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狂风呼啸,路边的碎石被吹得你来我往,一刻不停,它们有没有痛感陆盛不知道,但他的脸快被吹麻了。
这山风,是真野。
陆盛轻轻揉着红肿的指关节,不断刺痛三叉神经,他的脸色非常难看。极限出刀的代价就是两手指骨被扯得扭曲变形,旧伤叠新伤,已经到了三五日内不能再轻易动刀的地步。
他压下心底焦躁,回头望了眼山脚,那里早已被浓雾裹得严严实实,来时路已断。
放眼四周,白茫茫一片,仿佛苍茫天地间,只剩这一座孤山。
“夜里万籁俱寂,猛兽潜伏其中,我是看不见也听不着。天亮了又是大雾遮眼、狂风刮耳,还是看不见听不着。什么鬼地方。”他一脚踩住滚石,唾了口唾沫。
这一天的经历光怪陆离,冲击得他心神不宁。
回想昨夜一时冲动就追了上来,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那头黑熊就是血淋淋的教训,一盆冷水浇下来,逼得他不得不谨慎。
好在,胆气没散。
他瞥了眼腰侧牛皮袋里的剔骨刀。
不,是胆气正旺。
陆盛猛地搓了搓脸,直到皮肤发烫,才把熊头帽一扣,只露出一双狭长眼睛。
管你什么牛鬼蛇神,落我手里,就是案板上的活鱼,剔鳞开膛,宰了便是。
这般想着,他脚步加快,崎岖山路在脚下如履平地,不多时,已行至山腰。越往上走,浮屠塔越清晰,从最初一个模糊轮廓,渐渐露出顶天立地的气势。
四方檐角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尖角上的伽蓝石像拱手垂目,背负长戟,威严不动,另一侧夜叉凶神恶煞,煞气逼人,令人望而生畏。
它们都在注视着这位远道而来的“香客”。
“你来了,施主。”
焦作僧立在月台之上,微微躬身,红黄袈裟拖在地上,不再像小屋里那般拘谨。
“出家人在此,恭候多时。”
陆盛仰头与夜叉石像对视一眼,嗤笑一声。
这秃驴,装什么慈悲。
“大师,我可看不见你的恭候。”
“呵呵呵呵。”焦作僧仿佛听不见陆盛话里的讽刺,对着塔门抬手一引:“既至山门,岂有不招待之理。请入塔,先饮一杯粗茶。”
陆盛眯起眼,狭长的目光扫进昏暗大殿。正中莲台端坐一尊佛像,丰腴佛手合十,下颌之上的面目模糊,只看脖颈姿态,似在低头沉吟。
陆盛暗暗称奇,这佛像雕得精妙绝伦,手足纹路、血管深浅无不逼真,腕间颈间套着金圈银镯,袈裟之上,更是缀满珍珠、玛瑙、绿松,还有许多叫不出名的稀世玉石,极尽奢华。
可见供奉之人,虔诚到了极致。
可陆盛越看越觉得别扭。
怪。
可怪在哪,他说不上来,就是浑身不自在。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名山大寺的佛像,哪个不是这般金碧辉煌。这一尊,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施主,山风刺骨,久立在外寒意难驱;在佛前久滞不去,反倒显得心意不诚。”焦作僧在旁轻声提醒:“莫让明王久等。”
陆盛抬头再看一眼持叉夜叉,不再犹豫。
剔骨刀在指间一转,铮然出鞘,他纵身一跃,刀锋直劈焦作僧!
焦作僧纹丝不动,模糊的五官上微微凸起两点,像是睁开双眼,一动不动地望着怒冲而来的陆盛,五官忽然挤成一弯月牙,滑稽可笑。
“锵!”
一刀劈在身上,焦作僧巍然不倒。
陆盛脸色一变,改劈为砸,重刀接连几下,“嗙嗙”火星四溅。可几记狠砸过后,对方身上只裂开几道小口,里头一片漆黑。
他眉头紧锁,喝问道:
“你是什么妖魔?!”
“施主说笑了。”焦作僧对他突然动手毫不恼怒,谦逊一拜,缓缓褪去袈裟,露出漆黑残缺的身躯:“出家人怎会是妖魔。”
陆盛嘴角一扯。
这还不是妖魔?
眼前这具躯体是一块块多孔暗沉的焦炭堆成,与精美佛像不同,这身体粗糙得像顽童随手捏的泥坯。并且随着焦作僧一呼一吸,心脏位置更是发出一股有明暗不定的火光。
焦作僧颇有些自得道:“我这日晒风蚀的炭身坚硬似铁,想来是不惧施主的刀,可惜就是每日喉间干涸,渴苦难当……唉,苦矣,说来,还要多谢施主昨日施舍的一杯甘霖。”
几粒细屑从陆盛砸出的裂痕处崩落。
焦作僧一怔,自己这法身早已修到金刚不坏的程度,寻常凡刀根本无伤分毫,今日怎会……他急忙用手指按住裂痕,阻止它继续扩大。
他的目光落在陆盛那柄十寸小刀上,眉头一皱。
这刀……不是凡铁。
“我不信,再来!”
陆盛不信邪,举刀再来,焦作僧连忙摆手:
“施主,出家人并非妖魔,是人。”
“大师别逗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焦作僧语气一紧,连忙澄清道。
“那你这身子是什么玩意儿?”陆盛指着他的身体,表明眼睛不瞎。
焦作僧一抖袈裟,重新裹紧炭身,叫陆盛看不见这漆黑的身体:“出家人修大威德法,成就金刚法身,故是这般模样。”
扯犊子。
陆盛面色古怪,真佛金身耀目,你这一身黑炭似的鬼样子,也配叫金刚?
任凭他说得天花乱坠,这和尚,摆明了就是妖魔!既是妖魔,哪有不吃人的道理!
焦作僧见他不信,叹了口气:“施主肉眼凡胎,不识真佛也罢,何必出口伤人,妄断是非?”
他转身朝浮屠塔走去,脚下火莲虚浮,一步一莲花,有声音从他嘴中传出,随着狂烈的山风大遍整座浮屠山。
身如玄炭心如火,步步生莲鬼神惊。
浮屠不渡人间苦,怎敢称佛镇幽冥。
塔内持杖僧猛然睁眼,面容冷意尽显,身后明王佛像六臂舒展,眉心法眼炽炽生辉,似被惊醒以照世间妖邪。
“这诗...我不懂你了缘一,究竟是什么人值得你引来此界最后一片净土?”他低声喃喃道:“岂不知净土亦是地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