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尔河河面很宽，河水清浅，站在岸边看得见水底的细沙。

　　然而就像柳三行说的，它含有致命毒素，因此河中并无鱼虾游动。

　　岸边布满颜色发红的碎石沙砾，伸手一触，即染了一抹胭脂红。

　　由于这个缘故，尼尔河看起来十分奇特。从远处眺望，它是一条绵延不绝的银色丝带，近处看，它镶嵌在两片绯红之间，恍若一缕新娘头顶垂下的一片薄纱。

　　北岸远处的天际隐隐发黑。沉烟知道，那就是黑暗沼泽。

　　两人沿着河南岸向西走。远远的，一棵粗壮的大树映入眼帘。

　　它光秃秃的，树干发灰，枝条干裂，却仍可辨昔日的繁茂与招展。

　　布满乱石的河滩与左侧高原之间有道斜坡，探出一簇簇高大茂密的灌木丛，也光秃秃的，早已枯萎。

　　再往远些是若干栋颓败的民房，篱笆歪斜，窗子黑洞洞的，仿佛一张张错愕的脸，一动不动地凝视着。

　　“那边就是村子。”柳三行指着那几栋房子，“空着快二十年啦。”

　　此时，已到了日落时分。

　　两人在河岸稍远些的地方坐下，吃了些东西，静等黑夜的到来。

　　不多时，一轮满月升至半空。

　　“它很美啊。”沉烟感叹道，凝视着河面。

　　月光下，尼尔河呈现出仙境般的飘逸，波光闪耀，绚丽夺目。

　　“可别被它骗了。”柳三行冷静地说，“它的水寒凉无比，却永远不会结冰。人的皮肤只要沾上一滴，就会发红溃烂。”

　　“这么厉害？”沉烟惊讶道。

　　柳三行点点头，“不错。所以啊，不要迷恋太美的东西。你还年轻，以后就知道啦。”

　　沉烟想起香影，心中五味杂陈。

　　此刻，她应该已经到了莫亚得，就在泽德的宫中。

　　泽德会如何待她呢？吉良雪山水晶阁神秘女人在他心中的地位会因此摇撼吗？

　　成为泽德的女人，对香影而言，是否一种幸福呢？

　　如果她能做到阿才所说的，也许会。

　　然而阿才显然有他自己的目的，并未真正将香影的幸福放在心上。说到底，他只是深知她身世的养父而已。

　　沉烟思索着，一时默默无言。

　　“你朋友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来？”柳三行问，向四周张望。

　　沉烟歉意道，“只说月圆之夜，具体时辰我忘了问。”

　　“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哩。”柳三行说，声音在空旷的河岸上格外清晰。

　　沉烟看了眼四周。果然，平展的尼尔河两岸，除了那棵茕茕孑立的千年老树外，只有他和柳三行，此外一个影子都没有。

　　“等等吧，他一定会来的。”沉烟说。

　　话音刚落，他感到一只冰凉的手搭上肩头，不禁浑身一凛。

　　回头一看，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你是谁？”沉烟问，站起身，这才发现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出现了许多人，不，是猎梦者。

　　那具有典型特征的长手长脚，犹如树木根须般散乱的头发，阴沉的双眸，显然不是默熙的人，而是怫娑的手下。

　　更令沉烟感到浑身毛骨悚然的是，他们中有些四肢伏地，正无声无息地移动着，身后拖出一道发着光的黑色粘液，酷似胭脂邑的暗灵。

　　随后，他看见怫娑。

　　他站在中间，连姿势都和那日莫亚得骚乱时一样，叉着两条瘦骨伶仃的长腿，投在地面上的影子充满诡异。

　　而怫娑旁边，就站着蒾蝶。

　　她低垂着眼睛，几乎不敢看沉烟的脸。

　　沉烟平静地望着她，缓缓开口道，“蒾蝶，你不该这么做。”

　　蒾蝶咬着嘴唇，默然不语。

　　柳三行很快明白了，神色警觉起来，一只手悄悄伸向背后腰间的匕首。

　　沉烟迅速递给他一个眼神，示意他不要冒失，因为很显然，这么做毫无意义。

　　“你想干什么？”沉烟问怫娑。

　　怫娑面无表情地盯着沉烟，一言不发。

　　忽然，他的视线越过沉烟望去，阴沉地笑了笑。

　　沉烟立即转身，看见默熙站在不远处，怔怔地朝这边望着。在他身后，跟随着许多真正的猎梦者。

　　与怫娑的区别是，前者眼里有梦的光芒，后者唯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很多年后，沉烟都不愿回想这一幕。

