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斗得正酣,山脚一只光溜溜的巨兽正混在水族里面踩着大蜗牛向上攀瓟。它那鳍状四肢并不能准确找到支点,海的味道也让大蜗牛躲避它的触碰。
“风庖牺!四眼鸱!”这两个名字它骂了一路,剥皮抽筋不足以泄忿,敲骨汲髓怒膺亦难平。剥壳之恨,丢弃沙漠戏耍之侮,怎么能放过它们。报仇的信念支撑着它龟十三回来了。它知道去哪儿找它们,就像当初它们知道在哪儿截获它一样。
天可怜见!半途遇到个体形差不多的巨鳖,得到副小一号的皮囊,又遇见“小风庖牺”差点就白捡了五色泥。开始还以为真的碰到了仇家,都怪长得太像,幸亏忍住没咬一口,却意外地发现臭东西背上大有乾坤。可惜那家伙太能蹦了,三步就无影无踪,害得它又绕很多弯路。
风雨中老远就听到了龟壳的呼叫声,心肝宝贝啊!又气又急的十三连连咬碎几个要躲开的大蜗,结果又出溜了下来,落在被划开的鳖壳旁边。它一脚踹飞半截壳子,废物!屁股上勒出的血印子还未消,若不是捡到把匕首划开了肚皮,现在还在发愁怎么脱呢。
今天运气不错,水位也蹭蹭地上涨,有返流迹象,看来不久就可以回家了。十三给自己鼓鼓劲儿,继续向上面爬去。
瑶刺到金刚爪,龙马吃痛飞高了一些,在四眼的尖叫中又俯冲下来。此灵兽四肢皆包裹金刚鳞甲,宝剑无法发挥效力。光洁的身子才是命门所在,可它灵敏异常,展着双翅忽高忽低,不易接近。四眼鸱神情得意,四只眼睛滴溜溜乱转,指导龙马进攻旧主。看来是留不得了!风庖牺下定决心,佯装从马上摔下,对方果然上当,俯身扬起前腿要踏它胸口。风庖牺看准时机正待跃起挥剑,不想斜次杀来风里希,一大头抡过来,将到手的机会活活吓跑了。
“滚!”自开战到现在风里希听到了哥哥第一次开口对自己说话。救你命受你病,简直莫名其妙!好在正杀得兴起,风里希才没空在意这些。
一蹴不成即再蹴,风庖牺催动无殉踩着满地尸骨向山下方向遁走,龙马大喜,贴地紧追。谁想无殉突然立蹄回身,风庖牺腾空而起落到龙马背上,受惊的龙马带着一兽一鸟直上云霄。地上战斗双方都停下来,抬头张望,参太极骂咧咧也趁机从风里希手里挣脱出来。
半空,风里希双手揪着青色长鬃,它的长尾盘在龙马背上。本打算来个手起剑落,谁承想那无鳞有旋儿的马身竟然滑腻异常。风庖牺暗叫不好,四眼鸱瞅准机会飞进,冲向它的双眼。错愕中,风庖牺坠落到地,砸中一只断角,腹部立时鲜血一片。众兽来不及惊呼,龙马已俯冲下来探出利爪。无殉闪身挡在主上面前,被龙马牢牢抓向空中,四眼狂笑不止“风庖牺!认输吧!你好好求求我,我就在龙大王前给你说个情,摔死总比吃掉让它好受点对吧!”
参太极很看不惯那得势的嘴脸“四眼儿,天狂有雨,兽狂有戕呀!”
劳武姬焦急万分,团团围在风庖牺旁边叽喳乱叫,风里希飞奔过来,一把将断角从哥哥腹中拔了出来,血喷溅一身,吓得它有些茫然无措。风庖牺口中牙咬得咯咯作响“你那么想我死吗?”
“......不是......我见......现在怎么办?”
没有想下一步的时间了。
龙大王正吊着无殉倒飞向山边,似乎要直接扔河里去,马儿拧颈扭身,对地长鸣,然而龙马四只巨爪已深陷骨缝,轻易挣脱不得。
风庖牺将手中瑶塞给风里希,呻吟了一句“扔过去,杀了它!”一阵绞痛直冲脑门,再也说不出话了。
大气泡一张一合“对,快,把那马杀了,省得它受罪!”
幺姬疯了“咳咳!老参精,你胡说八道什么,杀龙马!”
