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良把米粑嚼得嘎嘣响。他一连吃了八块,也没有一个人醒来。
吃饱之后他就睡着了。天亮后,他一边跟着人群开会,一边想昨晚的事。
米粑确定是真实的。嘴巴旁边的米粑碎就是证据。他早上又把碎屑吃进嘴巴,如假包换的米粑味。
三角形的米粑除了吟良母亲外没见有其他人做过,郡长喜欢圆形,乞灵郡的旗帜、标志和食物都以圆形为主。
难道是母亲偷偷托人送进来的?这是目前唯一符合逻辑的判断。尽管要打通这里面的渠道送进来食物是非常艰难的事,但是什么梦里的东西变成真实的——也太玄乎了。自己又不是巫觋师。
等等。巫觋师?
自从巫术革命后,巫觋师几乎绝迹。禁偃不准许任何私家巫觋师存在,一切与巫觋师有关的书籍和资料都被销毁。
坊间关于巫觋师的事情都是传言,有人说他们头上长角,有人说他们生着翅膀,不一而足。
今天的自省会议来了个新罪犯,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她说:
“坏蛋们好。我是犯了‘无身份文件证明罪’的坏分子,新来的罪犯。我非常懊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没有身份文件。我也搞不清我的文件丢到哪里去了。但这不是理由。在郡王的土地上,我没有遵守律法,这本身就是一种难辞其咎的罪过。”
“律法是郡王送给大家的礼物,一份恩重如山的心血。不遵守的人都是坏蛋,应该劳役改良。所以,我来改良来了。接下来的日子,我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我一定会改良掉自己身体和脑袋里的坏毛病,用劳役为自己赎罪。希望大家监督我,鞭策我,不要手下留情,一定要让我狠狠吃到教训。”
她的罪名又奇怪又少见,大家一时找不出狠毒又契合的词。
吐吟良口水的那个女人说:“没身份的坏分子!把她赶出去!我们不要没身份的坏分子。”
说完,她的口水喷射而出。女孩躲开了。
众人依照惯例挥着拳头,声讨新罪犯的恶行。
吟良被纠察员扫到,马上跟着挥手。他的嘴巴一开一合像是在破口大骂,实际上什么也没说。
散会后,新来的女孩分到了吟良这一组。
五人小队变成了六人小队。
“怎么没有早饭吃?”女孩说。
“她还想吃早饭呢。”一个人说。
“她以为自己来干嘛来啦。”另一个说。
“什么也没有。早饭午饭统统没有。待会多喝点水干活。挖完一千五百斤,晚上有饭给你吃。”小队长说。
女孩望着吟良,吟良脸上还有昨天挨揍的淤青。她问:
“他怎么被打啦?”
“他昨天没挖够一千五百斤。你要是挖少了,我们也打你!”小队长说。
女孩不肯走了,双手一张,她说:“你们打我吧。我肯定挖不了一千五。”
小队长哈哈大笑:“哪里来的傻丫头。”
到了岔道口,队长把女孩推给吟良,对他说:
“你带着这个傻妞,你们俩挖三千斤。没挖够一起没饭吃。”
吟良带女孩走了一段路,到达矿点后,塞给女孩一把矿镐和一根蜡烛。他摘掉脖子上的“不可接触者”牌子,喝够了水,开始卯足力气挖矿。
女孩找他搭话:“这里面真热,是吧。不通风,又热,还潮乎乎的。衣服都挤出水啦。还有这水,才带下来多久,就比洗澡水还热。”
她继续说:“我叫熏池。香气熏天的熏,小池塘的池。你叫什么名字?”
吟良回答她自己的名字。
“我觉着我们俩挖不了三千斤。挖死了,挖断手了,也挖不了三千斤。三千斤,多重啊,抵得上三十几个我啦。”
“挖不了也得挖,今天缺的份额会累到明天。除非你想以后都没饭吃。”
“真没天理。哪有这么恶毒的人啊,叫一个小姑娘挖矿,还要活活饿死她。”
“我算是求你了。你好歹动动胳膊吧。多余的我来挖。你总得挖够一千斤吧。”
往后两个人就不说话了。又过了一会,熏池把矿镐一丢,一屁股坐到地上。
“你帮我挖吧。我是个姑娘。姑娘有姑娘的用处,姑娘能做饭洗衣服生孩子暖床,姑娘没办法挖一千斤矿。”
吟良停下来,提着矿镐看她。
“你要我做什么都行。悉听尊便。挖矿我不行。我一点力气都没有啦。”
吟良跟着她的话头,脑海里闪现了昨天自己遗憾的那事。他的脸马上就热了,他借着喝水把脸遮住了。
“生孩子我还没到年纪。别的都行。我才十五呢。砂国律法得十八成婚。你可别想歪啦。我能帮你洗衣服捶肩膀,对啦,我会解梦,你做过什么梦没有?”
“我梦到了吃的。我妈做的米粑。”吟良说。
“那你吃到了米粑没有?”
“吃到了。不不不。没吃到。”吟良想起来梦里并没吃米粑。
“到底吃没吃到。这一点很重要。解梦就得靠细节。”
“梦里边没吃。你相信这种事吗?梦里面没吃到的东西,醒来之后就在手边。吃完之后,一觉睡到大天亮。早上醒来,嘴巴边留着屑屑,肚子也不饿了。”
“相信。可能你是梦族人。传闻梦族人会把梦里的东西带进现实,了不得的能力。要是我有那本事,我就发财啦。”
吟良一脸迷茫:“梦族人是什么人,我第一次听说。”
熏池说:“梦族人就是梦族人。据说是从南边来的。具体哪一块我不清楚。反正比泽国还要南边,泽国在哪可清楚?”
吟良摇头。他也没听过泽国。
“我的天呐。你不会只知道砂国吧。世上可不止一个砂国。”
吟良说:“我只知道乞灵郡是砂国的。我是乞灵郡人,我爸妈也是乞灵郡人。所以我们是砂国人。”
“那可未必。梦族人从前买卖妖怪,做妖怪贸易,好多都从南边过来啦。你被遗留下来了也未可知。”
吟良说:“我不知道梦族人。我们只让读矿工手册和郡公所文件。你说的这些话,我从来没听说过。”
“你们乞灵郡太封闭啦,什么都不让知道。郡王骑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你们也不反抗,真是个奇怪的地方。”
“那是郡长。”吟良纠正她。“妄议郡长是死罪。”
熏池哼了一声,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吟良像想到了什么似的,问她: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你呢,你是什么族人?”
“我呀。我是个妖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