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省大会的新罪犯恶行自述临时取消,所有人一边听取役务长的训话一边分成挖矿时的队列。
纠察员们一组一组地核查,找出越狱的罪犯。
吟良踮起脚尖看女人那边,乌压压的人脸里没找到熏池的脸。
那丫头逃出去了不成。
各组人员的核查进行了好几轮。役务长几次把核查报告摔在纠察员脸上。
所有人站到中午。也许是下午。矿井里没有时间。
最后,役务长站到台上,俯瞰着一众罪犯,他说:
“没有人可以脱逃,没有人可以做罪加一等的事。我警告你们每个人,逃跑一定会连累你的家人跟朋友,包括你的邻居和姻亲。你逃不掉,他们也会受到足够严重的牵连。我们有比死更残酷的刑罚,任何胆敢尝试的坏分子,一定会后悔。”
一天下来,好几个纠察员的脸上都长了巴掌印。抽烟队的黑臂带也进驻劳役营,他们在门禁处反复侦察和争论。
吟良领矿镐和蜡烛的时候,熏池出现了。
他俩心照不宣地沉默,一直到新矿点,其他人走了以后。
熏池说:“我以为是你,可惜了。是谁跑出去啦?真想知道用的什么法子,我们俩想了一天也没想着。”
接下来许多天,纠察员和抽烟队都疑神疑鬼,在矿井里搜来找去。巡逻和纠察的人多了一倍,夜里就餐时间缩短到五分钟。所有劳役都被勒令闭嘴。晚上有个犯人说了梦话,尽管没人听清,还是被抽烟队带走了。
陆续许多人消失,包括好几个纠察员,这些人都没再回来。
吟良又没做梦了。
十多天后,管制稍微松了些。低声说话不再被严令禁止,自省大会恢复正常流程。
这天,吟良听到一个新消息。
事实上,就是之前“越狱事件”的真相。
一些人说,谁也没逃出去,反复核查下来并无人失踪。
役务长大发雷霆的原因是——
越狱事件的那天早上,负责开锁的禁镣队,发现从外到里,这个大监狱的所有门锁,都是打开的。
彼时的监狱里,劳役们都在睡觉,没人发现这件事。晚间巡逻的纠察卫队也没发现。
这件离奇的事被内部封锁。役务长为此惩治了一大帮干事。
小道消息来源不明,许多人都觉得不可置信。
吟良却想起来,那天晚上的梦。梦里的少年和他一道一道将门锁扯开,径直到了街道上。
难道,不止是梦里的某些物品能带到现实,就连所做的事,也能映射过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所谓的梦族人,也太强了。
而且,越狱一事,也不是异想天开。
目前的关键,是在吟良的弟弟、母亲和外公,分别被关在哪里。自己如果逃跑了,他们的处境会非常危险。
吟良思索这些事的时候,熏池也在旁边攥紧铁镐挖矿。
她好像慢慢接受了现实,不抱怨也不睡大觉了,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躺着比动起来更辛苦”。
有时候,吟良会想,她真的是只妖精吗。不管哪个角度看,头上不长角,屁股上没尾巴,胳肢窝里不生翅膀,看起来没有与众不同的地方,凭啥就说是妖精呢。
要非说与别人不同的地方,就是她的那张嘴。
她听到秘闻之后,怨天尤人了一整天。先是懊恼自己睡了大觉,没赶上门锁被弄开的时候。后来又埋怨那个“凶手”,煞费苦心弄坏锁有什么用,扯一嗓子喊大家逃啊。她反复咒那人没功德,小心眼,平地摔大跤,喝水塞牙缝。
吟良听得心里毛毛的,走路喝水的时候都多了个心眼。
到底还是没告诉她梦的事。自己能否完全掌控梦境,是目前的关键。意识会被梦境排斥和推开,上次即便拼了全力,到了后期意识依旧沉睡了。根据经验,梦只会影响外物,不能影响自身。
这些事最好只有自己知道为好。吟良本能地想。
一个月过后,吟良所在小组的队长换了。新队长把这些人重新打散,吟良被分到一个新来的罪犯组内。那人干活特别卖力,吟良头一回提早收工。
又隔了一天,吟良挖了才百来斤,骤然有个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
那是个女人的嗓音:
“救命哪!霍吟良。快救我呀!霍吟良。”
果然是她,也不知道怎么找到这来的。一路撒丫子疯跑,边跑边喊。她的衣服扯烂了一点,头发丝黏在额头的汗里,肩膀上刮破了彩。
她一看到吟良,马上哭出不要钱的泪来,抓住对方的袖子再不肯撒手。
吟良的胳膊都被她的眼泪打湿了。女人可真是水做的,吟良想。
“霍吟良,你快救救我。那个男的是个禽兽不如的色胚,下半身想事情的脏狗!他说他大腿痒,他大腿痒管我什么事,他大腿痒他自己去墙上蹭呀。他非得我给他抓,他还要脱了裤子抓。我不肯抓,我又打不过他,我就咬了他一口。他追着我跑呢,他说要我吃不了兜着走。”
吟良一边听她说,一边想,这种事在这种地方一点也不稀奇,别人都揶揄他指不定跟这小丫头什么事都做过了。
“我才十五呢,我不想生孩子,我就算生孩子也不跟他生。他那么老那么丑那么凶,他还有口臭呢。”
吟良给熏池拿了水喝,又让她坐下来把衣服遮掩一下。没多久,一个目露凶光的男人追了过来。
那人扛着铁镐,就势要去砍熏池,见吟良挡在前边,没好气地骂说:
“臭小子要是多管闲事,老子连你的脑袋一块掀下来。”
吟良来不及多想,习武堂的格斗本能让他先发制人。他的手掌像弹出的蛇头一样侵入到对方的面门,顷刻间化掌为拳,轰开那人的下巴。
这一拳要了这个发情矿工半条命,他像一块没生气的墓碑似的,直挺挺倒到地上。
吟良暗道不妙,去探鼻息,尚且均匀,看来只是昏死过去了。
按理说,纠察队是不管这种一两个人的私斗跟死活的,他们只管三人以上的群体事件。
晚饭的时候,吟良留意纠察员的表情,那群人目光如常,并没生出异样。
夜里,吟良却辗转睡不着,他总觉得事情不会就此平息。
他开始数数,数到五十,脑海里翻江倒海,清醒得即使马上蹦起来做十个后空翻也不在话下。
在数到九十四的时候,霍然摸过来几双手,像铁铐一样迅速钳住他的手腕和脚踝。吟良想要挣扎,一个阴沉的声音说:
“不想连累你亲人的话,乖乖闭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