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斗星门在这片土地上屹立的岁月可比魁要长久得多,鹰王收服时也允了他们最大的自由,只需在每年春秋两季为魁行祭天礼,虽编在礼部,行事却完全不受礼部管辖,甚至帝王都尊称其门主一声“星主”。
星门坐落望都北山脚下,远离喧嚣的王宫,共有迎王殿、南苑、北苑与占星台四处,南苑是门众修习居住之所,北苑是众长老清修之地,更南边的迎王殿是鹰王下令修葺,专门接待王公贵族的富丽大殿。这里的人喜欢养鸟,养的尽是些画眉、鹦鹉和乌鸦,这些学人语的东西到这里也不吵闹,只是歪着脑袋左看右看,倘若仔细看去,它们漆黑的眸子中都充满混沌,毫无神采。
南北两苑之间的则是星门圣地,十六个三丈高的宣礼台与四个十丈高唤星台,将星主专属的占星台围在中间,若有人不顾身份擅闯,则会以叛门处置。
北苑再往北是一条悠长的青石小路,顺着青石路向前,过桥,路的尽头显出一处高阁,便是星门历任正副主居住的憾星阁,阁高三丈有余,苍绿飞檐,黛色石壁,门窗的缝隙里都嵌了细碎的夜明珠,仿佛一双双眼睛。本来围着憾星阁有一条河,岸边种了一排柳树,但现任星主上任后命人砍了,在原本树桩上做了几个矮桌,又重新把长着青苔的石板路翻修平整,原本的木桥也拆了个干净,造了一座几乎能跑马车的白石桥。
不知是这地方本身就阴森,还是居住在这里的人阴气太重,过了白石桥就再也感受不到一丝暖意,光也昏暗不少,二位门主在屋里养了一群绿眼乌鸦,星门门众每次面见二位门主都如临大敌,星主在主座皮笑肉不笑,副主在次座面如冰霜,众人都是踌躇而来飞奔而去,每一次都觉得头顶乌云要笼罩三日,只有个哑仆每日巳时来扫洒一遭。
礼部的文书送到星门幽深府邸后,盤斗星门之主,国师“透心灵龙”禾旭桡评了一句:“我去做什么,跳大神吗?”,转手就扔给了副主流戈。
星门副主瞟了一眼,又丢回给禾旭桡。
“国礼自然应当星主出面,我去算什么样子。”
“我不去,乌泱泱一堆人挤在那,像苍蝇开会。”禾旭桡提笔在墨迹未干的宣纸上轻轻落下最后一浓,只见画上笔墨深浅晕染,一窈窕女子怀抱琵琶,身着羽衣向月而奔,身下是滚滚江水,有一巨蛟翻涌其中,“师兄犯懒的话,就点个掌令去。”
“那更不像样,堂堂大魁的国礼竟让个掌令去执礼,罢了,还是我去吧。”流戈皱眉一嗤,权当小孩任性胡闹,教训道:“师尊选你做这星主,结果你倒是吃喝玩乐样样精通,把门中事物都丢予我,长老们都不知该评我僭越还是评你不求上进。”
“能者多劳嘛,像我这种游手好闲的小娃,就不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不如待在憾星阁里画画写字。”禾旭桡满不在乎的开口道:“谁在背后倚老卖老乱嚼舌根,就都跟着师父下黄泉,侍奉他老人家好了。”
流戈皱眉,“休得胡闹,对先辈放尊重些。”
“怕什么,上次清了些长三只眼的,不如这次就把长两条舌的也清出去。”禾旭桡捏着下巴沉吟片刻,在空白处题诗一句,随后将毛笔随意一抛,任凭浓墨染上袖口,低笑着问身后的人:“流戈师兄,劳您赏眼,看我这丹青的功夫可有长进?”
只见那画中女子身侧赫然题了一句:紫微尚可列星,泥蟠何能称龙。
紫微便是帝星,也是历任帝王的主星,单这一句“尚可”就足够大逆不道,更不用论后面还跟了句明讽。
流戈闻言,从铺满地的星图中抬起头,遥遥的看了,又继续埋头苦思,几不可闻的评道:“画尚可入眼,但题词文采不足,仍需再练。”
禾旭桡用扇柄抵着额,微微摇头,颇为无奈,“师兄还是这样不留情面,咄咄逼人,不愧这燃心火凤之名,也不知页将军平日是怎样镇住你的。”
“我看你是闲的发慌,师尊留你的书都读完了?”流戈睨他,“我又不是白蛇他也不是法海,为何要镇住我。”
“哟?”
