”也被抢了。傅瑜英松只得立刻又派仝德海和韩漾等四名年轻武士赶往柯庭,继续追查。
杜立岩身受重伤,三日前被乡军从护城河里救出来,经过治疗,昨日旁晚才苏醒,说话很困难。大概是今天的情况又有好转,一大早就叫人来请傅余英松,表示有要事禀报。
傅余英松连早饭都顾不得吃,天刚微微亮就来到武士厂。
杜立岩躺在床上,连头都抬不起来,浑身能动的恐怕就只有眼珠和嘴了。等仆人退下之后他艰难地说:“抢东西的是一群游侠,但我发现他们同时也被人盯上了。”
傅余英松问:“什么人,清楚吗?”
“僧人,两个僧人。”
傅余英松大吃一惊,如果连圣廷都在争抢,那可就大事不妙了。如此曲原很快就会面临数十倍于己的军队,圣廷几乎可以随意调动元境十国的军队。
如果说自己仅仅是为反对欧阳忠篡夺宋下候的爵位而起兵,圣廷插手的几率很小,它不太干涉政治权斗,不管谁当宋下侯,只要他愿意跪在天皇上帝像前就行。这也是他反对弘义公然挑衅圣廷的最主要原因。可“原道”就大不相同了,圣廷会毫不犹豫的动用能调动的所有力量也要把它弄到手,而且会不择手段。他相信,只要让圣廷知晓“原道”的存在,他们有能力在极短时间内找出启动它的手段,但他们更会毫不犹豫的毁掉它。“原道”一旦启动,整个世界的过去和现在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天皇上帝会成为世人声讨的对象,因为他欺骗了世人两千多年。“原道”就是悬在元教头上的一把铡刀,一旦落下,这个统治了大部分世界长达一千二百年之久的特殊宗教就会崩溃。圣廷怎么可能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你确定?”傅余英松不愿意也不敢相信。
杜立岩虚弱地回道:“是两个元士,身手十分了得,我脖子上的伤就是他们所为。”
“这么说你和他们交手啦?”傅余英松紧张起来,他起身想去看看伤口,但杜立岩的头和脖子全北纱布裹着,只露着半张脸在外面。
“我根本没有还手的机会,是被他们袭击的。”
“僧人识破了你的身份?”傅余英松终于问出了这句话,这很重要,如果圣廷知道傅余家也在找“凤凰鉴”,会让本来就不可避免的灾难加速到来,曲原也许会像杜立岩一样,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应该不会,我只是跟踪那伙游侠,始终没有动手,他们可能只会知道我也是冲着那东西去的。”
“你说说具体情况。”
杜立岩道:“东西到手之后那伙游侠立刻就想离开,但当时柯庭已经被封锁,乡军都领季瓜礼高大肆搜捕端木旭土司的家人、武士和城中的游侠,所以他们也没办法立即出城,被我在一家小客栈里找到。当时就发现他们的人起码少了一半还多,我以为是为了安全分开行动了,后来才知道是被那两个元士杀了。他们每天都会换落脚点,可似乎总会被找到,出城前尚有五人活着,到了万金镇就剩下三个了,最后他们被逼到虎嘴子乡,我怕他们进山,就想在那里动手把东西夺回来。元士就是这时候对我下手的,到这时我才知道他们的存在。他们以为我死了,就跟那几个游侠动起了手,我受伤太重,很快就昏迷了,不知道结果如何。”
还能有什么结果,“凤凰鉴”一定被那两个僧人夺去了。傅余英松很想发火,保守了一两千年的秘密怎么就在自己手里泄露了出去。他努力回忆着一个个知情人,除了他的两个弟弟之外,再无其他。除非那些陪葬武士能够复活或者从地宫逃脱,但这是绝对不可能的。至于那些处于生死之间的祖先们就更不可能了,他们是那里的守护者啊。
难道真是二弟?他已经为此杀了两个弟弟,剩下的英洪和英培一向都对自己言听计从,更何况还有他们的死穴握在手里,虽然不敢保证绝对无虞,但几率终究是小的。可话又说回来,如果真是他们其中一个主动背叛,此时也再无弥补的手段了。他们是撒出去的鹰,听不听话只能看平时的调教和拴在腿上的绳索了,挣脱了绳索,握在自己手里的绳头就失去了价值。他祈祷侄子侄女和那个叫闵娜的姑娘在两个弟弟心中比自身的性命都重要。
一阵沉默过后,杜立岩道:“土司大人,属下斗胆问一句,您要找的东西是不是跟宋下侯府里的那件有什么关系?我知道您还派了李重乾和段剑明去宋下。”
惊讶真是一个接着一个出现,傅余英松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崩溃。他派出去的人,除了刺探军情者,那些与“原道”沾点干系的全都是保密的。去柯庭的三人出发两天之后李重乾才接到命令,杜立岩怎么就知道他去了宋下呢?
