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峡谷骤变
沉烟拿出那块黑色鎏金令牌,解释自己奉泽德旨意,押送默熙外出寻找怫娑。狱卒立即放行。
两人迅速离开,直奔城外。此时,已接近正午。
“你去哪儿?”沉烟问。
默熙松了口气,望着远处。
“格朗高原最北方有条河,叫尼尔河,河岸有棵树干发灰的千年古树。每逢月圆之夜,我和我部族内的猎梦者会在那里集会。平时如果有急事找我,将信件放在树杈上,我也能收到。”
沉烟点点头,忽然想起蒾蝶,简略叙述那日洞窟内之事。
默熙认真地听着。
“如果你看见她,让她去尼尔河找我便是。不过,要确定她不是怫娑的人。”
“放心吧,应该不会。”沉烟蛮有把握地说。
默熙的目光转向沉烟,神色郑重。“那么从现在起,我们算是结成联盟了吗?”他试探着问。
沉烟略微迟疑,点点头,“是的。”
默熙目光一闪,“你还是犹豫。”
沉烟低头不语。
他自认不是一个行事果断之人,因此,对于格朗王宝座,他并无觊觎之心。他深信作为君王,头脑聪慧,行事果断应该是必备的。
经过这些天的观察,他觉得就算王座上不是泽德,穆勒也会好些,总归不该是自己。
然而默熙坚持这一说法,他无话可说。
至于穆勒,他还有重登王位的野心吗?沉烟感到茫然。
两个男人之间复杂的情感世界,沉烟无意窥探。可若因此导致整个莫亚得甚至格朗高原落入怫娑掌握之中,那是他无论如何不想看到的。
“查找出影妃的下落了吗?”默熙问。
沉烟摇摇头,叹了口气,“进宫这些日子,我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更别说去帝陵了。”
“别急,二十年都过去了,不差这几日。”默熙安慰道。
沉烟笑笑,郑重道,“默熙,我跟你合作,但有个前提,那就是任何时候,不得因你我之间的联盟,格朗王国的土地受到威胁,扰乱人们的安定生活。否则,联盟就不存在。”
“再加上一条,”默熙立即说,“让猎梦者回归故土。”
沉烟点点头,“不错。可是,你现在连自己掌握多少力量怕是都不知道吧?而怫娑,从那夜在沼泽看到的情形判断,他的力量以及手下数目,你也无从判断。”
“这正是我目前担忧的。”默熙忧虑重重,“我需要人类的帮助,而不是像打落水狗那样,见到我们就驱赶,毫不留情地杀戮。”
“你不是能潜入梦境,看到某些预兆吗?关于你们的未来,难道毫无迹象?”沉烟不解地问。
“唉,”默熙叹了口气,“眼下,我看到的只是恐慌。到处都是无止无尽的恐慌。这种情形还从未有过。”
“人类?”沉烟蹙眉问。
“以及我们自己。”默熙说,默然片刻,严肃地望着沉烟,“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那就是帮助我,也是帮助你们自己。沉烟,你能和泽德沟通吗?如果能,猎梦者的处境能好些,能让我腾出手来对付怫娑那些家伙。我现在简直就像过街老鼠啊。”
他发出一声长叹。
沉烟也叹了口气,“目前很难。”
“那么,”默熙缓缓道,“现在就杀了他,你来登基,如何?”
沉烟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我不能这么做。”
默熙嘟囔道,“我早就知道你不肯。好吧,以后再说。”
他显得有些不自在,似乎为自己方才的鲁莽而后悔。
“默熙,你先回去吧,”沉烟屈指一算,“再有七天就是月圆之夜,我会想办法通知蒾蝶,去尼尔河找你们。”
“好。”默熙说。
两人分手,沉烟回到城内,立即召集三十兵士,动身前往峡谷。
他的目的是找到面具人,判断对方是否与怫娑联合。凭直觉,他认为这个可能性很小,然而只要存在一丝半分,他也必须弄弄清楚。
一行人马不停蹄,穿过落原,沿着塔身箭头指示的相反方向,朝着二十七桥而去。
月亮升起时,最后一座塔的轮廓出现在前方视野中,沉烟知道,二十七桥到了。
一行人沿着峡谷一路向北前行。向南是不可能的,因为二十七桥往下,沟壑越来越窄,一直延伸到格朗高原南部,被一条忽然从地底冒出的河流取代。
那条河当地人称冥河,无人知晓源头来自什么地方。河面极宽,水流湍急,颜色发黑,任何船只都无法通过。
这也是数百年来,轩辕国和越安国国主都曾对格朗高原虎视眈眈,却始终无从下手的主要原因。
因为,这是一道天堑。
二十年前,轩辕国主曾设想联合越安,吞并格朗高原。
当时扎博格还未即位,格朗王是莫奇。有大臣提议摧毁二十七桥,因为它是连接格朗高原和轩辕国之间唯一的通道,被莫奇断然拒绝。
他给出的理由是,这样一来,格朗高原也许一时安全了,却也就此闭关自守,绝非长久之计。
况且自古以来,峡谷两侧的居民通商也好,联姻也罢,已经形成难以隔断的联系和血脉。
莫奇不希望引起民怨沸腾。
当时的莫奇,已经老迈,失去了壮年时的斗志。
再者,二十七桥能够被人摧毁吗?
