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啦？峡谷之底真成了那些家伙的巢穴了吗？”泽德问。

　　“陛下，这件事说起来有些复杂。”沉烟心情有些沉重。

　　进宫路上，他一直在思索如何措辞，能让泽德明白对猎梦者，不能一概而论。

　　他清楚，一旦泽德了解目前的峡谷状况会作何反应。不错，怫娑是邪恶的，却不代表所有的猎梦者都应该灭绝。

　　然而说服泽德很难，沉烟知道。

　　他详细叙述了峡谷之底的发现，提到落原之匪遭到入侵的隐蔽洞窟，怫娑的梦中潜入等等。

　　为了让泽德了解的更客观详细，他还叙述了自己遇到默熙的经过，以及如今猎梦者内部的对立，正邪两派的争斗，等等。

　　此外，他还叙述了自己险象环生的梦。

　　泽德认真地听着，目不转睛地望着沉烟。

　　“这么说，怫娑目前的力量已经十分强大了。”他喃喃道，并未像沉烟预想的那样意外。

　　“是的。”沉烟承认，想起梦境中自己的狼狈，不禁感到窘迫，“我竟然被他——”

　　“那不算什么。”泽德摇摇头说，沉思片刻，忽然伸出手，拉了一下绳铃。

　　一名宫人走了进来。

　　“去请格朗教大祭司，准备驱邪仪式，”泽德吩咐道，“另外，皇宫各处贴上驱邪符箓，立即！”

　　宫人忙领命出去。

　　“这个时候就得借助他们啦，我可不想在梦里看见那个家伙。”泽德低声嘟囔，想起什么，目光投向沉烟，“你刚才提到那些异虫能用火烧，对吗？”

　　沉烟点点头，“是的，陛下。”

　　泽德两手握紧，拳头在扶手上用力一砸，“那就用火！”

　　他倏地站起身，盯着对面。

　　沉烟循视线望去，见墙上挂着一副巨型彩画，画面底部火焰熊熊，浓烟滚滚，上方无数只小鬼张牙舞爪，正凄厉嘶喊，中间则是身形各异，哭喊挣扎着的生灵，有人，有兽，也有翅膀着了火的鸟类昆虫。

　　画面四角均绘着格朗教符文。那神秘的符号，于无声中释放出长短不一一的声波，在幽深的宫内震动，四散。

　　“这个世界，令人畏惧的事情太多太多，”泽德喃喃道，“需要相信的时候必须相信，不需要的时候，就要充耳不闻。”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腰间的一块玉佩。

　　那是一块相当有年头的青玉，形状是一名手持长剑，肩负盾牌的壮汉，盾牌上刻着辟邪符文。

　　这几天，沉烟听宫中侍从私下议论过，说那块玉佩是格伦留下来的，当时杀死库巴，用的就是剑。

　　“陛下，如果现在去峡谷的话，不妨让我一起过去。“沉烟提议。

　　泽德点点头，“不错，你识路。等等——”他想了想，“吩咐下去，那五个人等等行刑。我倒很好奇，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样子。走！”

　　依旧是先前那条路线，一天之内，沉烟竟然往返两次，心中不禁感慨。

　　数天前，就在这条路上，他遭遇落原之匪。那时，他还觉得路途十分漫长，而今熟悉了路线，世界顿时变小。

　　日落时分，二十七桥到了，再往北，就是那棵歪脖老树。

　　此行，泽德带了约五百将士，十辆投石车，载着一应火具燃油等等。

　　兵士们沿着峡谷一字型列开。

　　泽德走到树下，审视着那条台阶。

　　初冬的夕阳将峡谷上方染成金黄，四周一片寂静。

　　沉烟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实：这里不但一只鸟雀都不见，曾经盘旋于峡谷上方的秃鹰也消失了。

　　泽德拨开枯草，向下张望。

　　沉烟上前一步。

　　“陛下，我先下去看看。”

　　泽德瞥了眼沉烟，微微点头。

　　沉烟从兵士手中接过火把，率先向下走去。泽德迟疑片刻，挥手命兵士退后，自己小心翼翼地步下台阶。

　　下行不多会儿，沉烟便停住了，俯瞰着脚下，面色苍白。

　　他再次看见了那些东西。

　　令他惊骇的是，间隔了不到六个时辰，那些甲虫的体型竟然比先前大了一倍不止，距离峡谷顶部也越来越近了。

　　此刻，站在台阶上，借着火把以及夕阳的余晖，他能清晰地看见那一只只粗壮家伙的形体，金属黑般油亮的脊背上，散布着无数血红的细小斑点，复眼网格那样清晰，蠕动着的尖牙不停伸缩，露出黑黢黢的嘴巴深处，似乎有些迫不及待。

　　它们很快发现沉烟，远远盯住他，翅膀震颤着。

　　沉烟握紧火把，嘴巴发干，回头看了眼。

　　他看见泽德同样脸色苍白，神色既厌恶又恐惧，正慢慢向后退去。

　　回到峡谷之上，泽德定了定神，吩咐道，“动手吧！”

