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衡后幺姬决定相信参太极一次,理由很简单。没了风里希它们谁也别想再变回原样,这个后果太恐怖了,它相信大脑袋绝对不敢撒谎。
伯劳又提出先将蛛卵清除,必须让蛛怪大恶虫断子绝孙,反正追上大蟒也不见得能救出来,先报了仇再说。
参太极和幺姬都不同意,婴武打破僵局,提议“嘤嘤,我唤鹖来,它天天在山谷、地洞觅食,一定会找到蛛卵吃光的。”于是它向四个方向都“咕咕”的大叫了几声。
等它们顺着通道一路追去后,一只毛色锃亮、耳后白羽、红嘴红脚的褐色大鸟跑了过来。它翅膀稍短,尾羽坠地,或跑或走都气宇轩昂,一副王者风范。果然,鹖很快发现卵袋,借着倒垂的枝干,半飞半跑上去吃了个痛快。
参太极一路埋怨劳武姬耽误了时间,又不信任伙伴。追了好几个洞口,大蟒踪迹全无。正一筹莫展,忽听地下河那边乒乒乓乓乱响,它们寻声找过去,却见一只大鲵嘴里露出一个尾尖,另一大鲵刚吞到蟒头。树口粗的大蟒被分食了。
参太极、劳武姬面面相觑,彻底傻眼麻爪。幺姬急火攻心竟咳出大片黑血,三头鸟颓然趴在石堆上叽叽哀鸣不止。参太极搓着小手来回跺脚,焦燥不安,任它们四个脑袋,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局。
两大鲵腹部又鼓又圆,那只个头大一些的鲵朝它们方向爬过来。劳武姬止住啼哭,留心观察。主上说只要不动就不会被发现,可那大鲵刚填满肠胃,即使看见又怎会对甲壳大小的三头鸟有什么心思。
石堆下恰好有一条地下河的分支流过,水位浅,水流较平稳。大鲵似乎肚子撑得难受,来回转圈,转了好久才来到浅滩处。等它再起身时,那里已铺满白色的球状物,这只母鲵产卵了。
另一只小些的鲵见状迅速爬过来,粗鲁地把刚生产完的母鲵赶跑。自己又回到卵旁,身体曲成半圆,将孩子们围住,就那样静静地卧在水里。
婴武不解“嘤嘤,我记得你说过,咱们这世界母亲才负责哺育后代。你看,这明明是个鲵父亲啊!”
大脑袋反驳道“你哪只眼看出鲵父亲了?明明就是鲵姐姐或鲵妹妹,估计想守着吃食过冬吧。”
幺姬倏地眼睛一亮,激动地恨不得用嘴去啄大脑袋“老参精,参太极,参太极!有没有可能,它们会和小鲵卵一同生出来,你快跟我们下去看看。”
“这个......”参太极又装腔拿调起来“也不是没可能。它们那么小,混在卵泡中的确真假难辨。可现在去打扰它,会不会受惊吓带着卵跑到别处啊?”
事到如此,也只能静观其变。劳武姬抱着一线希望,希望尊贵的盘古后人能受到庇护,大难不死。这些,并不仅仅因为一个同它们成长有关,一个同修行有关。参太极也类似,透明的胸膛里,分明有些东西在悄悄变化,甚至它会感觉,自己不再那么坚硬了。
它们决定留下来,守着大鲵,等它出去吃食时再去翻找。可一守,十几天就过去了。
球内,风里希与风庖牺相对无言。最初的震荡已然消失,四周除了流水再无他响。黑暗中它们只能通过触觉来感知对方的存在,劳武姬的尖叫说明咒语灵验了。它们到了哪儿,变得有多小,风庖牺在想什么,一切皆不可知。丝球内宽松许多,应该是冰凉细流渗入的结果。紧紧盘绕在一处的尾巴解开了,风里希多少有点难为情,话说那么绝决,可惊慌来临身体仍不可控地向它靠近。陪同波纹荡漾起伏的,还有她的心。
蛛丝虽细却异常坚韧,风庖牺身上有一颗獠牙的,它那么恨我为什么不直接捅死我再弄破蛛丝逃走呢?在等劳武姬来救?风里希率先打破了静默,问出它的疑问。风庖牺超乎想象地回答了问题“我该蜕化了,很快。变故太多,完全打乱我的节奏,这次不同以往,我下半身疼得历害。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毕竟任何一条鱼游过来都可将你我吞入腹中。”风里希手中塞进獠牙“你杀掉我后可以用这个离开。仔细想想,母亲、无殉的死确与你无关,是我错了。不该那样对你,而且不只一次。
你出去后找到三头鸟,让它带你回卦山。我还养了只猃狁,起名叫福。等你们到时,它也该回去了。他们将追随你,肯为你舍命。既然练成了如意念,今后必将天下无敌。好好活下去吧,做个万兽匍匐的王。”说到最后,发音越发木讷、微弱。风里希知道那是入蜕的前兆。
它的胸口又开始狂跳,好想去问问那两伙伴风庖牺所言真假,问问它该怎么办。可一细推,老参精假话连篇,三头鸟对它们主上忠心耿耿肯定也会辟重就轻。关键时刻谁都靠不住,何况当下处境也没有商量的条件。
一股热浪毫无预兆地冲上脑门,难道......它哆嗦地扔掉手中的武器,哽咽道“我从没想要过你的命,我只记得你所有的好,可为什么总把我想那么坏?”
