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南,顺安县。
“妖教起事,这就是你说的妖教起事?”
“虎毒尚且不食子,你瞧瞧顺安县现在被你弄成了什么样,你还算个什么父母官?”
“滚,给我滚,都给我滚!”
知县连同一群小役,被硬生生轰出了衙门。
大门重重关上,众人眼神黯淡,面有戚戚。
他们懵懵然转过身,整个人却顿然呆住,长街上正挤满了衣衫破旧、面黄肌瘦的顺安县百姓。那一双双平淡如死水的眼睛正望着他们。
衙门中,黎伏生坐在椅上,一手捧茶,一手捏住眉心。
在他面前,徐贺正不断地踱来踱去,脚步声令人的心中更为心烦。
“够了。”
茶杯滚落在地,地毯被泼湿一片。吴云秋忍耐不住,喝道:“我知道你心烦,大家都一样,坐下来定一定,冷静冷静……”
话刚出口,徐贺便猛转头,突出的眼瞪着吴云秋,使他接下来的话越来越小声直至听不见。
“我的家就在顺安县,那些人都是我的父老乡亲,你叫我冷静,我怎么冷静。”
徐贺的话不是很大声,言语有些颤抖,他的手指不断虚戳着地面,眼眶通红。
“平乱,平的什么乱,这哪里是妖教起事,这是民变,是被那些个秃驴逼出来的民变!”
一个个凄厉的字从徐贺口中蹦出,吴云秋沉默不言,低眼看着地上毯子花纹。黎伏生抓着茶杯的手更加用力,大阳穴不停地跳动。
“不,不,连民变也算不上,手无寸铁的平民往刀矛上冲,哪有这样的民变,这分明是被逼的去死啊!”
耳边哑着嗓子的低声嘶吼,让眼前又浮现出一张张各不相同的脸,他们都狂热、执着地向前涌来,利刃刺破血肉,伏尸遍地,那铺满视野的猩红让他这个半百老将竟感到了深深的反胃。
嘭!
黎伏生茫然睁眼,手中刺痛,他斜眼看去,只看到茶杯碎片中缀着一抹红色。
“呕~”
吴云秋抬眼,徐贺瞥去,见黎伏生正弓着腰,臭不可闻的酸水从他嘴中呕出。
“哈,他张如林不是要平乱吗?把那群秃驴全杀了,这乱自然就平了,诨天教自然就没有了。”
徐贺魔怔一般,发着狠道。
咚!
黎伏生用力地锤了桌子一下,他擦掉嘴边的秽物,抬头紧盯着徐贺。
“闭嘴!”
他闭上了眼,想休息一下,可那许多张脸又猛地涌来,于是又霍然睁开。
“你刚才的话,我没听到。”
说话时,黎伏生的视线放在了吴云秋身上,他了然地点点头。
“云秋也没听到。”
黎伏生斟酌了一下字句,继续道:“你犯浑,我们能理解,你毕竟是生在这长在这的。但其他人不能理解,所以,后面给我小心点,有什么话不能说的就别说。”
徐贺梗着脖子,手指指向西北,面容扭曲,“什么能说不能说的,恶人就在那高枕无忧,我们的刀不砍向他们却要砍向苦主,这到底是何道理!”
此时,吴云秋开口了,“徐贺,这不是你小时候玩的官捉贼游戏。”
“冷静点,”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苍白,他强笑道:“就当忍辱负重了。”
“我忍你大爷的乌龟王八蛋!”
一声怒喝,吴云秋见得徐贺腾起一脚向他踹来。仓促躲过后,他心里气急,几步撞向徐贺,起手要掐徐贺脖子。
“你这白痴!”
“来啊,你这为虎作伥的走狗!”
徐贺也怒笑,抓住他的一只手臂,紧握拳头。
“都给我住手。”
黎伏生沉声斥道。
吴云秋听进去,心神定了定,可当拳头骤然袭来,把他的右眼打了个乌青之后,他便什么也听不进去,谩骂着和徐贺扭打在一块。
两人登时难解难分,骂声连天,下手极重。
见徐贺和吴云秋把他的话当作耳边风,黎伏生也是火冒三丈。他环顾堂内,看到武器架上的一排棍棒,当即攥起一根,也不管谁是谁,直直往那混做一团的两人打去。
“打,打,打,好歹也是两个入了品的武将,衙门中竟像泼皮一样扭打一块。”
那一下下虎虎生风的棍击,打得地上两人呲牙咧嘴。
“老子当初真是瞎了个眼,把你们这两个狗屁不通的东西提拔上来。”
吴云秋几个打滚,躲出了棍棒底下,他捂着身上疼痛处,哼哼道:“老将军,这是我的错吗?你也不看看是谁先出的手。”
“你还跟我犟。”
黎伏生说着抬起硬棍,就要落下,再给吴云秋来一棒。
“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您老人家别打了成不。”
见此,黎伏生才放过了吴云秋。他转向徐贺,厉声道:“如果你真如此执迷不悟的话,我就算扒了你的这身皮,也不能让你送死。”
地上那个刚过三十的男人听到这话没什么反应,只是使劲地揉着脸,低声道:“这些都是我的邻里乡亲,死在刀兵上的人中甚至有些是看着我长大的,陪着我长大的,我跟他们认识了三十年。要说这是大义灭亲那就算了,可这,可这……”
徐贺抬起脸,眼中浸着泪。
“可这不就明摆着是作孽吗!”
吴云秋别过头不去看,手指紧紧地扣进地缝。
“黎将军,当初你说,提拔我不只是因为我有些本事,更是因为我有着一股子正气。”
“怎么现在你反要因为我的正气而扒我的皮呢。”
劈面而来的一番话让黎伏生脸皮一抽,他伸出手死死抓着胸前衣服,只觉一股郁郁之气积压心间不得抒。
再如何说服自己和他人,顺安县近千名百姓死于自己之手是事实。
哪怕他们手上拿着农具,哪怕他们骂几声,黎伏生都能多几句宽慰自己的理由。
可他们没有,他们只是沉默着,空手冲来。
士卒们先是惊惧的举起刀矛,喝令他们后退。可是没用,当铁器入肉声纷纷响起时,在场的官兵们脑中都是“嗡”地一声。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有什么值得他们这么做?
这其中固然有诨天教的教唆,可与恶僧的猖獗,将官的不作为相比,却又不值一提。
诨天教的妖人尚且和那些个百姓一同冲来,皆死于刀兵下。
他们这些不敢为民除害,甚至于为虎作伥的将官又算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