流戈不理他的戏弄,将星图归拢收好,给自己倒了杯茶润嗓,又转回画上,“你对魁兼竹有意见也无用,只要他能让天下安定,这些混账话私下过过嘴瘾就罢了,不可四处宣扬,小心惹祸上身。”
待墨干了,禾旭桡纸扇一挥,这十个字竟泛起波纹,渐渐融入纸张之中,再看不出一丝痕迹,转身对着流戈啧啧奇道:“师兄怎么也开始给自己建文字狱了?小皇帝对你意见不小,师兄倒是处处忍让。”
“他是皇帝。”
禾旭桡完全没有闭嘴的意思:“师兄不也觉得,魁兼竹适合当个王爷,做个重臣,就是不适合当皇帝?小皇帝私下说页将军好色,说你虎豹一族不臣,你就当真没有一丝怨怼?”
怨?流戈自然怨,做事问心无愧,凭什么被皇帝疑来疑去?页武戌称赞渊后一句国色天香,竟让皇帝觉得是贪图渊后美色,而他流戈不过是出自虎豹残部,就被疑有复辟之心,皇帝虽不挑明,但私底下与几位重臣说的可不少。
流戈垂下眼帘,握紧手中瓷杯,“但龙气选了谁,谁便是王,我怨有什么用?若他再疑,也只能是我与武戌遁走,总不能将私利置于大魁之前。”
说的倒真是够大公无私,禾旭桡挑眉,抓了把谷子去逗乌鸦,徐徐诱他:“师兄仔细想想,你尊的是万年一遇的金龙帝,还是黄毛小儿魁兼竹?没了魁兼竹,还有下一个金龙帝,天下也不是只有这一个人能承龙气。”
“行了。”流戈皱眉,“若他昏庸,自有天来罚他,轮不到我们干涉。”
“天罚?就像师兄的先祖一样是吗?天雷,洪水?天究竟是在罚昏君,还是在罚低头当狗的众人?”禾旭桡轻抚乌鸦头上的翎毛,嗤笑,“天算个什么东西,开心了赏块糖不开心了来一巴掌?”
流戈一惊,斥道:“旭桡慎言!莫忘了星门门规,不可干涉朝堂之事,更不可左右龙气传承!”
看他恼,禾旭桡不再激他,慢慢喂完了鸟,踱到流戈身前站定,从怀里掏出个天青色令牌放在桌上,开门见山道:“因为师兄是师兄,我才在这费口舌,不过别忘了入星门者皆听星主令,星主凌于其他任何条条框框之上,难道师兄是觉得我不适合坐在星主的位子上?”
“我从未如此想过!”流戈有些咬牙切齿的与禾旭桡对视,“皇帝是你想换就能换的吗?帝位更替又要有多少动乱,你都想过吗!”
禾旭桡奇道:“我又不是傻子。”
“是贪狼。”流戈忽的明白,“你见过贪狼,你想助贪狼夺位!”
