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梦者？”沉烟失声道，“你真的是猎梦者？”

　　“意外吗？”默熙眨眨眼睛，“我对你可是相当熟悉。对了，你的宠物正在那边大嚼特嚼一根烂树根，丢人的很呢。”

　　“随它。可是——”沉烟更加仔细地打量对方，心中疑惑不已，想追问，却又感觉不太礼貌。

　　“别那么一副表情，仿佛我的出现多不合时宜似的。”默熙戏谑道。

　　沉烟尴尬地笑笑。

　　“方才那人，说起来也算你的仇人。你竟然出手帮他。”默熙继续说。

　　“仇人？”沉烟不解，旋即坦然道，“你弄错了，我没有仇人。”

　　“泽德是格伦的儿子。格伦死时他刚两岁，被莫奇拘禁在吉良雪山。七岁那年，他又差点被莫奇的儿子扎博格杀死。扎博格死后，为了复仇，泽德养精蓄锐，暗中联合权臣，终于在十七岁那年夺取了穆勒的王位，削去他的鼻子，贬为庶人。作为穆勒的亲弟弟，难道你不想兄弟联手报仇吗？”默熙问。

　　沉烟后退一步，震惊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你是说，我父亲是扎博格？”

　　“不错。”

　　沉烟默然半晌，轻声道，“不，你弄错了。我自幼在这里长大，父亲早亡。我从未去过莫亚得。什么王位，报仇，都与我无关。”

　　默熙懒懒道，“你若想逃避，我就没办法啦。不过，你母亲还活着。难道你就不想见她一面？”

　　“我母亲？”沉烟诧异道，“她去年秋天因病去世，就葬在胭脂邑。”

　　“那是你的养母小式，我说的是你的生母影妃。小式当初只是影妃的近身侍女。”默熙解释。

　　“影妃？”沉烟如坠雾中。

　　“不错。你的生母是扎博格的影妃，越安人。穆勒是扎博格的长子，皇后侎雅娜所生，即位那年才五岁，你不满一岁。”

　　“影妃她——如今在哪儿？”

　　“有两个说法。一个是，二十年前扎博格死后，穆勒即位，皇后侎雅娜掌管朝政。她命人将你送往吉良雪山，并将影妃拘禁。影妃逃出宫寻你，在落原失踪了。另一种说法是，她始终被侎雅娜关在莫亚得深宫帝陵内，为扎博格守灵，如今生死不明。”

　　“守灵？怎么可能！”沉烟震惊。

　　“有什么不可能的？”默熙反问，“侎雅娜是皇后，对丈夫昔日的宠妃下手，再正常不过了。”

　　沉烟愕然，说不出话来。

　　二十年了，胭脂邑就是他的家，简陋而温馨的林间小屋就是他的小小领地。

　　父母去世后，有了玲珑为伴，他感到满足。

　　不过，母亲的确叫小式，从这一点看，默熙所言非虚。

　　而二十年前是什么情形，让小式抱着婴儿时的自己，逃离格朗高原，来到胭脂邑隐居，其中缘由，只有她才知道。

　　这个看似寻常的雪夜打破了既往的平静，让他脑中有些混乱，一时间难以理清。

　　他眼前浮现出穆勒怪异的脸，卑微的样子，心莫名地揪紧了。

　　这就是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哥哥，五岁登基，一度高高在上的格朗王穆勒吗？

　　这些年，沉烟居于胭脂邑的山林间，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茉林城。

　　父母活着时从不过问外面的事，他受到熏染，也不闻不问。

　　他只知当前统治天下的是泽德，一位相当年轻的格朗王，平时喜爱狩猎，仅此而已。

　　“既然如你所说，泽德是格伦的儿子，莫奇杀了格伦，却留下了泽德，似乎不符合帝王的一贯做法吧？”沉烟质疑道。

　　“我刚才说了，格伦死时，泽德才两岁，”默熙说，“莫奇对外谎称泽德是自己的私生子，母亲是异教徒，所以不能进宫。这是当时格朗教的教规。至于没杀了泽德，大概是莫奇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吧。”