　　那一刻，默熙眼神露出的困惑与失望，让沉烟心里难过极了。

　　他想解释，话还未出口，就感到苍白无力。

　　被朋友误解，是沉烟此生最难过的事。

　　他想对默熙说，我没有出卖你。然而此刻，已经没有机会。

　　混乱一触即发。他几乎无法分辨眼前晃动的身形是谁，默熙，或者怫娑。

　　月光下，只见尼尔河南岸黑压压一片，仿佛无数只巨大的黑蜘蛛正展开一场无声的浴血厮杀。

　　顷刻间，岸边的沙石被血染得更红，残肢碎肉纷飞，尸体横陈。

　　血缓缓流入河水，并未获得稀释，如同一缕缕猩红的血线，在清浅的水面飘着，流向峡谷，渗进干涸的沙漠。

　　沉烟不再犹豫，持着那把罗科给他的斧子，卷入混战之中。有几次，他看见默熙，然而不等他过去帮忙，默熙就被更多的身影重重挡住了。

　　挤压中，撕咬中，吞噬中，尼尔河畔如同烈火焚烧中的地狱般可怕。

　　沉烟的目光不断地搜寻。他终于看见怫娑，却两腿僵直，一步也迈步不动。

　　只见怫娑像暗灵一样伏在地上，手爪挥舞着，将面前的猎梦者逐一抓起，瞬间撕咬得粉碎。他光着脚，脚趾生出的不是指甲，而是尖利的钩状牙齿。指尖探出的牙齿更为尖锐，如同屠夫店铺墙上的肉钩。

　　那些黑暗猎梦者，沉烟此时确定它们已经彻底不属于这个种族，而是猎梦者变异后与暗灵的融合怪。它们匍匐在地，犹如一团团涌动的黑雾，四处疯狂蔓延。

　　顷刻间，胜负已经分明。

　　无人——或者说没谁理会沉烟和柳三行。

　　后来沉烟才想明白：怫娑未向自己发动攻击，是因为他显然清楚沉烟的身份。

　　他的目标是莫亚得深宫地下库巴的灵魂石，在拿到它之前，将沉烟留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对自己有用。至于柳三行，在怫娑严厉显然不屑一顾。

　　然而这世界就是这样，越是让人感到不屑的，往往越有可能是致命死穴。

　　当突然爆发的喊声骤然灌入耳畔，转瞬间无数火把在身后举起，将尼尔河南岸映得火彤彤，光灿灿。

　　怫娑脸上狂乱的表情凝滞了，转头望去。

　　就在这时，柳三行瞅准机会，挥起匕首。

　　怫娑感到冷风拂面，向后一躲，一缕毛发轻飘飘落下。

　　柳三行将那缕毛发握在手里，脸上露出相当遗憾的表情。

　　怫娑大怒，正欲上前，却已经晚了。

　　月光下，数以千计燃着火苗的箭支如同暴雨般纷纷落下，顷刻间，河岸火光熊熊。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味道。沉烟辨析出，那是人类尸油混合煤油后的燃烧物散发出的腥气。对于猎梦者来说，人类的体液是致命的，即使变异成暗灵融合怪，依旧难逃这一宿命。

　　涌动着的黑暗部分在河滩上燃烧着，部分越过河面，向黑暗沼泽逃窜。

　　“默熙——”沉烟一边拨开眼前带火的箭支，一边焦急地喊。

　　他身上的衣衫着了火，不得不在地上滚动，将火扑灭。

　　柳三行比他还要狼狈，正不停地跳着脚，扑灭靴子上飞溅的火星，脸上一道道焦黑，手里还紧紧攥着怫娑的一缕毛发。

　　“默熙——”沉烟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继续喊道。

　　然而，没有回应。

　　他将一具具尸体翻过来，仔细查看着，越来越感到绝望。

　　残肢满地，连具完整的尸体都难以找出。

　　过了不知多久，火光渐渐弱了，放眼望去，尸体狼藉，伤者无数，呻吟声阵阵。

　　高原上，格朗兵一字排列开，阵势威严。

　　泽德骑在马上，被左右众兵士簇拥着，面带傲然之色，威严地扫视着，目光最终落在沉烟脸上。

　　他微微侧过头，低声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立即有两名兵士飞快地跑了过来，架起沉烟的肩膀，带至泽德马前。

　　“沉烟，你竟然和这些邪恶的东西混在一起，真让我失望。”泽德慢悠悠地说，“看来那日在莫亚得，我就该将你就地处死才是。”

　　沉烟缓缓抬起头，凄然一笑，“现在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