禾旭桡不置可否笑笑,“其实师兄也想换皇帝,只是还没拧过那股劲儿来,不过日子还长,想通了就去与叶将军通个讯儿,他一个人族总归没有通天眼,可别不小心折了。”
一阵寒风吹过,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飞离了晃动的枯枝,只见鎏金般的光束毫不留情的切开云层,惊扰了屋顶沉睡的积雪。
俪郡郊野,青水湖畔。
俪郡位于望都北方,望京多日严寒,这里却仍是一派翠绿,其因一是靠近极北的炙炎之地,二是青木与赤炎两道灵山的地脉在此汇聚,土地也就得到了滋润,更有一湾灵气充沛的月牙湖“青水”。
“俪”字是虎王为其甥女取得封号,俪郡正是她的封地,动乱中被焚了宫殿,俪郡主逃入青木山,自此不知所踪,这块地也就渐渐被荒废,如今只有几个小村落还聚集在湖边。
称病许久的刑部尚书巫佟赋踩在寂静的沙地上,哼着小曲,慢悠悠的走在岸边,手里拿着刚从集市买来的糕点,有一口没一口的啃着,还时不时的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嗖的一下往湖中心扔去,石头激起几个蹦跳的水花,再扑通一声沉入昏暗的水底。
巫佟赋出身南灵巫族,为祭司一脉部属,号“玄水踏歌”,少年时家园毁于陨星降世,幸得任青傲所救,之后便一直为其所用,魁徵天换亲信的时候捡了个刑部尚书当,但刑部实际管事的还是丞相,此番奉丞相密令出来,正是要借此处充沛的灵气,做些见不得光活计。
说借是好听的,抢才算用词准确。
“苍青群峦,雅碧静水,诗词雅乐,好地好地。”巫佟赋嚼着最后一块绿豆糕感慨:“老狐狸让我来这荒郊野岭也不多给点俸禄……对了,我出来多久了,再不回去刑部尚书就要“病”死了。”
身后跟着的人语调平缓,面无表情的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二十,七天。”
巫佟赋似乎被糕噎了一下,转过去仔细查看了一番他的喉咙,无奈道:“啧……还是尸体,僵得很。”
青面人毫无反应,连个眼都不带眨,斗笠下的脸隐隐泛着青白,与碧色湖水相差无几。
“罢了罢了,还能回话,就用这个吧。”巫佟赋抬头环顾四周,自言自语道:“如此青山秀水,用做这档子事,暴殄天物。”
巫佟赋用清凉的湖水净了手,对着湖中心遥遥一礼,命那青脸人站在湖边,抽出随身木剑,脚踏五行手捏八卦,口诵咒术:“耀耀皇天,愿掩其光,渺渺后土,望遮其苍,七星忘北,八卦无一,祈生恶死,抽魂子身……”木剑向周围虚点几下,一抹红光从他身体里飞出,直冲入青面人脑仁,“……紫微不得此身,寡宿不得此形,黑白不得鬼讯,破军昭愿,身承吾之命,忘却汝前尘。”随着光华大盛,咒文也越诵越快,一道天雷劈下,“颂!”
随着这声“颂”,青面人豁的张大嘴巴,僵硬的手指紧紧扣住自己的脑袋,野兽一般嚎叫着,红光几番冲撞,巫佟赋驭着木剑僵持半晌,终于等到它抗力减弱,剑尖刺入青面人的眉间:“汝名销雨,赐魂!”
一声嘶吼过后,青面人平静下来,巫佟赋喘着粗气,又问了这东西一样的问题:“我出来多久了?”
青面人这次的声音流畅的几乎与生人无异,“二十七日,巫尚书不若即刻回京,还能赶上好戏看。”
好戏,好戏。
“尸王!不枉我分出一缕魂魄,终于做出了尸王!”巫佟赋愣了半刻,随即大笑着指向远处,那里聚集了被天雷惊出屋子的村民,“我的乖销雨,看!那是你的眷属!你的部族!”
