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站在场边的小个子像是有所感应,还没等路明非走过来,便转过了身,摘下了头上的兜帽。
一头颜色淡得近乎发白的金色长发柔顺地垂下,宛如为她披上了一层明媚的阳光,肌肤白得发冷,眸子极深极静。
一个身材娇小却极为美貌的小女孩……路明非一时失神,忽觉她的眼神介于女孩与小女孩之间,如冰般冷漠,像是一座千年不化的冰雕。
不知为何,路明非觉得这个莫名的熟悉。
“路鸣泽!”路明非突然回头喝道。
路鸣泽转身就跑,却被路明非再一次抓住了命运的后颈。
路明非把他圆滚滚的身体转了过来,揪住了他的领口,怒道:“你怎么没告诉我打你的是个女孩?”
路鸣泽从未见过这样的路明非,吓得浑身颤颤巍巍,“我也没说是……男孩啊……”
“你这倒霉孩子,我他妈都想揍你!”路明非瞪着眼睛,“男孩和女孩能一样吗?我问你,你是不是招人家了?”
“我我我……我哪有那个胆子……我就是和她搭了个讪而已……”路鸣泽摆手否认道。
路明非看他这个样子应该没有说谎,把他扔在一边,冷冷地道:“你有那个心更可怕。”
“哥哥,欲望存在于我们每个人的身上,不是吗?”淡淡的语气仿佛来自天边,路明非惊得回过头。
只见体育馆内的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周围的场景是一片灰白,像是彩色影像发明之前的黑白时代。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
许久未见的小魔鬼路鸣泽从球场的正中走来,穿过停止的球员,径直走向路明非。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球衣,漂亮的小脸上洋溢着笑容。
在路过那个娇小的女孩时,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像是在抚摸一只温顺的小猫。
路明非看着他,黄金瞳无声地点燃。
“不要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百忙之中抽空看你一次,哥哥你就这么冷漠吗?”小魔鬼故作伤心道。
“好久不见,你小子又借尸还魂了?”路明非冷冷地道。
“哥哥,你现在变得太冷酷了,一点也不可爱。”小魔鬼惋惜道,“虽然我很期待有一天你会对这个世界绝望,但现在却还不是时候。”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混血种?还是龙?”路明非沉声问道。
“我是魔鬼啊。”小魔鬼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我不早就跟你说过了吗?看过《浮士德》吗?墨菲斯托费勒斯是我同行。”
看着小魔鬼那张时刻挂着明媚笑容的脸蛋,路明非知道他要是不想说,自己是问不出什么的。
“好吧魔鬼。”
路明非叹了口气,“你找我究竟有啥事?上次不是说要离开一段时间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小魔鬼摇了摇头,“不,哥哥,我暂时还脱不开身,这次是抽空来见你一面,同时也见一见故人。”
“故人?”
“来自北方的故人。”小魔鬼笑,吟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你年纪不大,花花肠子倒不少。”路明非无奈道,“你不会真是我堂弟路鸣泽吧?”
小魔鬼的脸色陡然一变,眼底流淌着赤金色的岩浆。
“不要把我和那个废物相提并论!”
小魔鬼看似柔弱的身体中爆发出了惊人的气势,如同火山喷发,火山灰冲天而起覆盖了整片苍穹,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
路明非心头剧震。
但那种压迫感只持续了一瞬便消失殆尽,小魔鬼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四平八稳,“别开玩笑了,我脚后跟死皮都比他好看。”
路明非暗中松了口气,有心安抚他,便道:“不许你这么美化我弟。”
“哥哥,我才是你的弟弟呀!”小魔鬼突然一脸幽怨,泫然欲泣,“你怎么能忘了我呢?”
路明非抚额,“你还有没有事?没事赶紧滚!”
“好啊哥哥,我知道你遭遇了奥丁,千里迢迢来看你,你就这么对我?”小魔鬼委屈道,“你连谁好谁赖都不分,白瞎我一片良苦用心。”
路明非一怔,这不是我刚刚说路鸣泽的话吗?这么快就用我身上了?
“你到底有没有正事?”路明非无奈道。
“哥哥,近期有很危险的人来到了这座城市,你要多加小心。”小魔鬼突然正色道,“虽然你早已今非昔比,但我还是要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小魔鬼精致的小脸紧绷着,这是路明非第一次见到他露出这样严肃的表情,让人没来由地想去相信。
“对方是什么人?”路明非问。
小魔鬼叹了口气,“如果把奥丁比作天灾,那这个人就是与之相对的人祸。”
说到这里,他有些埋怨地看着路明非,“本来你不应该这时候见到他的,但自从两年前你上了那辆迈巴赫,一切都朝着不可知的方向狂奔而去,就连我也……”
他突然顿住了,似乎不想在继续这个话题。
“总之,我还是那句话。”小魔鬼缓缓后退到中场,从一名球员手上夺下了篮球,举过头顶,“在我回来之前,别把自己弄死了。”
篮球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刷,三分入网,球进了!
周围的场景再一次恢复了正常,所有人又动了起来,球场上有人高声欢呼,因为他投进了一个超远距离三分。
而小魔鬼则再一次消失了。
清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路明非猛地回过神,见到那娇小的金发女孩已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她似是……从北方来的,眼角眉梢带着北地冰雪的气息。
路明非仿佛看到了一望无际的冰原、漫长的铁路沿线,瘦小的男孩背着同样娇小的女孩,踏着一根根枕木,在风雪中跋涉,仿佛要一直走到生命的尽头。
还有那寒冷的夜晚……嶙峋的冰山矗立在远处,从极地飘来的巨大冰壳缓缓地从海面上飘过,冰壳中间裂开了巨大的冰峡,中间是幽蓝色的水道,太阳沉在地平线下,天边一抹酡红。
男孩和女孩坐在热气腾腾的烟囱旁,第一次对彼此许下了誓言:“这一路上我们不会彼此抛弃,不彼此出卖,直到死亡的尽头。”
路明非的头突然剧烈地疼痛了起来,那些虚幻的景象竟然变得越来越真实,仿佛自己亲身经历过一般……那充满了血与火,背叛与亵渎,肮脏又冰冷的夜晚。
“重新缔约吧,从今往后我将始终带着你在我身边,不放弃,不远离,而你要好好地活着,始终对我有用,如果有一天你对我没用了,我还是会扔掉你的哦。”男孩说。
他把女孩放在冰上,捧起雪盖在她的脸上,念诵古老的证言。
他把她从水中捧出,亲吻她的嘴唇。
他们之间有一份以数万年为计的契约,一份能使死者重获新生,枯花再度盛开的契约。
她的名字叫什么来着?路明非恍惚道。
雷……雷娜塔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