“没错,他们是去刺探军情,我们得搞清楚欧阳忠的想法。”他解释道,“知己知彼,毕竟力量悬殊。”
杜立岩回道:“土司大人,我们武士以忠诚为命,既然投在您的门下就一定会尽心尽力为傅余家效力,绝无二心,为何大人对我们就不能坦诚相待?”
这样直白的质问让傅余英松很不舒服,“你到底想说什么?”他努力保持着平和亲切地口气。
杜立岩道:“李重乾是咱们少有的高手,大人怎么可能只给他刺探军情的任务呢?这是普通军士该干的事,不是武士的任务。我临出发之前他曾跟我说过一件事。抓赵建阳那天曾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提到柯庭宋下和曲原,这三个地方本不足为奇,但他说它们的古称放在一起就很有意思了。咱们曲原古名为日下城,宋下叫做月上,柯庭则是星中,连起来就是‘日下月上星辰中’,听起来就像一句方位指引。这应该不是巧合,它们位置离的如此之近,三城之间的距离完全相同,在古代又同属维宁国。如此的方位设定,如此的命名方法,想必其中暗藏着某种玄机。这些说法我从未听说过,自然是拿它当了闲话。后来在柯庭土司府里见到了那件东西我才想起来,这东西的来历不一般,它是御赐之物,是恭闵王赐给当时的柯庭土司端木海的,一同受到赏赐的还有宋下侯端木昌明和咱们曲原的土司傅余文若。大人是想同时得到这三样东西对吧?”
没错,你知道的可真够多的。三城的古称在现今所有的史书典籍中都少有提及,傅余英松意识到自己的这伙武士里一定有人偷偷去过他的书房。他强压怒火,解释道:“当然没错,不然我要你们去取那东西何用?如今宋下和柯庭不再是端木家的领邑,御赐之物当然不能落入欧阳忠这样的贼人手中。”
这个解释让杜立岩十分满意,当即表示自己也是这么想,还建议对欧阳忠实施暗杀,他说:“让欧阳忠活着,宋下候的位置一定就是他的,曲原很难战胜宋下,无非就是打赢一仗,依此争取主动权,保我曲原一个尊严和自主权。”
杜立岩是如何得知李重乾去了宋下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李重乾还知道什么。身边养着一帮能耐出众的家伙也是一种危险,天知道他们的心到底长成什么颜色,嘴里的誓言即便能把天说破也照样靠不住。傅余英松此刻的心全在自己的书房里,仿佛眼下就有人正在里面,已经打开了书桌下面的密室。至于杜立岩后来的话他只听在耳朵里,再也入不了心。
辞别杜立岩,一出武士厂傅余英松就叫人把医师钱敬业找来,吩咐他在杜立岩的药中加点东西。他很喜欢这个来自云然的医师,要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从来不问原因和结果,可是今天突然觉得他的顺服似乎也另有图谋,否则几十年来这老家伙为什么从来没有主动开口邀功请赏?论他的能耐堪比宫中御医,论他的贡献冠绝曲原,无论怎么赏赐都不为过。可他什么都不要,连个家室都没有,至今还独身居住在土司府的下舍。
这想法让傅余英松痛苦不堪,哪还有人是值得信任的?第二天得知杜立岩因伤势过重而死之后,这种感觉就更重了。一个从来都不提要求的人比一个贪得无厌的人更可怕,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忽然伸出讨债的手,到那时这笔债很可能会是自己的命。他越想脑子里的威胁就越多,于是又吩咐武士曹午秘密处死了钱敬业,理由是在他给杜立岩开的药方里发现了致命的蛇毒。随后又派信平骁公开逮捕了曹午,并当着全体土司府武士的面将其斩首。
这一系列操作下来,傅余英松已是筋疲力尽。钱敬业刚刚死去一天,他就开始后悔,怀疑起自己的判断力,那可是几十年的交情啊,虽是主仆,但又情同老友,自己怎么能仅凭怀疑武士里出了内鬼就把一个医师杀掉?有那么一刻他认为自己一定是疯了。同时,他又痛恨这份后悔,把它看成是自己优柔寡断的有力佐证。
