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过后,任青傲又托病不上朝,圣旨照旧从相府向外递,些个想要巴结他的都被客客气气的挡在了外面,所有人都知道丞相是装病,但皇帝没说什么,底下的人也无可奈何。
刚过了惊蛰,北魁与西狼交界处就发生了地震,这一震直接让河改了道,眼看着再过俩月就能收的麦子被冲的颗粒不剩,木头和砖瓦搭的房子没得没烂的烂,灾民就要四处流浪,魁兼竹连忙下令就近开青塔粮仓,又派了个人赈灾,谁知使令克扣的厉害,本应放到灾民手中的粮食被层层盘剥都换成了银子。
魁兼竹震怒,连杀了几个贪官,又召回叶卫军从南边的天定粮仓押粮救急,可叶卫军晃晃悠悠走了十来天,圣旨都下了好几道,还在磨洋工,这粮食迟迟不到,灾民前几天还能勉强寻点东西吃,后来就只能啃树皮观音土,饿殍遍野一片惨相。
灾难容易催生流言,有人说叶卫军只听命于页武戌,现下页武戌不在军中,叶军自然没了动力,也有人说叶卫军刚被调至南疆又匆匆忙忙往回跑,军旅疲乏,还有人大手一挥,直接说起皇帝无能,听信谗言放任奸邪之事横行,还有说页武戌不满灵族统治,决意反叛。
流言本是无根无据,但架不住有心人暗中挑拨,受灾的百姓眼下最急需的粮食到不了,纵使有百种解释都显得苍白。
谣传过了几天,突然一道圣旨降到页府:叶卫大将军页武戌大逆不道,屡犯天恩,勾结外党,意欲篡位谋权,天地同诛,念其昔日功绩,罪不及亲,三日后问斩。
有看热闹的,有为页将军请愿的,也有落井下石的,几个与页武戌走的近的朝臣连忙向魁王示清白,生怕连累到自己。
这场轩然大波还没结束,另一道圣旨就进了盤斗星门,降在了流戈头上,把星门翻了个底朝天,寻到不久前刺客用的匕首,与页将军的密信,却唯独没找到流戈人影,反而在八卦阵里差点迷了方向。
若说前一道圣旨还算罪有可寻,这后一道就很是耐人寻味,盤斗星门在魁前便已存在,无论哪个朝代,除了“办事不利”外,就没有什么罪名扣到过头上,就连罚的俸禄都换成赏赐送了回去,早些年鹰王大刀阔斧改革,也未动盤斗星门一根毫毛。
这下流言更甚,有猜皇帝终于要动星门的,也有说千年根基不能动的,还有打点好家产随时准备跑路的,叶卫军几个统领到底是坐不住了,页武戌到底是他们的大将军,朝夕相处彼此之间熟悉的很,谁都不相信页武戌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带了一小队人马就去劫囚。
谁知行刑当日,束手候死的页武戌见他们来了,竟然大声呵斥:“尔等胡闹!押粮救灾重任岂容轻忽!还不快回去!”
黎民的脑子总是只有一根筋,永远想不到,页武戌关心灾民呵斥下属是真的,但与人同谋逆反也是真的,这一番话说的义正言辞,围观百姓本就不怎么信页将军反乱,这下更是一拥而上拨开卫兵,人挨着人挡在刽子手前面,赫然有“吾等与页将军同死的架势”。
页武戌以人族之身位居大将军,虽说皇族看不上他,但却是众多平民与小妖的憧憬对象,卫兵和刽子手不忍,象征性拦了一下,竟然让页武戌直接逃出了城。这下倒好,圣旨上的两个“叛党”,一个没抓着,一个不但跑了还得了民心,如今贪污动乱频出,平民对早些年逍遥王摄政之事都知之甚少,这下统统扣到了现今皇帝头上,有些个不得志者甚至四处煽动,说页武戌要真反了才好,还说魁开国皇帝鹰王也不是龙族,不也在位七十多年之类芸芸,更有甚者纠集了一帮乌合之众,说要为页将军伸冤,似乎真换了个皇帝他们就能平步青云了一般。
底下的人谣传的离谱,朝堂上百官却都心知肚明:皇帝只会纸上谈兵,虽不昏庸但属实无能,空有治理天下的决心,却没魁旻白的狠绝与圆滑,偏偏挑了在民间最有威望的几人来杀鸡儆猴。皇帝一门心思信任丞相,丞相却不怎么忠于皇帝,当官的都知道是丞相欺负皇帝年少,独揽大权暗地里清除异党。若无灾无难就当辅佐了个木头,真要有能人肯做这大逆不道之事,他们也不介意帮一把。
顶上欺上瞒下,都去讨好丞相捞油水,底下播糠眯目,被有心人挑拨的都来反对皇帝,魁兼竹被蒙在鼓里,还当是页武戌与流戈挑起骚乱,更是细数二人十多条罪名,广告天下。
