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雪宫
清晨,下雪了。
一行人沿着白皑皑的雪野,向吉良山奔去。
泽德始终在队伍最前面。
黑色大氅迎风飘展,兜帽由头顶吹落,紫金冠上的硕大夜明珠皎洁生光。
他策马扬鞭,不时回头催促众人,似乎迫不及待。
午后,众人终于到达吉良山脚下。
沉烟勒住缰绳,举目四望,不禁深深震撼了。
这是一片浩瀚的冰雪世界,处处闪着耀眼的光芒。刀削般的陡峭山峰,笔直刺向天空。覆盖着积雪的树丛每一道缝隙内,似乎都暗藏着绵绵不绝的生命。
一道石阶由山角蜿蜒通向山顶,两侧拦着粗重的护索。台阶上的雪早已打扫干净。每隔数米,就站着一名手持长戟的守卫兵士。
泽德跳下马,沿着石阶,大步向上走去。
临近山顶,一座雄伟的白色宫殿赫然映入视野。
这就是雪宫。
大殿内,灯火通明。炉火熊熊燃着,温暖如春。
泽德解下大氅,抛向宫人,轻声问了句,“她怎么样?”
“很好,陛下。”宫人恭谨地回答。
泽德回身吩咐,“去吧,有事我会叫你们。”随后疾步走了,消失在走廊深处。
侍从们离开大殿。
暮色沉沉,雪花依旧飘着。
大殿门口,沉烟持着长戟独自站着,凝视山野。
连着两天的路途跋涉,他感到有些疲惫,却毫无困意。
泽德的到来,让整座吉良山进入最严格的戒备状态,石阶直至山下,巡逻兵士不时来回巡视。
除了那道石阶,上山再无其它路径,即便是一只雪兔,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也难以沿着陡峭的崖壁攀至山顶。
所以,沉烟紧张了许久的神经渐渐松缓下来,颇有兴致地欣赏起山间雪景。
正沉醉着,忽然,大殿右侧一棵松树上的雪岑岑落下。
沉烟警觉地回头望去,见一个人影站在树下。
那高大的身形,潇洒的体态,立即让他认出是谁。
他看了眼周围,走了过去。
“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他悄声问。
默熙咧嘴一笑,“我知道泽德来这儿了,你自然也会来。”
“你就那么肯定我会来莫亚得?也许我不相信你的故事。”沉烟懒懒道。
“事实证明,我没猜错。”默熙一本正经地说。
“这里十分危险,”沉烟提醒他,“泽德对猎梦者恨之入骨,你知道。”
默熙耸耸肩,“起码今晚,他别想抓住我。”
沉烟叹了口气,“这么急着找我,是想要我的答复?”
默熙摇摇头,“不急。我们先去个地方。”
“我不能走。”沉烟沮丧道,“我被罚值宿。”
默熙夸张地大笑,莹莹雪光在幽绿的眼眸内跳跃。
“没事我有办法。”默熙自信地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羊皮纸包打开,咬破食指,滴入几滴,递给沉烟。
沉烟接过,仔细看了眼。
鲜红的血液将纸包内的白色粉末迅速溶解,在寒冷天气作用下,很快冻结成若干粉色颗粒。
“这是什么?”沉烟不解地问。
“服下就知道了。”默熙简短地说。
沉烟迟疑着。
“是布伦坎黑森林的白乌龟壳磨制的粉末,”默熙解释,“服了它,你就能看到平时看不到的景象。这是黑森林最后的遗产。因为,最后一只神圣的白乌龟早已死去三百多年了。”
“我还能醒过来吗?”沉烟傻傻地问。
“当然。”默熙大笑着回答,“一刻钟而已。”拈起几粒放进嘴里,扮了个鬼脸。“有点苦。”
沉烟将剩下的颗粒倒进嘴里,的确有点苦。
他等待着,有些不安,更多的是好奇。
“你为什么要服用?”他不解地问。
“不然呢?”默熙抱着双臂,偏着头问,“你不会认为我无所不能吧?实际上,我能力有限得很。比如此刻,泽德想抓住我,易如反掌。”
“因为刚才这些东西?”
“不错。我的肉身马上就动不了了。”
“然后呢?”
