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句得其所归，陆盛嘴角微撇，带着几分嘲弄剐了二僧一眼。

　　持杖僧垂眸低眉，神色黯然，竟含几分物伤其类的悲凉之感，让陆盛颇为意外。一旁焦燥僧只顾围炉煮茶，添火拨炭，从头到尾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仿佛持杖僧口中之人，与自己全无半分干系。

　　佛前一时陷入沉寂。

　　陆盛抬眼，目光恰好落在佛像面上。

　　明王法相，常作忿怒相以显慈悲，依照《佛说一切如来金刚三业最上秘密大教王经》而言，共分十尊，其形象与法器各有特点。

　　眼前莲台上供奉这一尊明王佛像，身呈青色，三头六臂，持金刚杵、宝杖、佛经，戴阿閦佛冠，冠后焰光炽盛，腋下黑蟒缠绕。

　　若是学佛之人，一眼便能认出，眼前这尊正是无能胜金刚明王。

　　其名意为无人能胜其功德，无人可摧其愿力，象征着坚固不退的救度誓愿，专以金刚威势降伏一切邪魔外道。

　　陆盛不是佛教徒，自然不认识这尊明王法相。但若换一个通俗名号，他瞬间便明白。

　　这尊忿怒明王，乃是地藏王菩萨的化身。

　　他收回目光，却见持杖僧看着自己，脸上带着微笑，神情骄傲问道：“陆施主，和尚这尊明王像如何？”

　　“威严不凡，慈悲心肠。”

　　持杖僧连连点头，颇为赞赏陆盛的回答，他瞥了一眼低头拨弄煮茶的焦作僧，弓曲的脊梁似乎都挺直起来：“施主好眼力！此乃金刚怒目，降妖伏魔之相，寻常人只觉狰狞可怖，唯有心正眼明之人，方能看出其中威严与慈悲。”

　　话音落下，一道弧光在陆盛眼中一闪而过。

　　【人身牛】：佛云易云，该做人身牛。

　　陆盛心中一动，他记得阿公曾经因午睡被和尚念经吵醒，在街口破口大骂这些和尚个个是人身牛。

　　他当时在一旁歇息，那些车轱辘话听了个大概，翻来覆去不过四个字。

　　不学无术。

　　他当时就乐了，自己半路辍学跟着契爷学手艺都没让阿公骂这么狠，没想到几个白事念经的和尚，他急忙递根烟让他消消气，阿公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意犹未尽道：

　　“念的什么狗屁经，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调子，字都认不全，也敢披件袈裟装善人？不过是些人身牛，空长了一副人的皮囊，脑子空得跟筛子似的，除了混口白事饭，半点真东西都没有！简直蒙羞祖宗，阿盛，好好跟着你契爷，别学他们。”

　　一旁阿嫲连忙打着圆场，说这些和尚就是混口饭吃，不值得置气，大家邻居街坊的都不容易，只能多行行方便。

　　一般人到这估计也就差不多了，但出乎意料的是阿公听完反而更生气。

　　只能说这些假修行，念经还没念戏文顺嘴的和尚真真戳到阿工痛处，这倒是让陆盛对阿公的过往产生好奇，可惜歇息时间太短了，没来得及问....

　　“陆施主....陆施主？”

　　听到有人叫自己，陆盛立马回过神来，却见焦作僧捧着一盏茶递给自己，水气腾腾，茶香四溢。

　　陆盛接过一看，茶水中有点点荧光飞现。

　　【天照辉】：朝旦为辉，日中为光，人食之能壮阳。

　　见陆盛迟疑，焦作僧解释道：“陆施主莫担心，这日辉乃是和尚取高天原正午时分最盛的日光凝结的精华，正好解你身上之毒。先前那确实是误会，出家人并无害人之心。”

　　说完，他自己取了一杯茶水一饮而下，随后又将杯底倒立，以示清白。

　　陆盛抿起嘴，心中有所触动，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契爷日常教导自己的影子：“阿盛，出门在外，得饶人处且饶人，别把人逼到绝路，也别把自己困在死胡同里。”

　　罢了。

　　陆盛摇了摇头，焦作僧言行坦荡，先释疑，再赔礼，甚至以杯倒立自证清白，已是给足了礼数。自己一路惊魂未定，难免多了几分戒备，可这般计较下去，倒真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有心了，大师。”

　　一杯茶水下肚，瞬间便有一股暖流从丹田上浮，身上的尸毒碰到这股暖流像是冰雪遇火，消散开来，原本存在手臂上那股子阴冷刺骨的僵麻感也退散了大半，陆盛微微一怔，只觉四肢百骸都松快起来。

　　状态栏上的尸毒早已消失，取而代之是【壮阳】二字。

　　陆盛面上不显，内心已经激动起来，那个叫马小玲的女人没有骗自己，这种能消解尸毒的茶水果然存在这个世界中。

　　“大师，陆盛家里有位长辈也中了尸毒，这茶水既能解毒，能否打包让我带些回去救他的性命？”

　　焦作僧呵呵一笑，却没答应，反而又提起茶壶为他续上茶水。

　　三杯过后，他有些沉不住气，焦作僧看时机差不多了，朝着持杖僧点了点头。后者叹了口气，将茶杯放在地上，转身上了塔楼，几分钟后便下来。

　　再次来到茶炉处，持杖僧的手中却是多了一个小铜箱。

　　他将铜像放在断掌上，摊开双手，朝着陆盛的方向伏下身来，头抵在地上，恳求道：

　　“请陆施主打开此箱。”

　　陆盛朝焦作僧看去，却发现他别过脸，似有不忍之色。

　　陆盛迟疑片刻，还是接过铜箱，铜箱正面上雕惟妙惟肖的六臂观音，大士高花蔓冠，首、背、身光俱全，头稍右侧，六臂有执莲花、转法轮、执念珠、捧首、拄膝或作手印等，箱子左右侧各有童子合掌跪于蒲团之上。

　　箱口有枚锁扣，陆盛晃了晃锁扣，发现早已腐朽不堪，他用剔骨刀一斩，锁扣应声而断。

　　他谨慎打开箱子，解开挡灰的一层蜀锦，里头赫然躺了一颗火红珍珠，捡起珍珠，指尖顿时一烫，下意识想松开，一股灼热感顺着掌心往上窜，烘得他身体暖洋洋。

　　他低头再看，珍珠上的物品信息清晰无比。

　　【鸡内金】

　　类别：古本草三十六黄之一

　　品质：特殊

　　这是鸡胃内壁，古称鸡黄，属于本草“三十六黄”之一，与牛黄、狗宝并称“三宝”。

　　《太平圣惠方》第三十六黄方有记载：“鸡黄者，遍身爪甲并青黄，多语，梦寐或见鬼神，时自言笑。”

　　陆盛看不懂这些话，但最底下一句备注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善恶一时忘念，枯荣都不关心，狗屁，这些腌臜东西，烧！烧得一干二净，烧得天朗气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