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塔门大开,二人一走近门口,便能看到持杖僧坐在明王佛像前。
焦作僧立在门槛前对着佛像躬身一拜,这佛像虽是那人塑造崇拜的,但他拜的,可不是这具木头疙瘩。
持杖僧见状面色一缓,焦作僧虽是狂妄自大,但礼佛之心尚存,自己和这座浮屠塔自然愿意为尊佛之人大开方便之门。
说起来...他俩也有百年未见了。
“进来吧。”持杖僧开口,做出了个请的姿势。
焦作僧脸上浮现微笑,领着陆盛进塔,二人来到佛像前垫着蒲团坐下。
刚刚坐定,焦作僧的手掌便盖住三人中间一块地砖,五指微微一抓,地砖瞬间裂成四五块。掌边轻轻一扫,碎块‘沙沙’被推到一旁,他大手一挥,袈裟中立马掉出一个灰色茶壶,两块红色茶砖,三盏茶杯。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茶具,一边对着陆盛说道:“施主闯过山下熊罴那一关,气力耗竭,想来此刻已是身心疲惫,不妨饮下和尚的这杯茶,也好消解疲惫,与……一身戾气。”
陆盛哪里肯信他这番好意,当即冷声戳破:“和尚倒不必假好心,山下那头黑熊谁放的,谁纵容杀人的,你我心知肚明。这账陆某今日不和你算,总有一天会和你算,至于这茶水...嘿嘿”
他怪笑几声:“那锅烛芯水我可没忘,真喝了你这茶,死得还不如那头畜生。”
闻言,持杖僧抬头看了一眼焦作僧,又看了一眼陆盛,心里已然大致明了二人之间的过节。
“误会了....”
焦作僧叹了口气,一手将茶砖捏碎,尽数投入茶壶中,随后解释道:“昨日我偶遇陆施主,只当你和这山中孤魂野鬼同类,这才赠予烛中灰,这灰水给活人自然是喝不得,可对阴魂鬼魅而言,却是大有裨益的东西。”
“你说什么?”
持杖僧猛地站起身,目光落在陆盛身上,难以置信道:“他……竟是活人?”
焦作僧瞥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阿弥陀佛。”持杖僧的目光在陆盛身上来回打量,脸上喜色几乎压都压不住,欢快诵了声佛号,重新坐下。
陆盛见二人反应,心头猛地一沉,先前他还不在意,现在想来阎浮任务前的那段文字不是简单的背景板,反而大有深意。
“这活人..有什么稀奇的吗?”他主动问道。
“陆施主不知啊,距离上一个活人到访浮屠塔已过三百五十一年。”接话的并非是焦作僧,而是一脸高兴的持杖僧:“岁月虽然久远,但贫僧却记得很清楚,那个孩子叫桃太郎,他的身边跟着一鸡一狗一猴。”
这次轮到陆盛惊讶了。
他那个年代,正是日本文化向全世界大力输出的时候,桃太郎的故事正是其中之一。虽然偏向子供向,但内容陆盛也算耳熟能详。
故事情节简单直白,就是一个从桃子里出生的少年,带着狗、猴子、鸡去鬼岛打鬼王的故事。
他一直当这只是民间编造的童话,可此刻从这浮屠塔里的老僧口中听到桃太郎这三个字,却完全变了味道。
三百五十一年前……
桃太郎不是传说,是真的来过这里的活人?
那所谓的鬼岛,难道就是这个地方?
那些一路相伴的一鸡一狗一猴,又到底是什么东西?
听到“桃太郎”这个名字,焦作僧的脸上亦露出怀念,但很快又消失不见,他摇了摇头说道:“既是过去的人,已经化作传说,便不该提起。”
“我想听!”
陆盛出声打断道:“那个叫桃太郎的孩子来这里做了什么,真如传说一样,讨伐完鬼王便安全离开了吗?”
焦作僧一时哑然,沉默片刻,终究是没再阻拦。
持杖僧看了他一眼,见他微微颔首,默许了旧事重提,这才缓缓开口:“那和尚便长话短说吧。只是说之前,我想问施主一个问题。”
“你说。”
持杖僧指了指地上,问道:“施主可知此地是什么地方?”
陆盛脑海里闪过阎浮任务的种种信息,沉吟许久,这才皱着眉头回答:“高天原之下?”
“是,却也不是。”持杖僧并没有完全否定陆盛的话,反而抛出了一句意味深长的禅机。
“大师这话说的奇怪。”陆盛眉头锁得更紧:“此地浓雾弥漫,鬼魂云集,不正是幽冥黄泉一类地界,怎会是又不是?桃太郎的传说里表现虽然隐晦,但鬼岛二字却说得明明白白。”
持杖僧刚要摇头,一旁的焦作僧却猛然拍了下地砖,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他说得没错,你又何必抱着过去不放呢?问什么便答什么,绕这些禅机.....真是婆婆妈妈!”
持杖僧尴尬一笑,心里却在暗骂焦作僧不解风情,好不容易来了个活人,好不容易等来个活人,他刚想借着禅机点拨几句,这人偏要直来直去,一点门道都不懂。
他重重哼了一声,却见焦作僧怒目而视,好为人师的毛病顿去,连忙道:
“是,是,陆施主说的是,但和尚还是想强调这里并非一直都是这样,以前,它是高天原的门户....”
难怪...
陆盛恍然,继续听持杖僧说道:“昔日天地分三层,为天上的高天原、地上的苇原中津国、地下的黄泉国,人神鬼各居其国,虽有往来,却也相安无事。”
“后来,因天神之子降临地上而爆发的让国之战让此地成为了交战之地。那一战过后,天地秩序崩裂,黄泉浊气倒灌,高天原逐渐封闭,这里便被死去的鬼怪、邪崇占据。但...”
“怨气太重了,时间一长,连生死界限都模糊了。”持杖僧叹息:“亡魂滞留,日久成魔,更是凶戾难驯,它们向上不得,只能去地上国肆虐,所以被称为鬼岛。”
“所以桃太郎他....”陆盛沉吟道。
“那孩子是个阴阳师,或者称为除魔师更贴切一些。他来此本就是为了斩杀妖魔,缓解地上困局,只是这岛早已不是寻常地界,生死错乱,阴阳颠倒,呆的时间一久,便是他都不能全身而退。”
“那他又怎么平安回去呢?”
持杖僧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自是有人殿后....”
陆盛猛然一惊,那一鸡、一狗、一猴的下场....
“咔嚓!”
声音落下,持杖僧顿时不语,陆盛扭头看去,只见焦作僧掰下手掌插在地上,掌心向上。
他一边讲茶具摆上去,一边漠然道,接上了持杖僧未说完的话:“有人斩妖便有人殉道,那三个生灵,本就与他立下契约,为大义舍身,也算得其所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