　　“扎博格知道这些吗？”

　　“我猜他开始时不知道，后来肯定知道了。否则，他杀了父亲的其它私生子，却为何单单留下泽德？显然，他认为泽德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对王位不构成威胁，却不曾想，王位最终依旧落到泽德头上。这也算是因果报应吧。”

　　沉烟沉思着。

　　泽德没有杀穆勒，而是命人在他脸上施了劓刑，留在身边，想来既是为了羞辱他，监视他，同时也在天下人面前彰显自己的宽容大度吧。

　　“方才穆勒说他还有个失踪的弟弟，叫占卓。”沉烟说。

　　默熙点点头，“占卓比你大两岁，泽德从穆勒手中夺取王位那年，占卓从宫里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他也是侎雅娜所生吗？”

　　“不错，”默熙注意地望着沉烟。“抛开他们不谈，难道你不想知道影妃的下落吗？”

　　沉烟黯然。

　　此刻，雪更大了，衔云扯絮般。胭脂邑湮没在一片茫茫雪海之中。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不知过了多久，沉烟轻声问。

　　“我有我的目的，”默熙坦然道，“还记得泽德提起库巴的灵魂石吧？它就在莫亚得皇宫地下的帝陵中，被浸透了王者之血的黑暗符咒压着，我必须找到它，将它带出帝陵。”

　　接下来，沉烟听着默熙的叙述，心中渐渐清晰。

　　千年前，这片大陆最北端有片古老的布伦坎黑森林，是猎梦者的专属领地。

　　它们的平均寿命是一百五十年，夜里睡在树上，靠潜入其它生灵的梦境猎取精华为生，因此，再没有比猎梦者更热爱和平的种族了。

　　然而，一场突发洪水湮没了布伦坎，将它变为一望无际的幽暗沼泽。

　　生灵们纷纷逃离，为了存活，猎梦者也只得离开，散布于各地。

　　它们始终缺少强大有号召力的首领，致使种族日渐衰落，直到库巴出现。

　　库巴是个相当有号召力，行为果断且不乏头脑的猎梦者。

　　他决定为流浪各地的猎梦者重新选择休养生息的领地，最终看中了格朗高原。在那里，他遇上格伦，一个对猎梦者深为痛恨的人。

　　格伦比库巴更为勇猛，睿智，狡猾。

　　设计擒获库巴并将他杀死后，格伦咬破自己的手指，在库巴尚未冷却的伤口上滴了几滴。

　　眨眼间，库巴的尸体便自行燃烧，最终化为一堆黑色灰烬。

　　令格伦预想不到的是，那灰烬与其它猎梦者不同。

　　先是静止，随后如同万千肉眼难以识别的蠕虫般忙碌，渐渐滚成一个手掌大小的黑色球体，彼此纠缠着，越来越紧密，最终凝缩为一颗闪闪发光的黑色灵魂石。

　　它如此坚硬，以至于最锋利的剑刃也无法留下一丝轻微划痕；又如此冰冷，以至于莫亚得深宫燃了数百年的火把也不能烤暖半分，更不用说融化摧毁了。

　　格伦知道这颗黑色石头留不得，将来必引发祸患，于是求助最资深年老的格朗教大祭司。

　　在翻阅了无数千年炼金古籍后，这块石头最终被带入莫亚得深宫地下。

　　依旧是格伦用自己的血，浸透格朗大祭司拼尽一生所学制作的黑暗符文，将它压住，永久禁锢了起来。

　　“这么说，猎梦者和人类彼此是不相容的？”沉烟听到这里，好奇地问。

　　默熙摇摇头，“人类的血能杀死猎梦者，但这并不代表彼此生来相克。实际上，猎梦者依赖人类，甚至崇拜人类，绝无对立之意。”

　　“那格伦为什么如此痛恨你们？”

　　默熙沉默良久，缓缓道，“因为，少年时代的他曾误闯猎梦者营地，发现铁锅里煮着的，是他心爱弟弟的头。”