它的搭设和建造,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有人计算过,这座铁桥用去的生铁,至少需要莫亚得城内所有铁匠铺日夜不停地打造三年,方可完成。而将这座凭空架设起来,也绝非普通人力所为。
没有确切记载,它是什么时候,又是如何建成的。
人们唯一知道的是,基于落原的神秘,地处落原东部边缘的二十七桥,一向被当地人视为格朗教古老神灵庇佑的神桥,无不怀有敬畏之心。
即便它铺满锈渍,踩上去立即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却始终坚固无比,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它越发呈现出沧桑威严,甚至带有几分神秘色彩,几乎令人忍不住顶礼膜拜了。
沉烟一路边走边查看。
他记得那棵朝向峡谷倾斜的老树,找到它,也就找到了阶梯入口。
不过,谨慎起见,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
他一边走,一边琢磨,忽然勒住缰绳,吩咐其他人就地扎营休息,他独自去前方看看。
在谜底揭开之前,他不想冒然行事,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马蹄声震荡着坚硬的土地,寒冷扑面而来。
一轮半月挂在头顶,右侧峡谷幽暗深邃,静寂无声。
黑暗中,他渐渐辨认出那棵老树的轮廓,然而倾斜的树干上似乎挂着什么,黑乎乎的,坠在峡谷上方,一动不动。
他心中困惑,催马向前。
快到树下时,他看清了,顿时浑身发紧,嘴唇发干。
那是一个人挂在树上,脖颈勒着一条绳索,已经死去多时。
一阵风由峡谷下方席卷而来,那人忽然转了个身,死灰的面孔朝向沉烟。
一股黑血,沿着他左侧嘴角流淌,寒风中已经冻结。
眼睛半睁,眼球凸起,目光凝滞,望向虚空。
沉烟依稀认出,他是面具人的手下。
他怎么会死在这儿?又是谁将他挂在树上?沉烟飞快地思索着。
不可能是面具人,这是肯定的。作为隐蔽的自身巢穴,他不可能这么做,也不会允许这么做。
难道洞窟被发现,遭到洗劫了?
莫亚得骚乱之时,面具人就在城内。在中央广场,沉烟看得清清楚楚。
骚乱后到现在,大约过去了将近十二个时辰。这期间显然发生了重大事件。
到底是什么呢?
沉烟下了马,掏出匕首,将绳索割断,将那人放在地上。
随后,他将马拴在树上,借着幽暗的月光,小心翼翼地沿着石阶,向下走去。
渐渐的,他心中异样的感觉更加强烈。
首先,走到深处时,崖壁上的火把熄灭了,脚下涌动着深重的黑暗。空气中有股腐烂腥臭的气息,在峡谷中泛滥。
这股气息,正是弥漫于幽暗沼泽上空的气息,是怫娑和手下围拢在湿气笼罩的污浊水潭旁时,空气中满满充斥的味道。
沉烟的心坠了下去。
他侧耳倾听,下方一片死寂。
他伸手摘下一只火把,腰间掏出一块火石点燃,借着微弱的光亮,继续往下走。
很快,他发现第二具尸体,面朝下趴着。一根长戟扎进背心,将他死死钉在石阶上。
隔着七八个台阶,是第三具尸体,仿佛被虫蚁,已经面目全非,仅剩白花花的骨架。
沉烟意识到,这里的确出事了。
面具人要么死了,要么不在洞窟。
蒾蝶呢?她在哪儿?
如果是怫娑洗劫了洞窟,足以证明信使的报告的确有误,面具人没有和怫娑联合。
对沉烟来说,这无意是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峡谷显然已经被怫娑占据。
沉烟停下脚步,迟疑着。
这时,他听到密集的金属般的碰撞声,阵阵阴风袭面,定睛望去,顿时僵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