最后他不得不一遍遍诵读家训,才算恢复了些许平静。看着蓝底金字的家训他告诉自己:朋友算什么,我连兄弟都杀了,祖宗大业压倒一切。他一遍遍地默念,直到心中再无半点杂念存在。几天下来,他生出了满嘴燎泡,简直是苦不堪言。
处死曹午的当天中午,傅余英松就暂停了韩均对来援武士游侠的查访,把矛头转到自家武士身上,当然是秘密进行的。
可是这一做法很快就闹得人尽皆知,傅余家的武士们人心惶惶,他们联合起来要求与傅余英松当面对质,声称要弄清武士到底出了什么事以至于土司要用如此手段对待,这简直是对武士的公开羞辱,他们的忠诚受到了质疑,这是一个武士绝不能容忍的。
傅余英松的回答十分强硬且明了:武士里出了内贼,我丢了东西。
“大人把我们想像成小毛贼了?”这句质问来自一位年轻武士,他抢步到门阶下,右手握住剑把,以不容争辩的口气道,“请您立即收回这句话,并向我们郑重道歉。”
他这是要干什么?要杀我还是以死捍卫尊严?门下武士的这一无理举动让傅余英松整治他们的心更加坚定了。这些人用起来的确很方便,可他们惹起事来也更加麻烦。
“费振,你要干什么?”不等傅余英松动火,韩均率先发作。他冲上去挡在费振面前,大声训斥道,“想造反不成?”
“韩均,这本来该是你的事,我们信得过你才推举你做了教习,可你都做了什么?”又有一人开了腔,“反过来暗中调查我们?你是武士,不是捕快衙役,更非土司大人的护卫官。”
韩均毫不示弱道:“武士就查不得?吕季然,你敢保证所有的武士都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吕季然刚刚三十岁,在自家武士中傅余英松最不喜欢此人。他武艺超群却生着一副文人外相,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是傅余家给孩子聘请的文学老师呢。他为人行事十分低调,平时很难听到他开口说话,与人争执的情况就更难得一见了。可今天这位“文相武士”却一反常态,揪住韩均就不撒手。
“当然干净,否则他就不配戴上这枚‘太阳徽’。”吕季然指着自己的胸脯掷地有声道,他扫视着上百名同义,仿佛要用目光滤出不干净者。随后问道:“你们干净吗?”
“干净!”所有武士齐声应和。
傅余英松的目光再也没有离开吕季然,但他还能让自己保持平静。
待齐呼声落地,韩均继续道:“土司府一直有护卫队和我们联合保护,一向固若金汤,遭窃之事几十年都未曾发生过,怎么偏偏最近出了这么多事?上个月那三个游侠的事你们都知道,大部分也都参加抓捕,你们觉得他们的身手如何?”
韩均停下,扫视着阶下众武士,等着他们的回答。
当然没人回答,你们哪还有脸?傅余英松轻蔑的想,上百人,加上护卫队,竟然只活捉住一个。
韩均自答道:“我敢说他们的身手绝对不在诸位之下,可是他们连土司府的围墙都没有碰到就被发现了。这就证明如果不是内贼绝对不可能从土司府里盗走任何一样东西。”
费振立刻反驳道:“土司府的人多了,仆人,护卫,好像他们能去的地方更多,相比之下这些人比武士更可疑。”
此话得到广泛赞同,武士们纷纷表示愿意全力协助捉拿盗贼,但要土司公开向武士道歉并停止对他们的调查。此事在城中已经传扬甚广,坊间议论纷纷,他们上街时好像成了猴子一样被人指指点点。
吕季然向傅余英松拱了拱手道:“到底丢了何物还请土司大人明示,如果真是内贼所谓就该堂堂正正的搜查,而不是暗中调查,只要大人说出丢了什么,我相信不出三日定能寻回,还我武士一个清名。”
我丢了秘密,怎么找回来?更何况这秘密万万不能公开。又不能随便编出一个东西出来。他知道这些武士的本事,厨房里丢一把菜刀,即便是扔进熔炉里化水重造成另一样东西他们也能寻回这个化身。傅余英松感到自己被逼进了墙角,心里早把这个吕季然恨了一百遍。道歉的要求实在叫他恼火,按百姓的说法,这些武士无非就是富家买来看门护院的家犬,谁会跟自己的狗道歉?
