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望山山脚,净华盘腿肃穆,佛像慈悲卧莲。
一敲木鱼,一执药草,相对而坐。
庙外雷光闪过,佛面似有愁容,僧脸添上戾气。
“师傅,顺安县的妖人又生事端了。”
小和尚恭敬地站在净华身后,如佛像般愁苦。
“咚、咚、咚……”
木鱼声声静人心,僧人无动于衷。
小和尚焦急道:“师傅!”
当~
净华放下木鱼槌,缓缓睁眼,云淡风轻道:“普真,你的本事还是不够。”
“诨天教的种魔之法虽然神妙,可它有这么一个要求,只能种到有漏人心之中。
净华微微一笑,“人非圣贤,皆有错事、愧事,所以这个要求也算不上苛刻。可就在刚刚,顺安县的衙门内有位武将大放光芒,赤心一片惹来天地护佑,此次妖人必受反噬。”
“为师离得远,只能元神远游,行不了除魔之事。这样,倒省了我的事。”
给普真解完惑后,净华又拿起小槌,继续敲起木鱼。
“可,可那些顺安县百姓又该怎么办,妖人欲种心魔,必以他们为生祭。”
“他们已入魔道。更何况若是救了,那妖人便注定留不住了。”
“好了,自去修行,莫再管这些。”
普真两只小拳攥紧,神色坚定。他走到佛像面前,脱去外衣,往上一抛,盖住了佛像的头。
“普真,你在干什么?”见弟子竟妄动南佛,净华有了点怒意,语气冲人。
普真也不惧,理直气壮道:“师傅,你拜的不是这个南佛,而应该是山上的南佛。”
净华压起怒气,挑上了眉,沉声道:“有话直说便是,莫要与为师打机锋。”
普真抽了抽鼻子,声音稚嫩,“师傅也知道,南佛为世间疾苦甘愿舍去菩萨一番美意。我们身为崔师门人,更是想着重迎其香火之灵回归。可如今竟弃迷途百姓于不顾,这还拜什么崔永山,不如去拜云智祖师,反正世人也更认他为南佛。”
“孽障,竟教训起为师来了!”
火冒三丈,直逼红了脸。净华伸手欲打,普真便把脸往那一凑,直逼得他遏住了势头。
“你!”
“师傅打弟子,打便打了,天经地义的事。”
“可弟子想问师傅,师伯曾说的话师傅是忘了吗?”
普真眼中貌似藏着一柄锐利的剑,其锋芒让净华撇开目光不敢与其对视。
这一瞬,让净华察觉到了自己的心虚,他又转回目光,瞪着他的这位弟子。
明明已经心中有数,可他还是反问道:“哪句话?”
普真清清嗓子,单掌行礼,学起他口中那位师伯的举止和口吻,“净华,你少年混迹江湖,是草莽中人,性子率直,遇不平事素有热心。可一旦事关己身,却是非不明,几可比恶人更恶。”
“行了,不用说了。”净华一挥手。
普真哪里听净华的话,仍没有停下嘴中的言语,“师傅,这不是我自夸。师伯早留下了话,说我在大是大非面前知道应该如何做。”
“他还不断告诫着你,要多听听我的意见,而师傅你那时也口口声声答应下了。”
“我说够了!”净华额头青筋突起,大声喝道。
话刚出口,他便后悔犯了嗔戒,双掌合十道几声“罪过罪过”。
压下心头怒意,净华垂眼,“你又懂得些什么?”
“诨天教与本寺有莫大因果,为师要诛灭。南佛之灵被污染金身,为师要迎回。还有山上那些身披袈裟的魔鬼正在败坏寺名,为师也要清理门户。世事非经书中所言如此简单,满天神佛更是高高在上不见身影,人间事从来只有凡俗中人来做。”
他越说越为激动,最后更是义正言辞道:“而要做成这些事,就必须要容忍一些牺牲。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懂不懂。”
净华满以为自己的这一番话可以说服弟子,让他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可当他看向普真时,却从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中看出了些许怜悯。
“弟子不知道这些。”他低头深深弓下腰,“弟子只知遇苦坐视,见难不救的事有些人不做,无事发生。但我们不做,上,对不起舍佛的祖师。下,对不起受苦的生民。最对不起的,是自己日日念的佛经。”
“混账!”
“师傅若不愿去,那弟子去!”
两人的声音一个比一个高。
落雨更大,噼噼啪啪地打在屋顶。天风狂卷,呼啸吹进寺中。
佛像头上罩着的外衣被风吹开,轻轻落下。
“看我不……”
净华嘴中下一句怒骂刚出口三字,剩下的就被卡在喉咙,堵住嘴中。
震惊、不可思议出现在脸上,他像吃了屎一般,一字一句道:“你可以元神出窍了?”
“尚不熟练,不能远行千里,不过已可以神游至顺安县了。”
“啊,这样。”净华身子后仰,深深地闭上了眼,嘴唇嗫嚅,眼皮不住地抖动。
他嘴中喃喃,不知说些什么。只见净华慢慢睁眼,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这位弟子。
“虽有天资,却无佛心,难保不成他日愚僧。”
这是师兄对他的评价。
“天资尚可,却有剔透佛心。百年之内,得道可期。”
这是师兄对普真的评价。
佛门神通重心性不重天资。这件事,净华是知道的,可他从不当回事,不以为然。
净华师傅有力量却迂腐透顶,所以净华对所谓佛心嗤之以鼻。净华师兄善心睿智,却死于山贼之手,所以净华对力量推崇至极。
如今真正看到普真的天资,知道他的未来到底广大到什么地步,他才愿意思索自己这位弟子的话。
思虑良久,看着那张板起,带着稚气的脸。净华重重叹息,轻声道:“你元神的修行火候未到,去顺安县太过危险。”
普真脸上的僵硬慢慢融化,带着欣喜等待师傅接下来的话。
“为一个诨天教小小的妖人而丢掉本心与佛门真意实在是太过吃亏。你也知道,为师不是爱吃亏的人。所以这件事,我去吧。”
净华心中欣慰与苦涩掺杂,欣慰的是他有这么一个弟子,苦涩的是他仅仅是元神出游,治得了那个妖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