风庖牺叹了口气,说出的话发自肺腑“换成你,也会这样做。不食虎豹,必为虎豹所食。我不杀你,等你再大一些自然也会杀我。盘古不也独存于世吗?可曾有过兄弟姐妹与它共开天地。”
“也不是”风里希调动脑中为数不多的可用资源“你看双雕,一雄一雌如影随形,天天结伴捕猎游戏,一个有难另一个也不离弃。并没你死我活的呀!现在位居百鸟之首,多逍遥自在。”
风庖牺声音更加细弱“没有用了,我马上就不能动了,你还是快离开吧。”风里希下半身开始发烫,那股热辣的痛传遍全身,不会吧......以前从没这么疼啊......风庖牺感受到它的异样,艰难地问它是否也要蜕化并啧啧称奇。哪还管得奇不奇,风里希抱紧哥哥,一起蜕吧,大不了一起死。它们的尾部彼此盘绕,每紧一分似乎疼痛就能减轻一点儿。
与胎儿期类似,出世后的双风第一次同步进入演化,它们的身体将石化直至结束。不能动又变小了,风里希突然为自已的冲动感到些许后悔。它还没活够啊,还有那么多有趣的事没看没干,就这样成为鱼食吗?它不能容忍彼此带着记恨离世,那可是它最亲近唯一的哥哥。风里希想最后告别一次,对发生的过往做个了断,它学着大鲵的模样吻住了风庖牺。对方轻颤了一下,旋即两个都无法再动了。
“嘤嘤,这都多久了,一点动静没有。怎么办啊,参祖!”
“你叫它祖参也没用”伯劳急地生闷气“还不如听我的现在飞下去啄瞎它的眼!”
幺姬呛道“它本来就瞎,啄眼有用吗?”
“嘤嘤,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倒说说怎么办?”
参太极无暇卷入鸟们的争斗,谁也无计可施。它曾让婴武去远处学雌鲵叫想引走雄鲵,失败了,那鲵父亲一步都不肯离开它的卵。没空子可钻怎么去翻找?它正长吁短叹来回溜达,见幺姬被婴武气得直冒黑烟,顿时气泡震荡,一蹦三尺。
参太极失踪了。劳武姬三个急上加急,又对掐了一架,打得脖子上毛全都稀稀拉拉。为什么离开,还在最难的时候!可腿长在它身上,想想离开事非之地也无可厚非。打够了,劳武姬立到大鲵旁,无精打采的各自脱拉着小脑袋,仿若入冬的花朵。它们太小了,甚至都很难飞到大鲵背上。从出生到现在,鸟生第一次遇到真正的麻烦竟是无指令的无所适从。所以当远远地看到参太极抱着什么东西跑回来时,差点哭出来,迎过去围着大脑袋又骂又笑又跳。
见过大场面的参太极,将乱作一团的三头鸟逐一安抚,然后拿出怀里一堆黑石块让幺姬吃下去。
它们三头雾水,不明所以。参太极也不过多解释,只强调这是救它们主上最后的办法,吃与不吃全靠自愿。幺姬心中一横,如果真能救出它们,吃屎也愿意,何况只是石头。不想这焦黑的石块很合胃口,吃完没过瘾忙又讨要。大气泡连哼几声,称这燧石得来很费功夫,以后会带它找。它们两商定好,一会儿不管参太极做什么,劳武姬必须依从,否则就永远见不到双风了。言听计从本是它们平生最拿手的,三头鸟拍胸脯做保证后,才由参太极倒提着走向大鲵。
石化归石化,但痛感却异常活跃。日日夜夜每分每秒似有千虫万虫啃噬骨肉。从没经历过的酷刑啊!风里希甚至想咬舌自尽,可舌头也由不得它,只能从贴紧的另一副躯体上寻求些慰藉。它不敢想象,如果独自来承受这份煎熬会怎样。现在它们共同忍耐,只求时间流逝再快一些或被哪条大鱼直接吞食,它将无比感激大鱼的父亲的父亲,母亲的母亲。
一道光射进来,球内的水不见了,真被吞了?哪儿条鱼?光吞不行啊,快快咬死我们!风里希心中呐喊。更猛烈的灼痛袭来,它晕厥了过去......
天上水盈盈地开满了鲜花,依稀点缀些山树的倒影,风送涟漪,唇齿蒙香。白白的云朵在腿间款款而过,谁在吟唱,谁在牵我的手?死掉原来会这么美吗,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等等,腿?天,那牵我的呢?哥哥?似是而非,面相如此俊朗,皮肤如此光洁的灵兽从未见过。下面也是腿吗?究竟是死了还是幻觉,怎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