“待会你就知道了。”
默熙又说了句什么,然而这时,沉烟已经听不清了。
他感觉自己正在向上飞升,迎着飘飞的雪花,雪宫宏伟层叠的殿宇就在脚下。
低头望去,他赫然看见自己仍站在大殿侧檐下,对面站着默熙。
两个人都一动不动。
正诧异,身边掠过一个身影,轻轻握住他的手。
“别怕。”默熙轻声说,缕缕飘动的黑发间,瞥了沉烟一眼,“我在。”
“我从未怕过。”沉烟不满地说。
默熙咧嘴笑了,雪白的牙齿一闪。
“对你来说,这很危险。”沉烟提醒默熙。
如果有巡逻侍卫经过,看到一动不动的两人就糟了。
自己还好说,默熙那异乎寻常高大的身形,幽绿的猫眼,明显异于常人的体态,一眼就可断定是猎梦者。
他会被抓起来,伤口滴上人类血液,瞬间化为一抔黑色灰烬,然后浇上煤油,缠裹在火把上点燃。
莫亚得城头的黑色火把已经形成一面火墙了,沉烟可不希望那里面有默熙。
“放心吧,不超过一刻钟,我们就会回来。”默熙信心十足地说,“我计算过,一刻钟之内,巡逻守卫不会过来。”
沉烟心中忐忑,却不再说什么。
他仔细观察着脚下的一切。令他欣喜非常的是,他发现自己在飞。
一直向北。
脚尖擦过树梢,耳畔风声呖呖。
山峦,河流,荒野,沟壑,一一掠过脚下。
然而越向北,景色越黯淡,空气越压抑。
在大陆尽头,一片雾气笼罩的幽深沼泽出现时,沉烟明白了,这就是默熙想让他看到的地方:昔日的黑森林,布伦坎的遗迹。
他看到躺在树杈上,陷入沉睡中的枯瘦猎梦者,像默熙一样,四肢修长,身形高大。
看到沼泽深处偶尔闪现的几处篝火,火堆旁围着另外一些猎梦者,正低声说着什么。
默熙说,他们是怫娑的部下。至于树上的猎梦者,多数老迈病弱,即便这里已经很少出现其它生灵,吸收不到能量,难以存续,他们依旧不舍得离开,宁肯最终像一片枯叶那样,融进潮湿腐臭的沼泽。
“怫娑是谁,你们的人吗?”沉烟问。
他看到默熙神色忽然收紧,显得有些迟疑不决。
“他现在应该不算我们中的一个了。”默熙沉重地说。
沉烟隐隐意识到什么。
“他们——我是说怫娑的人,能看见我们吗?”过了会儿,沉烟问。
默熙摇摇头,“不能。除非他们也服用了那些粉末。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他们拿不到这些东西。”
笼罩在沼泽上空的雾气发黑。稀稀落落的树干光秃秃的,却隐隐发亮。
河流悬空漂浮于山林间,萦绕着,蜿蜒着。
水是黑色的,底层却浮着一线线白光,交错着,无限伸展着。
默熙解释,这就是布伦坎黑森林即将重返地面的征兆。
他被推选为新的首领那天,梦中看见了这一场景,那令人心神一震的壮观浩瀚,用默熙的话说,是难以用语言描述的。
“我很奇怪,你们是如何繁衍的。”沉烟说。
“两种方式,一种像你们人类一样,男女结合;另一种嘛——”他瞥了眼沉烟,卖着关子,懒洋洋道,“以后再告诉你。”
沉烟无奈地摇摇头。
不过,此时他顾不得许多,眼前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惊奇。
太阳永远不会照亮这片土地,生命却依旧在这儿存续,以一种他从未听过见过的方式。
他目不暇接,兴奋不已。这时默熙说,“该回去了。”
“不到一刻钟呢。”沉烟依依不舍,贪婪地俯瞰着脚下。
默熙没有说话。
过了会儿,沉烟明显感到前行的速度慢了下来,仿佛能量即将枯竭。
“时间差不多了。”默熙再次催促。
“好吧,我们回去。”沉烟无奈地说。
这时,他看见前方一处篝火,旁边站着一个猎梦者,无比阴沉的目光正盯着自己。
目光相遇,沉烟浑身一震。
那不是来自现世生灵的眼神,因为暗绿的眼眸深处没有光,唯有无法形容的黑暗力量涌动。
“那个人,他看见我们了。”沉烟低声说。
“我知道。“默熙注视着,忧虑重重,“他就是怫娑。”
这时,怫娑目光移开,投向默熙,盯住不动。
过了会儿,怫娑忽然笑了笑,自信且邪恶的笑。
沉烟感到浑身发紧。
“你不是说他们不可能看见我们。”他低声说。
默熙脸色发白,匆匆道,“猎梦者要发生大事了。我必须立即送你回去。”
话音未落,沉烟就感到身体重重向下跌去,瞬间失去意识。
待魂魄幽幽回归,眼前的景象令沉烟大吃一惊:
几名巡逻兵士将默熙紧紧捆住,压在雪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