尸王销雨也转身,应道:“遵命,我的主人。”
丞相府,付玉堂。
一人身着紫衣惬在躺椅中,长长的衣摆拖了满地,身边一樽乌木方案,案上一局棋,一册书,一盏茶,一盘糕点,再仔细看去,棋盘上统共落了不到十子,教棋的书翻了两页,倒扣在案上,倒是糕点和茶去了不少。
三个舞女温声细语围绕左右,殷勤的端茶送水,这人左手抚着舞女的腰,右手掂起一颗白棋,在手指中转了两下,正欲给闲置已久的棋盘添上新的变数时,却觉温暖的内室忽的涌起一阵凉风。
只见魁旻白在凛冽的寒风中摇着扇子,大摇大摆的长驱直入,狂风裹挟灰尘打着旋涌了进来。
魁旻白笑意盈盈,朝紫衣人虚晃的拱了拱手,“国相‘傲渺苍穹’任青傲,今日又不在朝堂,我想大概是寻得了什么好吃的东西,特来拜会。”
“青水鱼糕,取俪郡青水湖鲜鱼,以冰封之,使人快马加鞭送入望都,碾磨成粉混入糯米,上笼蒸熟,清香不腻入口即化,犼王请。”任青傲半颌着眼,挥退了三个舞女,指向旁边空着的宽椅,“悦霜怎么没和你一起来讨食。”
“悦霜和悦风在鹿苑赏雪,嫌我不解风情。”魁旻白掂着鱼糕,细细的品尝,“青傲屡次无视早朝在这里吃糕饮茶,你不该叫傲渺苍穹,合该叫饕餮苍穹才是。”
任青傲挑了挑眉,啧了一声,“又没什么大事,我不早起赶场奏折还是会送过来烦我,况且旻白屡次在朝堂上补觉,你不该叫犼吻九锋,改叫犼吻床帐也不是不可。”
“嗯……床帐这两字不行,要换。”魁旻白摸着下巴,好似仔细思考了一会,“眠王二字你看怎样。”
梁上一只金丝雀喳喳叫着,似乎在嘲笑互讽的二人,任青傲睨它一眼,丢了个棋子把它赶出房间,“那眠王今日怎么又不睡了,还去上了朝,是谁几年前和我说,上一次朝减一年寿来着?”最后一块鱼糕被任青傲眼疾手快抢了去,三两下吞进肚子,意犹未尽的舔舔唇,叹气,“白兄身为摄政,整日睡觉可不行,帮我多批些奏折啊,不然到时候大权旁落了都不知道。”
“青傲想让我减寿,不安好心。”魁旻白动手给自己添了杯茶,摇晃着杯子,透着光细细的看,“西狼贡品,皇室豢养的血犀生取其角,经巧匠打磨成杯,其薄如蝉翼色如凝血,据说茶泡久了,这杯中的血丝会渗入水中,竟然给你截下这么多只。”
任青傲摆摆手,“哪有这么玄乎,也就好看而已,一磕便碎,我截这么多也没见你管,宫中饕餮倒名副其实。”
魁旻白慢慢的喝着茶,似乎有犀血真的渗了出来,品一品满口腥甜,“说起来,上次尝到血味还是五年之前,真是记忆犹新的不爽。”
向前五年,也就是魁徵天仙去那一年,谁都没发现一丝端倪,他们英明的王依然事事躬亲,还把魁兼竹丢去军营中参习,唯一与往常不同的,便是一年都露不了几面的魁旻白,居然好几个月都安安分分的待在望都,甚至与徵天王形影不离,陪着上朝批奏折阅兵,一样不落。
众臣都以为徵天王终于想起这个能帮他排忧解难的兄弟,却不知魁徵天已经病了许久,已是油尽灯枯,是魁旻白用妖力帮他硬撑,这才勉强看起来行动如常,最后魁旻白看着实在是入不敷出,想了个歪点子,用自己的妖丹帮他固命,结果不但人没救回来,还搞的自己烙下病根,魁徵天最后趁清醒下了道遗诏给魁旻白,仅有当时守在病榻前的几人知晓。
其实谁都明白,龙气缠身不是病,没得治,但魁旻白恼就恼在这点,正巧西狼又来挑衅,被正在气头上的魁旻白带兵杀了个片甲不留,这下可好,不计后果的给人续了三个多月的妖力,又接连劳顿,回来便卧床不起,休息了许久才见好。
这些轶事未入史书,连魁兼竹都认为他父皇是御驾亲征时遇刺,王叔几个月足不出户是心怀感伤,魁旻白懒得解释,也就随他去。
至于知道内情的几个人,都三缄其口的不在魁旻白面前提起先王,毕竟谁都没有戳好友痛处的爱好,谁知最先开口的竟是魁旻白自己。
“你……”任青傲一愣,猛地坐起来,“……还好吗?”
魁旻白脸上到看不出什么异常,“挺好,养了几年,什么病都该养好了。”
这怎么听都不是在回答,任青傲换了个直接点的问法:“星主占出的贪狼是真的?不是胡诌来考小皇帝理事的?贪狼该不会是……”
“你猜。”魁旻白冷哼一声,嗤道:“我当时还和徵天说不能三岁看大五岁看老,结果他的好大儿就给我来了这么一出!书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也不知他是怎么从整篇的帝王心术里,学了个刚正不阿出来,非黑即白这种蠢话到底是谁教他的?问他怎么处理贪狼,这都答了些什么?不命枢机院查朝中动向,不命龙卫加强戒备,私下也不命暗卫长执,连冉尚书的问题都听不懂,整天和渊家女儿嘀嘀咕咕,老觉得有人要害他,皇帝做的和个贼一样,怎么就没一点像他爹他娘?”