这下更是群情激愤,有不怕死的大呼昏君,再加上叶卫军这一折腾,又耽误了不少时日,西疆流民没粮食吃,靠西狼近的就近投了敌,剩下的拖着破铜烂铁向东边走,被望都守卫拦着不让进城,只得又向南,正巧碰见押粮的叶卫军,总算能活下来。
本该质问叶卫军为何执令不行拖延救灾,却被分粥的小兵大倒苦水,说他们叶卫军不比龙卫军,几个月前被发到边关,本就劳顿,又遭地方官员刁难,根本没从天定粮仓拿到多少粮食,大将军又被皇上扣了顶谋反的帽子,身陷囹圄仍不忍灾民受苦,吩咐勉强从军粮中挤出一部分赈灾,却还要被质疑。
这兵说的不假,却也不全真,行军劳顿是真,挤军粮救灾也是真,只是有了青塔粮仓的前车之鉴,天定怎么还敢克扣,但士兵百长又怎会知道究竟调了多少粮,这些粮又去了哪里,无非是看到什么说什么而已。
页武戌回了军中,就地安营扎寨,与西疆来的流民还有当地农户小官相处融洽,叶卫军依然当他是将军,其他人也尊称一声大将军,也算是明着反了。页武戌没见着想见的人,却得了笔迹熟悉的一封信,细致给分析了局面利害,唯独没提留信的人在哪,只说按兵不动静待时机。
魁兼竹见叶卫军反了,也就放开了手去镇压,任青傲看在眼里,任由魁帝折腾,魁兼竹本欲将忠于皇室的龙卫派去,被任青傲以大灾过后西狼定虎视眈眈,留精锐防卫望都为由,给换成了翎卫军,可这翎卫与叶卫的将军也是页武戌亲族,凭借自己的努力一步步爬上了将军之位,与页武戌颇有些惺惺相惜,但皇命又不可违,只能假心假意的打一下,顺着河岸浅滩围了,向上报叶卫抵抗顽强难以突入。
流戈平时一副弱不禁风书生形象,实际武功却比页武戌要高出不少,且不说星门秘术的加持,豹灵天生就非人族可望其项背,灵族血统的规矩难以打破,不仅仅是因为千百年深入人心论调,更是血脉中难以磨灭的强弱与压制。但页武戌没有灵族血脉,无法感知流戈作为豹灵大妖的压制力,他如今唯一可知的,就是流戈遭到通缉生死未卜,翎卫军又围在外面,成天小仗不断的,虽不至于断粮,也惹得平民整日惶惶,担忧心上人又无法出去寻,被围困又无计可施,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么围了几日,丞相派了个军师到翎卫军中,提着尚方宝剑就开始谋划,在离叶军大营最近的地方竖了几根杆子,吭哧吭哧往上挂士兵的尸体,但这招损归损,战场上辱敌的手段多了去了,仕兵见的麻木也就没了反应。
连续挂了几天,突然把杆子拆的就剩下一个,只挂了一具尸体。
这天清早,页武戌对着帐中的地图皱眉,手下的校尉手忙脚乱闯了进来,支支吾吾的又说不清楚话,最后一跺脚,大喊道:“页将军你快去外面看看吧!不得了了!”
“军中如此慌乱,如何御敌!”页武戌看他急,当是翎卫打来,呵斥了两句连忙出去,却没见着敌军,正欲质问,转头瞥过对面的杆子,愣了片刻觉得不对又转回来,顿时目眦欲裂,握枪的指节捏的青白。
这杆上挂着的青衫人,不是流戈又是谁?
双方又隔岸对望了几日,叶卫军夜半奇袭,打了翎卫个措手不及,翎卫本身没打算动真格,这下更是节节败退,临走不知道谁放了把火,把整个营地烧了个干净,页武戌却是连流戈的尸体都分辨不出,抱着未燃尽的骨头跪地恸哭。
叶卫军打着诛昏君的名号招揽兵马,这消息传到星门的时候,禾旭桡正惬意的躺在树荫下,对只白色大豹说话,“师兄忍心看页将军如此踣地呼天,也不派人捎个信,倒是可惜师兄近甲子的修为,灵基毁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练回来。”
“那具身体强承地脉,本就撑不了多少时日,这样用也不算浪费。”大豹闭着眼一动不动,“我与武戌终归不是同路人,不如趁这机会断个干净,给彼此个好的念想。”
“但师兄还在念他。”
“是,我又非无情之辈。”流戈大大方方承认了,“若事成了,我便守他,人族几十年寿命我还守得起。若不成,他没了命,我也就当没这个缘分。”
流戈虽是不舍,真算计起来却狠,连页武戌对他的感情信任都能算进去,页武戌虽然不服小皇帝,但骨子里还是有忠义那一套,人又体恤下属,都已经反了还当翎卫是自己人,即使被围困也不愿强攻突破,流戈需要一个契机,让他不再顾虑死伤,最好失了理智,才让他与叶卫军能成为一颗真正重要的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