“嘤嘤,风里希别听它的,杀龙马啊!”
伯劳意见不同“杀四眼儿,它最坏,杀它,杀它!”
它是哪个它已经不重要了,再不出手谁也杀不了!风里希长臂拼命一挥,大叫“杀龙马和四眼鸱!”一道寒光闪过,一声哀鸣传来。风庖牺挂念爱驹安危,强撑着抬眼望去,随即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剑没脖颈,无殉身亡。
这时一声声啸哨由远及近,双雕带着一众猛禽加入了战斗。两只巨雕夹击龙马,它爪子一松,无殉尸身和瑶一起坠了下去,风里希呆立片刻,抱起浑身颤抖的哥哥,奔向大龟壳。
谁也没注意,无殉掉落时正好刮到一个光溜溜的大东西,那家伙鹰一样的尖喙张了张尚未发出声响,就从噼啪作响的不尽林炽照中向下面点点荧光滑去。
半梦半醒间,风庖牺似乎回到了幼年。因为出生后四不象,力大无穷又善通兽语,小时候对它呲牙低吼的那些家伙随着它长大流露出更多的惧怕与顺从。从没觉得哪里不对,母亲一直反复强调,它是盘古的儿子,世间唯一的孩子,自然尊贵无比。
风庖牺打小就喜欢奇奇怪怪的东西,喜欢玩弄它的猎物,欣赏它们仰视中复杂的眼神。它发现很多兽如果从出生不久带到身边,会比半大崽子更亲更依赖也更崇拜它。特别怪异的小兽们一经发现,它就会使些手段带回来安插到不同的地方圈养。记录它们蜕化,教它们些东西,最后再帮自己做事。
所有的兽里,风庖牺最讨厌长翅膀的,只因为它们能飞到它无法企及的高度。为了干掉它们,经过好一番绞尽脑汁,它将搜集的怪异雏鸟放在一个特大号的巢里,按一、三、五天的节奏喂食雀肉。四眼鸱活到了最后,被培养成体形最大、最威猛的空中屠夫。六翅狐被放入第二批,也是最强悍活下来的那个。三头鸟作为第三批获胜者,却一直没有蜕化,最无用,只能做一些零星小事。
独角马在身边时间最长,风庖牺从没想过有天会失去它。它们出生入死,一起四处拼杀,无殉和瑶,都被风庖牺看做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现在,又都消失不见了,全因为另一个——现在正翻着它伤口看的崽子!风庖牺手起掌落,一巴掌扇在风里希脸上,牵动腹部的巨痛让它渗出了冷汗。
“主上,主上,你别生气,它也是失手了,不是故意的。”
“嘤嘤,对对!一会儿我们带它去找瑶,一定可以找回来的。”
“主上,那双雕和飞禽正帮我们与水族大战,您先休息一下。”
风里希爬起来,揉揉脸颊,看到幺姬一直在给它使眼色,嗫嚅道“当时...有点晃眼...也有点着急......其实我一向投地都很准的.......”这就消气了?是的,没错,风庖牺在向它招手,风里希不自觉地向前挪了挪,幺姬眼眨地都要翻过去了,是嫌动作太慢吗?它扑到哥哥面前,哥哥也扑了过来,两副蛇身紧紧缠绕,但与想象不太一样啊!风庖牺死劲地按它的脖子,感觉马上就窒息了。风里希后知后觉地抵住那个和自己长的一模一样的脑袋,双方僵持在一起。
劳武姬呱啦啦在旁乱飞,伯劳还趁机啄了几下风里希。参太极兴高采烈地跑了回来,大喊大叫着“孙女儿!孙女儿!噢孙子儿,你们两个终于相认了,可喜可贺啊!还有件好玩的事儿,有个闻獜啊告诉我,烤熟的蟹腿比生着可好吃多了,可惜我没有嘴啊!小希你快去尝尝,看怎么个好吃法,连泥也顾不上抢了!”
幺姬大骂“老参精,都怪你瞎指挥,无殉死了,瑶丢了,现在这样你满意了?!”
不待参太极反嘴,“咚”一声,有个黑乎乎臭唧唧的巨兽冲了进来,头顶在壳子里面,后腿的一半卡在壳子外面,塞的龟壳满满当当。它们几个被挤到软软的肉与壳之间,一时都没反应过味来。窜鼻的臭气熏得睁不开眼,强压下,世界都变形了。
“这就叫飞来横祸啊!风庖牺!大孙子!你不无敌吗?快叫它退出去,劈叉了......我的腿!”