他依旧坚持着强硬态度,“土司府所有人都逃不了,直到找到那个贼为止。”
随后他就要退场,但武士们不是手下惟命是从的士兵,他们立刻行动起来,费振飞身挡住了门,另外两名武士缴了护卫的兵器。
傅余英松大怒,“你们要造反?”
吕季然倒身跪拜道:“请大人公开道歉。”
“如果我说不呢?”傅余英松已经在咬牙切齿了。
吕季然依旧谦卑道:“那我们只好集体递交辞呈,并成为大人的对手,只有这样才能捍卫我们的尊严。”
“行!”傅余英松道,但你们一个也别想活到那一天,他恶狠狠地想。
“那怎么行?不行!”一个声音如破空的利剑一般响起。只见弘义由一群护法使者陪同着,不知从哪里匆匆赶来。
众武士纷纷让路问礼。
弘义爬上台阶喊道:“你们这是干啥呢?难道把手里的剑对准自己的家主是武士该有的行为吗?”
费振应声辩解道:“我们的忠诚不可质疑,这是武士的根本,比生命更重要。”
“经不起质疑的忠诚义一文不值,忠诚难道是自我吹嘘的吗?就是因为它能在永无休止的质疑之中屹立不倒,所以它才是可贵的。如果连自己家主的质疑都经受不了,我看出去做个自由自在的游侠会是更好的选择。”
一句话说得大部分人都面红耳赤,费振也慢慢退到了阶下,只有吕季然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依旧在多嘴多舌。傅余英松冷眼盯着他那张嘴,心中决心一定,不管结果怎样,这家伙一定得死。
吕季然质问弘义:“武士是家臣不是家奴,家主有责任尊重我们,他的随意质疑就是对我们的侮辱,一个被家主质疑的武士在世人眼里同样一文不值了,也就等于断了今后的命途。”
弘义朗声笑道:“你是傅余家的武士,就与傅余家同命运,这也是武士从一而终的宗旨吧,难道你还想着另选它途?别忘了被家主辞退才是一个武士最大的耻辱。不过您也可以摘掉‘太阳徽’去当个游侠,这样就不必在意质疑了。”
一脸文人相的吕季然终究是个武人,论斗嘴恐怕百个也不及一个弘义魁士,当场就哑了口。
弘义魁士继续道:“大敌当前,欧阳忠的大军正在逼近曲原城,最是该我们精诚团结的时候。难道你们想看到曲原城破之后敌人踩着咱们的尸体说:这是一群乌合之众吗?别忘了你们秉承的是三生大道中忠勇义三品,何为三品?忠诚、勇敢、正义,忠诚为先,忠于谁?忠于天皇上帝的教谕,教谕首先让你们忠于自己的誓言,在佩戴上‘太阳徽’的那一刻你们口中念诵的誓言是什么?我想一定有‘忠于家主’这一项吧!”
傅余英松不得不暗中佩服,弘义的一番激昂之辞像火种一样把武士们点燃起来,燃起的是他们对自身职业的自豪与对使命的高度认同。一场“逼宫”就这么被这个须髯皆白的僧人轻易化解了。这是天皇上帝的力量吗?有他的功劳在里面,但最主要的还是这位新任曲原三生观住持的伶牙俐齿。他庆幸给自己找了一个好助手。
退到后堂,弘义劈头盖脸道:“土司大人是不是想自掘坟墓?”
傅余英松满脸赔笑着让他坐下,随后又命人端上酒菜,晚饭时候已过,这帮武士竟然闹了整整一个下午。
弘义依旧严肃道:“我来这不是吃饭的,我就想知道你是想保住曲原,还是自己的爵位或者性命?”
傅余英松一看架势不对,也收了笑,严正回道:“我何止要保住曲原,我还要保住正义与忠诚的信念。”
弘义道:“那你为什么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就对自家人开刀?”
莫非近日的事他都知道了?傅余英松立刻紧张起来,支吾道:“他们确实太不像话,越是这个时候就越要保证后院不能出乱子。”
弘义魁士摆着手道:“你杀谁查谁我不管,说不定你的刀什么时候就架到老头子的脖子上也未可知,但你不能把人心都搞乱了,为一点鸡零狗碎就自毁长城不值得。”
傅余英松道:“有内贼还是小事吗?”
弘义魁士道:“我这里有两件事,大到天上去了,跟它们比起来就是有人把你这土司官邸烧了也是小事一桩。”
“原道”的事比天还大,傅余英松心想,也只有与“原道”相关的事才算得上大事。当然,看弘义那一脸的严肃相就知道事情非同小可,不然他绝不是这副嘴脸,也不会亲自登门。这老头自从当上住持后就一刻也没闲着,连自己这个土司想见他一面都难。能主动登门定是大事。他惊慌地问道:“又出了什么事?”