　　沉烟感到周身的血液凝固了。

　　“那是少数生性邪恶的猎梦者干的，”默熙忙解释，“和人类一样，猎梦者也形形色色，但大多数是善良的，只渴望拥有一方空间，自由自在地生活。”

　　“你为何非要拿到库巴的灵魂石？”沉烟问。

　　“库巴不只是猎梦者领袖，还是我们的灵魂。它具有强大的召唤力量。只要重见天日，就能将散步各地的猎梦者重新集结，重建自己的领地。”默熙说，握紧双拳。

　　“在莫亚得吗？”

　　“不，作为新任首领，我要带领他们回到北方，重建布伦坎，”默熙坚定地说，“事实证明，库巴错了，格朗高原不适合我们，只能为我们带来永久的灾难。布伦坎才是我们的家。那里是太阳照不到的地方，人类无法涉足。幽暗沼泽正在下沉，古老的黑森林必将重现。这需要猎梦者联合起来，倾力重建。”

　　他一把拉起沉烟的手，热切地望着他，轻轻说道，“跟我来。”

　　沉烟尚来不及思索，便感到身子瞬间轻了起来。

　　绵柔的雪花扑面而来，无数树木朝身后齐刷刷倒去，脚下沙沙作响。

　　侧目望去，默熙乌黑的长发在耳畔拂动，优美的脸部侧影透着几分沧桑，如同古老岩洞中的壁画，宝石绿眼眸因瞳孔收缩而呈现出深邃的幽绿，星星点点闪烁。

　　田野，河流，沟壑，湿地，一一在脚下如电般闪过，天空如同水晶般变幻莫测。

　　一时间，沉烟忘了一切，恍若进入难以描述的梦境。

　　在一座高高的山巅之上，默熙站住了。

　　沉烟惊讶地看到脚下横亘着一条长长的沟壑，对面正是一望无际的格朗高原，广袤浩瀚。

　　奇怪的是，只有胭脂邑在下雪，绵柔的，静谧的雪。

　　夜幕下的格朗高原上空一片清明，隐约可见深褐色的干硬土地，阵阵寒风刮起尘土，随风飘散。

　　怪不得传说中，总是将胭脂邑比喻为苦苦思念情人的温婉女子，格朗高原则是刚毅彪悍的忠诚汉子呢？

　　这道深不见底的沟壑，难道是阻隔他们结合的天堑吗？沉烟默默地想。

　　“那才是属于你的地方，”默熙望着对面，随即目光转向北方，深情道，“而那边，在大陆尽头，就是布伦坎，人类的肉眼看不到，也无法涉足。”

　　沉烟心中震撼着。

　　那本《格朗奇异录》就在他怀中。此刻他明白了，为何自己会得到这本失传已久的书。

　　七天前，它就放在一棵老松树枝杈上，他打猎归来的必经之地，在树下短暂休息时才发现。

　　羊皮纸书页泛黄，边缘破损残缺的厉害，上面的字迹却十分清晰，且不沾灰尘，似乎是某个人刻意留给他的。

　　而这一带除了他，罕有人至。

　　通过那本书，他知道了格伦，知道了猎梦者以及库巴，却并未想到，这一切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显然，冥冥中自有天意。

　　影妃，自己的生身母亲，果真就在对面陌生的土地上受苦吗？或者另有所终？

　　“沉烟，我们合作吧，”默熙望着沉烟，“以王者之血封印的黑暗符咒，终究要由王者之手揭开。猎梦者需要你的帮助，这片土地也需要你。泽德性格扭曲，喜怒无常，缺少王者的仁慈，只会令生灵涂炭。而且，难道你希望自己的生身之母永远下落不明吗？”

　　良久，沉烟缓缓道，“为什么是我而不是穆勒？泽德之前，他才是格朗王啊。”

　　默熙摇摇头，“我是猎梦者新任首领，未来的重大事件，梦中都有些许征兆。”

　　“你看到了什么？”

　　“不久的将来，你将成为真正的格朗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