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们是想干嘛?”
知县缩在守门士卒的背后,试探性地朝那些定定站那,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言语的百姓问了句。
“我们是想来讨个公道。”为首一个清瘦的中年男子说了话,声音不大,却带有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身后的百姓则如木雕一般对两人的对话恍若无闻,那毫无波动的目光让面对他们的人皆感到毛骨悚然。
“大人。”
就在知县正在纠结要不要遣使士卒驱赶这堆百姓时,一个小役凑到了他身旁。
这个小役叫马勇,人情练达,会说话,在顺安县里颇为吃得开,和谁都能聊得来。
知县此时心烦气躁,他不耐烦地说了句,“什么事?”
“那个人是诨天教的妖人啊。”
变调的话语让知县眼睛瞪大,他侧头,看见马勇面带惊恐,手指指向刚才跟他对话的那个清瘦男人。
“什么!”
知县大声遣动士卒,“快给我拿下那人,他是诨天妖人。”
眼见着甲士卒们纷纷向他袭来,清瘦男人浑然不惧,淡淡一笑,往后退去,被人潮淹没。
“让开,快让开。”
“你们是想阻碍我们办事吗?”
“如此不识事,是想死!”
利刃出鞘,持兵之人正凶恶看着挡在面前的枯槁妇女,想让她知难而退。
谁承想,下一刻,鲜血溅起,尸体伏地。
“啊?”
那名士卒后退一步,发懵地看着这幕。
百姓们仍是面无表情,雕塑一般。
安静的长街上,知县、小役、士卒们脑中一片空白。
看着那一张张脸,他们忽然想起今早的惨事。
……
衙门外的阵阵喧哗,与里面的三人无关。
黎伏生嘴唇嗫嚅,他知道徐贺现在是情绪上头,才如此言语不忌。可那些话却真真的插到了他的心窝,疼得让人受不了。
他颓然惨笑道:“你以为我扒你一身皮是帮那些恶人?我扒你的皮是为了救你啊。”
“你是不是认为偌大鄞州只有你一个良臣贤臣?你是不是觉得除了你,就在没有其他人看不惯那群秃驴?”
“你当吴云秋说的忍辱负重全是屁话,可我要告诉你,他说的事情全鄞州的那些个良臣贤臣都在做!”
黎伏生的眼眶也同徐贺一般通红。
“你知不知道,他们手上堆积的有关南佛斋砚寺作恶的铁证,足够判他们全寺人死上千回。”
“但他们没上报,因为不是时候,因为时机未到,因为现在冒然出头除了送死和丢掉手中的铁证外毫无用处。”
“怎么可能毫无用处。”徐贺忍不住反驳道,“如果真如你所说的铁证如山,如果真如你所说有这些良臣贤臣,就算是孙太尉他们也兜不住!”
“你当真以为孙太尉他们就是最大靠山了?”黎伏生几步到了徐贺面前,拽着他的头发,贴着耳朵,咬牙切齿地低声道:“为什么先帝自小体弱,却足足活了八十六岁。为什么之前跟秃驴们叫板的郑刺史入京一趟后却偃旗息鼓。你这猪脑想过没有?”
徐贺咽了口口水,震惊问道:“你说的这是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意思?”,黎伏生反问道。
“那,那当今圣上呢他也?”
黎伏生摇摇头,目光深邃,“不知道,陛下刚坐上这位置七年,外忧内患太多,至今还没坐稳。而孙太尉他们得先帝重用,早就是所谓权臣了。鄞州的事说不定能真给他们瞒住了。”
“再看看吧。”黎伏生长叹一声,继续对徐贺劝道:“我不是叫你与那些恶人同流合污。只是说,比起上赶着去送死,你不如明哲保身,留着有用之躯以待来时。”
徐贺低下头,脸色不断变化,思绪万千,激烈非常,似那疆场中两将对垒。
一者挥舞“公义”大旗,口中叫嚣的是至今仍在耳畔的铮铮直言,持的是百姓哭喊化作的锐枪。
一者掀动“保身”旛帜,嘴上吵嚷的是他曾嗤之以鼻的忍辱负重,使的是利害计较铸就的矛槊。
两相碰撞,斗在一起。
“轰隆隆!”
天上突起雷声炸响,三旬不见的雨水接连而落。
“一个月没见的雨水在现在落下了。天意,天意,这是天意。”
人群中,清瘦男子高声道。
不能再等了,迟则生变。他要趁着这天雷造势,冲进衙门里。
只有这样,才能逼出那三个将军。他再以这些人的性命为祭品,给他们下魔种。
想到这,男人面浮怨毒,要不是早上被那个和尚扰了法术,自己又何必要多冒一次险。
“上苍恸哭,天怒人怨!”
“哈哈哈哈,天尊在声助我们。”
“天地有眼啊,天地有眼啊。”
知县眼睁睁看着那些脸渐渐有了表情,狂热地向他们涌来。
……
黎伏生心里忐忑地看着这个自己最为欣赏的后辈,希望他能转过这根筋来。
徐贺慢慢抬起头,嘴上挂着自嘲的笑,眼中透露的意味让黎伏生心中一沉。
“黎老将军,世上明哲保身的聪明人太多,不缺徐贺一个。可视死如归的蠢人太少了,徐贺不才,愿做这么一个蠢人。”
“你要做什么?”
“聪明人想太多,顾虑太多,可蠢人不是。在蠢人看来,既然恶人已知,何必又徒坐原地长吁短叹,这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吗?”
“你你你,”黎伏生指着徐贺,半晌说不出话来,便将手中长棍向着那一根筋的白痴掷去。
徐贺不闪不避,长棍在他额上打出一道蜿蜒流下的血蛇。
“好啊,好啊,你徐贺是个宁死不屈的君子,要做求仁得仁的壮举。”
“到后面你是求到了仁,得了心安,可剩下呢?”
大脸凑到徐贺面前,两只眼睛瞪着他,“你知不知道,就算你能扳倒他们,可恶人就如野草,你割掉一茬,明年又有一茬冒出。为这些恶人而死,不值当。”
“嘭、嘭、嘭!”
“嘭、嘭、嘭!”
铁门不断地被拍击,外面的喧哗声愈演愈烈。
徐贺起身,拍拍尘灰,笑道:“为他们自然不值,可为了百姓又如何呢?”
“轰!”
雷蛇舞动,铁门被撞开,倒在地上,一只只布满污泥的鞋底踏过雕着异兽的门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