“你……”任青傲猜到他的话中话,欲言又止,斟酌了一会才开口:“虽然我也不喜欢魁兼竹,但他也不至于说是昏庸,况且我对魁的执念没徵天那么深,我更不想的是……阿清和玉和帮徵天分担龙气也是掏空了身子,先是他们三个,这下又加上你和悦霜,当时说要去登磐虬山的七个人,到最后不会只剩我一个了吧?”
魁旻白喝光了茶,垂眼把玩犀角杯,“还有悦风呢,魁旻安那个废物总不会当上王,悦风当个篆安王妃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别提这档子绿人,我说正事呢。”任青傲不悦的皱眉,劈手把杯子夺了扔在桌上,“从小就是徵天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怎么从来就没见你反驳过他一次?你又不是没见过龙气缠身的痛苦,这次让你献命你也给?”
被抢了玩物,魁旻白拢着手装惬意,“有啊,我不是在他快咽气的时候还和他吵了一架吗?”
那可真是了不得的光景,任青傲现在想起来还隐隐胃痛,“你管那叫吵架?那简直是你在自残!”
“我可没那种癖好。”魁旻白往后一靠很是惬意的样子,“我那时真的被他气到了,说什么都不肯接我的妖丹,真要说自残那也是他,怎么就不肯活?”
顾左右而言他,歪理一套一套的,任青傲站到他面前,一脸怒容,“把妖丹渡给另一个人你还有理了?这和你现在有区别吗?你怎么就不肯活,啊?”
龙气不过是金杯鸩毒,真要篡得那必然是活不久的,那箱急着劝,魁旻白倒是不慌不忙给倒了杯茶,“我是要登极圣,又不是要去寻死。”
“在我眼里你这就是在寻死。”这什么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任青傲简直要气结,“那悦霜呢,你舍得拉悦霜和你一起去死?你能为徵天王死,就不能为悦霜活?”
“他们俩不一样,不能这么比。”魁旻白说这话的时候有一瞬的迟疑,“我和她说过了,不会让龙气伤到她。”
任青傲面色铁青,“……想的倒挺好,就该让悦霜揍你一顿。”
见他败下阵来,魁旻白换上一副笑眯眯的表情,“青傲不多劝几句了?说不定多说几句我就不听徵天的,就有机会陪你爬那虚无缥缈的磐虬山了。”
“劝不动,你们两兄弟都是一根筋,到最后就剩我一个孤苦伶仃老狐狸。”
魁旻白探过身去拍拍他的肩膀,“既然劝不动,那我就下摄政王令了?巫尚书装病这么久看他玩的挺开心,不如就再帮我干点活?虽然小皇帝没什么威信,但也没什么积怨,总不能莫名其妙的提着把剑给他砍了,我也不像徵天那样会周全,苍雷之主这老人留着都是祸患,不如暗地里铲掉,还有……”
“……”
任青傲听他说完长长一串,转身拂袖而去。
“薄羽,送客!”
一名身披白纱的妖冶女子应声现身福礼,“主上是在担心公子,公子勿怪,我送公子出府吧。”
“无妨,他气是应该的。”魁旻白示意不必在意,话锋一转道:“小鸟你最近怎样,这任青内主做的可习惯?青傲家大业大,不好打理吧。”
被称作小鸟的这女子正是如今任青家的内主,大羽鹏族“一尺薄羽”醉香阶,其幼时与胞妹被人拐到黑市,魁旻白偶然遇见,看她们长相喜人便买了下来,后来实在架不住两个小东西哭哭啼啼,一甩手送给好友任青傲,没想到还发展出些不寻常的关系,魁旻白每每想起来,都长叹一句“好白菜都让狐狸拱了”。
被魁旻白这么戏弄,醉香阶脸一红,“公子净会让人恼,我一会可不在主上面前为公子说好话了!”
