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良不做梦了。好几天都不做梦了。
熏池用那笔钱买通了关系,把他俩单独组成新队,任务量减到八百斤每人。接下来的几天,吟良都如愿以偿吃到晚饭。
可吟良发现自己不管是白天睡还是晚上睡,梦都像离家出走一样,再也没回来过。
“还是不行吗?”熏池盯着他问。
吟良被她看得发毛,说:“你别这样盯着我,什么叫还是不行。我行得很,我只是不做梦了。”
“好端端的发什么火呀。我就是问你昨晚有没有做梦,不做梦就没钱没吃的。食堂里的饭都是馊的,我现在打的嗝儿都一股馊味。那哪是给人吃的呀!这些人真是恶毒,给人吃馊饭。”
吟良不理她,这个妖精肯定是从哪个怨妇那学会的说话。只要她一张嘴,就是要抱怨。
下午的时候吟良给自己安排半个钟头的睡眠。他想再梦到钱,然后拖之前的关系去给弟弟母亲外公送些新鲜的吃食。
熏池下午却不睡了。她支着那颗小巧的脑袋冥思苦想。吟良刚要睡着,她一把将他摇醒。
“我们必须得逃出去。”她说。
吟良问她:“怎么逃。”
“先要有一颗逃跑的心。自由才会在彼岸招手。我之前在冰婆婆那听别的妖怪说的。我每天想着逃跑。逃跑。后来有一天,我就真的逃跑啦。所以,你也要跟我一样。我们一起想逃跑。”
“可以。”吟良坐起来。“我们一人说个法子,然后一块分析,不行就下一个。轮流讲,怎么样?”
熏池说:“好主意。”
吟良说:“我先来。”
他接着说:“你是妖精对吧,你有没有什么人类不会的本领。我的意思是,我们这没有妖精。这的监狱、防范措施什么的,都是给人准备的。这里边,可能就存在妖精能钻的漏洞。”
熏池说:“我很会吃。我一次可以吃好几只整鸡,抠肉猪蹄火锅也不在话下。酒量非常好,三十瓶烧酒开开胃你可敢信。我睡觉不打呼噜。我可以舔到自己手肘。我会用芦苇叶子做蚱蜢。我烧菜也是一绝。可惜啦,这里没有下厨的地方。完蛋,说起吃的,我肚子又饿啦。”
吟良打断她:“还有别的吗?跟吃的无关的。”
“我不清楚。”熏池低着头叹气。“我没遇到过化人的妖精,我也不知道自己还会做什么。我不做梦,就算做了也带不进现实。说起来,你是梦族人,你父母也应该是梦族人。他们可做梦?”
吟良说:“据我所知,他们不做重复的梦。我早就想过这一点了。把东西带到这个世界,只有那个重复的梦才办得到。从小到大,不管我问谁,都没人跟我一样,做这种重复又连续的梦。从前那会,我还为此苦恼过。何苦与别人不一样呢?”
“不管是人类还是妖怪。只要与别人不一样,就容易遭到排挤,受到嘲笑。我也是一样的。做妖怪那会,我喜欢两只脚走路,被妖怪们奚落。变成妖精啦,有一回趴着走,被别人笑死啦。”
熏池说完,两人一阵沉默。
隔了半晌,熏池戳一戳吟良的胳膊,说:“嗳,装病怎么样?传染病,他们肯定怕。书上说西边爆发过瘟疫,死了不知道多少人。”
吟良说:“不管是装病还是真生病,他们都一样处理。那就是把你的衣服、碗筷、以及一切物品,包括你这个人,一起丢进焚化炉。”
熏池又说:“号召大家停工,不干了。每天吃馊饭,干脏活,一天太阳都见不着。横竖是个死啦,不如暴动。大家闹起来,我们就趁乱溜走。”
吟良说:“矿镐都被管制着隔开使用,组与组之间不准相互交流,小组长被严密监视。你没闹起来,就被纠察队钉在示众墙上了。”
熏池说:“打洞。我们俩的任务只有一千六百斤,我们偷偷挖个洞,不是有铁镐嘛。一直挖的话,总有一天能挖出去的。”
“大姐你好歹挖一千斤再说这话,这些媒灵石多硬啊。不说能不能挖个洞出来,你没听他们说吗,七天换工点,哪会让你一直待一个地方挖呀。”
吟良放弃了。
觉没睡成,熏池的份额也堆在他身上,还得挖够一千来斤。
这些天,他挥矿镐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习武堂的底子也凸显出作用来了,劳作完一天也不至于直不起腰。
夜里的白饭里加了一些尝不出味道的汤,吟良闻了闻,好像是有点馊。那丫头的鼻子比人的灵。
吟良数到二十的时候,睡意如决堤,顷刻间就沉入睡眠。
这一次,他做梦了。
就像久旱甘霖似的,吟良又喜悦又紧张。
他强忍着梦里的睡意,拼命抵制意识地剥离,使出了莫大的意志力将精神附着在梦里的自己身上。
少年仿佛也有察觉。
他反复端详吟良,那张混沌的脸上隐约出现了情绪。
吟良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一股力量拉扯,如同五指扣在悬崖上,却被人一根一根掰开。
我不能睡过去了。我要控制这个梦,不能任由这个梦摆布。
却有许多声音在他意识里荡漾,那些声音说:
“放弃吧。”
“睡吧,你多累呀。”
“何苦这般挣扎,睡了就舒服了。”
“睡一下没关系的,睡一下不会怎么样。”
“就睡一小会。”
吟良觉得少年和梦境都在远离自己而去。梦里的境像越来越模糊,混沌和黑暗快速繁殖增生,越来越填满他的视界。
就在意识彻底断裂的那一刻,有什么事物碎裂了一地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光从一颗圆点裂成一条线,再扩散成一片,最后变成一个新的景象。
吟良丧失意识自主了,他只依稀看到,自己跟着少年穿过迷宫,走进一个新的空间。
他们来到了现实的劳役营里,就在罪犯们睡觉的大寝室里,大通铺之下。
少年像小孩参观新家一样,到处翻看。见没找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就带着吟良从大门跑了出去。
他们一直跑到矿井外面,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吟良最后一点意识也消失殆尽。
第二天早上,吟良睁开眼,看到自己好端端地睡在臭烘烘的大通铺上。
梦里发生的事,不能像物品那样穿越现实屏障。吟良张开手掌,什么都没有。
看来,白白浪费一次机会。
跟着铃声抵达自省大会集合点,吟良困得直打哈欠。
一个纠察员瞪了吟良一眼,他们的表情个个如临大敌。
役务长站在台上,说:
“有坏分子逃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