“咳咳,老参精你再乱叫,等我出去必把你扔火里烤成灰......咳咳,这不是风里希的坐骑吗?你怎么不让它管管?”
“参太极,你个大骗子!不是说自己无所不知吗?还不给想想办法,幽幽根本就不听我的。”
“你们别吵了!”幺姬艰难地打开尖喙“咱们好像在转圈啊!”
“嘤嘤,别转啦,我要吐了!”
伯劳费力地把脖子扭回来,声音听起来怪怪的“我......我看见......六翅狐......只有半张脸的六翅狐......”
它们的确在旋转,而且旋转地很快。幽幽的冲击力太强,壳的位置远离主战场,地面又太光滑,没有什么阻力。
连日大战又值高温,山上山下都成了幽幽的盛宴,它就是跑回来大吃特吃的,对别的什么可完全不感兴趣,而它的味道和庞大的体格也让其他的灵兽自动退避。六翅狐本想拽住它,只有靠它才能为主上找到那么多五色泥的下落不是吗?却不想那家伙跃起后被绳子缠住了一条腿,接着又一跃,直接甩到了幽幽屁股下面压成了片儿。幽幽带着片片瞎蹦跶了好几天,发臭后才吃掉它,可惜口感差强,最后吃一半剩一半。刚才有个光溜溜地大家伙用勾嘴叼它,吓坏了,还以为脱了毛的老鹰,一激灵窜进了大壳中,半扇狐也跟着悠了进来。
可现在那几位哪有空去讨论六翅狐的生死,甚至都没注意到幽幽的背突已经变小变软。它们转到了山顶边缘,刚才又被飞过来的一只彙(音同汇刺猬)陀螺撞了一下,转地更快了。
“想想办法啊,万灵之祖!”风里希觉得内脏已到嘴边。
“万灵之祖”也不好过,可能一个姿势呆得太久,大气泡有点抖“我要有本事将它变小,还用劈着叉悬在这儿?!”
来不及了,大壳已经飞了出来,与两只巨鳍擦尖而过。不对啊!我的宝贝呢?我的壳呢?明明抓到了啊!龟十三不死心又用厚厚的前腿拍了拍空气。确实没了,壳也没了,那个臭东西也没了,都在眼前消失不见。
发生了什么?风里希只记得自己忍耐到极限时曾大喊“变小!变小!都变小!”还好,它们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小了而已,空中翻转多少圈落到一只飞行的某种禽鸟的背上,很快又翻转多少圈才掉在一棵高大的黄葛树上。幽幽已经弹出去了,半扇狐的尸骨留了下来。空下来的地方似乎被一些超级大的花朵填补,甜甜的蜜香驱散了幽幽的腐臭味。
风庖牺用力掰开那双紧紧箍着它的双臂,彼此才分开缠在一起的身体。
参太极的腿一时收不回来,它把自己调亮,外面漆黑一片,它要看看这是到哪儿了。“哟!怎么这么大的石斛?”不光它自己,那几个见到这么大的黄色花朵也惊呆了。
劳武姬叽叽喳喳出去进来又出去,仿佛始终不敢确定,最后把参太极也喊到了外面。不一会大脑袋晃悠回来,腿还没法打弯,只能挺直着跑。
它嘴中骂骂咧咧地狠命用头撞风里希“让你变小幽幽,你变我干嘛?!不是变不了吗?你个小骗子!上千年啊,我忙活上千年才长这么大,你一秃噜嘴就回原形了?!快给我变回去!”
可风里希又累又晕,连着战斗数日,早已精疲力竭,哪儿管谁大谁小,任凭参太极声嘶力偈,仍把它顺势拽到头下,习惯性地又把飞回来的劳开姬盘起,闭眼,睡觉。明天,明天再说,能躺平的感觉真好啊!
参太极的光仍然没打算灭掉的意思,就像大气泡没打算停下来一样,那也已经不重要了,夜里的世界本来处处都很忙碌。壳顶依次叠排的十三块琉璃甲片呈棕红色,布着浅黄线状小花纹,在微光映衬下通体透亮。从高高的树顶望下去,如黄色花海中一粒华美的大宝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