“原来小鸟会给我说好话哦,怎么不见你直接说给我听。”魁旻白看她细细软软的黑发,忍不住上手摸了两把,“你在青傲面前能干得很,怎么到我这就一副小孩模样。”
醉香阶拍开魁旻白的手,咬着唇小声道:“我今年二十多,不是小孩了。”
“二十多当然是小孩啊。”魁旻白顺势去捏她脸,“小鸟二十多就做上任青内主,前途不可估量啊。”
“公子!”
烦死了!
逍遥王府,雷韵阁。
从任青傲那回来之后,魁旻白就拎着壶小酒一个人去了王府后花园,这几日下了雪,亭上积了厚厚一层,青石小路旁的竹林挂缀着银霜,光秃秃的柳枝挂满了冰碴,孱弱的细条不堪重负向下低垂,几乎和湖面冻在了一起。
四下一片惨白,只余一抹玄青在林中穿梭。
魁旻白执一双苍白的对剑,左手负与背后,右手将剑刺入一根粗竹,手握剑柄反身一登,竹身包裹的薄冰应声碎裂,簌簌的落下,竹下之人剑花舞的滴水不漏,把躲过秋风的柳叶挑在空中,片成了细细的叶丝,被剑气扰的纷乱,干枯的叶丝竟如同银针般刺入周围的竹杆中,使得更多的碎冰被惊扰,扑簌落下。
鹰王禅位时与大将军规昀尊分别将佩剑赠与魁旻白、魁徵天二人,魁徵天得了规昀尊的“玄煌”,玄煌长两尺三寸,通体玄色鎏金,出剑时有异兽怒吼之声,故名“怒剑玄煌”,魁旻白手中的“灵语”则承自鹰王,灵语双剑洁白细长沾血悲鸣,又名“悲剑灵语”。
与这对兵器同时到手的还有一个故事,虽然鹰王再三保证其中绝无半点虚假,但太过怪诞诡奇,始终让人半信半疑。
这剑舞的兴致盎然,忽觉不远处黄光一闪,一张画满咒文的符纸夹杂着冰寒之气,直冲面门而来,魁旻白剑势猛收,向后一翻,双剑交叉抵住符纸,这符纸于利刃做着较量竟丝毫不破,魁旻白略一思索,撤剑飞速回闪,只见符纸不及收力,轰的一声撞进了身后的雪地里,溅了他满身。
“唉,夫人这是要谋害我啊。”魁旻白甩甩头发,装模作样的叹气,“夫人和悦风去了趟鹿苑遇见了什么开心事,激动地忍不住偷袭亲夫了。”
麟悦霜从林子后面慢慢的走过来,颇有些好笑的看魁旻白一身的积雪,“悦风拉我爬树结果摔了下来,不巧正压在我身上,在雪里滚了个遍。”
“嗯嗯,颇有麟家二位小姐的作风。”魁旻白双剑入鞘,拍了拍身周,感到满手的湿润,索性把披风撤了去,扔到亭中的石桌上,“然后呢?”
一幅画卷也被扔过去,麟悦霜走入亭中,霸占了唯一的躺椅,“我来寻你,侍者说你去找任大饕餮,我又跑去丞相府,结果看见被你气的七窍生烟的青傲,张口就是一顿问,连糕都没吃到一块。”
“嗯……怪我怪我。”魁旻白摸了摸鼻子,“……这又是什么画?”
麟悦霜睨他一眼,“国师大作,说什么‘倾尽整日心血,本欲亲自赠与犼王’,正巧遇上了我,就顺带捎来了……不对你又转移话题,还我糕来。”
“这整日心血有一刻钟吗?”魁旻白目不斜视忽略掉那句糕,上前将封绳解开,二指微弹,卷面范波,笔墨浮现在眼前,“这一刻钟还有大半都用在题字上,我让他去主持国礼也不去,成天在这装神弄鬼。”
“他本职就是装神弄鬼。”麟悦霜把桌上的披风水汽朝里层层叠叠的包成团,舒服的抱在怀里,向后一仰陷在柔软的白毛中,和魁旻白打着哑谜,“天还冷呢,这雪都没化,他也没别的事可做。”
东风将至,水将倾天,昔日灵曲,明日不复。
预言说的玄乎又可怖,可不复的究竟是谁,没人说的明白,每个人都自私,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想要盆满钵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