　　随从们立即准备去了。

　　不多时，将领一声令下，无数只火把由兵士手中奋力掷进峡谷，与此同时，上万只火弩瞬发齐下，数千桶燃油以投石车投掷。霎时间，峡谷内火光冲天。

　　此时，夕阳已于天际沉落，大地一片黯淡。

　　而峡谷内则红彤彤一片，热浪升腾，噼噼啪啪声不断。

　　火舌疯狂窜动，震颤着暮色，熏烤着大地。

　　初冬的高原上，广袤的荒凉中，浩瀚的天地间，这连绵不断的橙红色是那样亮眼，那样壮观，又是那样令人心悸。

　　泽德站在远处注视着，一言不发。

　　一名兵士匆匆策马跑来，翻身下马，跪地呈报，直到二十七桥的峡谷下方都查看过了，并未发现虫迹。

　　“继续烧！”泽德淡淡地吩咐，“直到二十七桥，不许中断。”

　　“陛下，二十七桥附近可能有人，是不是先察看一下再——”兵士小心翼翼地说。

　　泽德瞪着他，“我说过的话，还需要重复第二遍吗？”

　　兵士惶然离去。

　　在沉烟的记忆中，那场火带来的震撼，是终身难忘的。

　　火势顺着峡谷绵延，将大半个格朗高原围在中间，从北到南，直到冥河。

　　后来，沉烟仔细察看地图才发现，落原之匪的洞窟所在位置，正是峡谷最深处。

　　再向北，地势逐渐上升，峡谷内也更加扩展，一直到大陆最北端，也就是默熙曾带他去过的地方，肉眼看不到的昔日布伦坎，如今的黑暗沼泽。

　　空气中弥漫着土地烧焦的味道，夹杂着草木的焦糊味。

　　疯狂跃动的火苗释放出滚滚浓烟，遮蔽了暮色，让人看不清天空，也看不清脚下，唯有扑面而来的阵阵炽热，令人窒息。

　　马儿惊慌，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不断扬起前蹄，发出阵阵不安的嘶鸣。兵士们顶着高温，严阵以待。

　　这场大火足足烧了两个时辰，直到午夜时分才渐渐熄灭。

　　峡谷旁，连同泽德在内，所有人都一脸疲惫。

　　天亮时，峡谷重新恢复沉寂。热量渐渐消散，地表残留着少许余温。

　　下去察看的兵士回来呈报说，没有发现活着的虫体，只是二十七桥，在大火烘烤下桥体扭曲，勉强还可通行。

　　“所有地方都察看过了？”泽德严厉地问。

　　“是的，请陛下放心。”兵士回禀。

　　泽德迟疑片刻。

　　“沉烟，你不是说下面有个洞窟吗？”

　　沉烟点点头。

　　“走吧。”泽德简短地说，示意沉烟走在前面。

　　沉烟清楚，泽德并不完全信任自己。

　　狭窄的石阶踩上去依旧温热，上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烬。

　　越往下走，温度越高，但总的来说，还在可以忍受的区间内。

　　不知过了多久，长廊入口到了。

　　沉烟手举火把，走了进去。他意外地发现，这里竟然并未受到大火的侵袭，除了入口处岩壁发黑，长廊拐角里面几乎没什么变化。

　　很显然，这个拐角挡住了峡谷的火焰，保护了洞窟的完整。那些异虫头脑迟钝，只知拼命朝上面的光亮处飞，对黑黢黢的洞窟并无兴趣。

　　洞窟内空无一人。崖壁上的火把全都熄灭了。黑黢黢的穹顶，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扑打着翅膀。

　　沉烟知道那是蝙蝠，不禁心中一喜。

　　这些奇异的小生灵，它们竟然活了下来，生命力何等之强。

　　“那是蝙蝠，陛下。”沉烟对泽德说。

　　泽德狐疑地向上看一眼，继续察看四周。

　　火把的光亮照在翻倒在地的桌椅上。所有能带走的贵重物品不翼而飞，包括插着胭脂邑梅花的羊脂玉花瓶。

　　很显然，大火之前，洞窟已经遭到洗劫。

　　泽德四处察看，忽然他站住了，手中火把凑向墙壁，仔细端详，脸上露出惊奇之色。

　　是那副壁画。

　　过了会儿，泽德缓缓转过身，瞧着沉烟。

　　“你说，落原匪首是个面具人？”

　　沉烟点点头，“是的。”

　　泽德思索着，目光再次投向壁画，脸色阴沉。

　　“这里还有其它地方吗？”他问。

　　沉烟四处看了看，走向深处那道隐蔽的石门，试探着轻轻一推。

　　门开了，一个更加幽深的洞窟出现在眼前。

　　他率先走了进去。

　　泽德谨慎地拉开距离，跟在身后。

　　当火把的光亮映出里面的一切，沉烟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