“一,芹溪学宫里的那块枫叶语石被人调了包;二,邾夏大军攻入云然,剑指神都。”弘义字正腔圆道,好像他正在讲经说法,不是与人谈话。
可这跟曲原有什么关系?傅余英松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弘义道:“大人是不是觉得这跟曲原无关,所以毫无惊讶?”
能看穿别人心思的人很厉害,但会招人讨厌,傅余英松很不喜欢被人看穿,他不悦道:“对,这跟曲原有什么干系?”
魁士叹了口气道:“大人,你的目光应该盯着更远的地方而不仅仅是曲原城。”
只要手握“原道”我就掌握着世界,哪还用得着时时刻刻盯着看?傅余英松不屑地想,脸上却装出紧张来,故作惊异道:“到底怎么回事?”
“土司大人,我们的机会来了。”弘义突然面露狂喜,这于他太过少见,“我们不再势单力薄,我们得到了一个强大的盟友。”
傅余英松明白这个盟友就是邾夏,但是他怎么也不能相信这话是出自一个元教高僧之口。如果说此前他的言行还只是对圣廷不敬,今天这是要赤裸裸地与异教徒勾结,即叛教又叛国,可是被列在十恶之内的不赦之罪啊!他吃惊地问:“你说的盟友不会是邾夏吧?”
弘义魁士点头道:“还能有谁?”
傅余英松惊出一身冷汗,他敢起兵反对欧阳忠是因为赌定圣廷不会插手,现在叫他和异教徒邾夏人勾结,无异于公然宣布叛教,别说一个曲原土司,就是楚亚国王也没有这种胆量。这个老僧人一定是疯了。他回道:“不行吧,我们这样就等于叛教。”
弘义义正言辞地纠正道:“是反抗圣廷的非正义统治,圣廷把元教变成了一个超级朝廷,处处干预世俗政治,这既不符合先师教谕又降低了圣教的神圣性,神的仆人不是人间的主宰,我们要做的是恢复一个真正的元教,维护的正是圣教最纯正的教义,怎么会叛教呢?”
可是在我这里都一样,反对圣廷就等于叛教,没区别。傅余英松从弘义的眼中看到了一股可怕的狂热,猛然间明白这个六七十岁的老家伙为什么没有死在净心所里,有了这股狂热的支撑,再衰老的躯壳也会获得无穷的力量。这一点他自己太明白了,这老家伙眼中的狂热不也在自己的内心里燃烧吗?
“土司大人别无选择,我们必须靠向邾夏这棵大树。”弘义斩钉截铁道,他又开始了那极富渲染力的剖析。“在元教与邾夏的全面战争开始以前,我们必须选好阵营,但我们只能选邾夏。道理很简单,在圣廷眼中曲原只是个不太听话的孩子,它的哭闹只会让宋下藩头疼,只能影响到楚亚国王的胃口。你可曾想过,圣廷其实是很乐意看到这种情况发生的,它就是用这样的方式来消弱元境各国的力量和反抗意志。翻开历史书,这样的先例比比皆是。但现在不一样了,大敌当前,攘外必先安内,圣廷会敦促楚亚国王尽快平定国内战乱以便全力对付邾夏异教徒。楚亚朝廷会怎么做?最佳方案当然是不动刀兵和平解决,也就是要曲原投降。欧阳忠能容得下大人吗?,所以和平解决是行不通的。只能打!打起来朝廷会选择支持谁?很明显他们会支持力量更强大者。对于楚亚来说,曲原是小孙儿,动动手指就能要了咱们的命。”
“再看邾夏,曲原就好比卡在对手喉咙里的一根鱼刺,他们会紧紧抓住大加利用,我们是一根金鱼刺,即便要不了对手的命也能让他不得安宁。”
没错,没错!傅余英松心花怒放,他此时看弘义那头雪白的短发就像看见耀眼的太阳,顷刻间将多日来氤氲在心头的愁云化散,青天白日的感觉真好!在这青天之下,万里疆土毫厘不差地在面前延展开来,却始终超不过他的目光所及,这是个崭新的世界,它只属于一个人所有……
傅余英松当即决定把结盟邾夏之事全权交给弘义,他终于能腾出更多的精力去对付蝴蝶谷了,还有一个李重乾急需清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