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醒醒!”
贝丝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带着不耐的回音,在拉普兰德混沌的脑海深处荡开。她缓缓睁开眼,视网膜最先捕捉到的,是贝丝那张写满焦躁的圆脸。
拉普兰德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抬手,掌心抵住对方额头,毫不客气地将那张脸推开。
“喂!”贝丝拍开她的手,声音里压着火气,“懂不懂礼貌?我们到了。”
“你们把我弄到哪了?”拉普兰德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睡眠不足让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一条建成不到一年的新商业街。”贝丝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语气里带着点自得,“鱼龙混杂的地方,才是最好的藏身所。”
“鱼龙混杂?”拉普兰德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贝丝,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能说出这个词,只说明这里的人足够缺钱,缺到为了赏金可以出卖一切。等通缉令贴满大街,我们稍有闪失,要对付的就不只是黑帮的刀,还有背后捅来的冷箭。”
“那你想怎么样?!”
拉普兰德仰起脸,闭上眼睛,仿佛在脑海中勾勒一幅画卷:“如果是我,会直接藏在彷徨街最高的那座钟楼里。每天清晨,舒舒服服地窝在暗处吃早餐,顺便欣赏楼下那些西西里家族的精英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忙碌。”
“你的要求还可以再过分点吗?”贝丝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真的可以?”拉普兰德立刻睁开眼,灰白的眸子里居然亮起一点货真价实的期待。
“给我下车!”贝丝忍无可忍,猛地拉开车厢侧门,指着外面呵斥道。
拉普兰德“嘁”了一声,利落地跳下车厢。
冷冽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边缘特有的气息。眼前是一条由深色哥特式建筑构成的街道,目测长度超过一公里,尖顶与拱窗在尚未完全褪去的夜色里沉默伫立,仿佛一段被强行嵌入现代都市的历史残片。
但此刻的街道空无一人,寂静得诡异。她们停车的位置在商业街最边缘的角落。右边是一片用围栏圈起的空地;左边,是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餐厅,深色木门紧闭,像一只合上的眼睛。
“这家店是你们开的?”拉普兰德问,手已经习惯性地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不,”贝丝也从车上跳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是一个熟人开的。你也认识,而且你们很久没见过了。”
“谁?”拉普兰德的手指无声地摩挲着剑柄冰冷的金属。
“马上你就知道了。”贝丝没有直接回答,朝她招招手,“跟我来,我们从侧门进去。”
拉普兰德没动,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厢式货车:“这辆车怎么办?”
“没事,这车本来就是停在这里的。最近餐厅说要装修整顿,你懂的。”贝丝耸耸肩。
“等等。”拉普兰德忽然伸手,抓住贝丝的肩膀,力道不轻。她盯着那家没有招牌的餐厅,声音压低,“这家餐厅,平时客流量怎么样?”
“干嘛?”贝丝疑惑地回头,“大都是熟客,素质也不错。怎么了?”
“你没救了。”拉普兰德松开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失望。她审视着餐厅朴素到近乎隐蔽的门面,“别把熟人当作自己的底牌和依仗,尤其是在现在这种局面下。”她顿了顿,补充道,目光扫过一旁正假装研究空地围栏的莫斯提马,“不过也情有可原,毕竟我还带着这么一个,累赘。”
莫斯提马恰到好处地转向另一个方向,专心致志地欣赏起远处天际线上泛起的第一抹鱼肚白,仿佛对这边的对话毫无兴趣。
贝丝的脸色变了变:“你知道这家餐厅是谁的了?”
“你们在叙拉古的生存法则,还真是别具一格。”拉普兰德的声音冷了下来,“就因为曾经碰巧救过她的命,所以现在,她就要以生命起誓,用自己那点根本不够看的实力,甚至可能成为拖累,来帮助我?这种愚蠢的报恩,令人作呕。”
“别这么说,拉普兰德!”贝丝的声音也提高了些,带着维护的意味,“她能从那片阴影里走出来,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非常了不起了!而且她是自愿的,知道你要回来后,主动找上我的!”
“自愿?”拉普兰德嗤笑一声,“但消息是你放出去的。就为了那可笑的一点小事?”
“你,!”贝丝猛地哽住,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却只是颓然地摇摇头,什么也没再说。她沉默地拿出一串钥匙,走向餐厅侧面的那扇不起眼的小铁门。
莫斯提马这才悄悄挪到拉普兰德身边,压低声音,好奇地问:“所以,这家餐厅的主人,到底是谁啊?”
拉普兰德望着贝丝开锁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有几分罕见的复杂意味:“一次任务中的意外。目标劫持了一个女孩当人质。”
“哦…”莫斯提马立刻撇了撇嘴,刚才的好奇心瞬间消失殆尽,“真老套。我还以为会有什么曲折离奇的故事呢。”
“那个女孩,”拉普兰德的声音很平缓,听不出情绪,“她的家人,都死在了我们追查的目标手里。最后,只剩下她。”她用手肘轻轻顶了一下莫斯提马,“如果从一个普通人的视角来看,能从那样的废墟里站起来,还能经营起这样一家店,确实,非常了不起。”
“没看出来啊,”莫斯提马眨眨眼,打量着拉普兰德的侧脸,“你居然也会尊重生命?”
“尊重生命?”拉普兰德仰起头,望着天际线那抹越来越亮的灰白,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看来罗德岛记录的,是她的档案,德克萨斯对她的评价,想必也相当不友好。是打算,彻底撇清关系么?”
“你又在说什么谜语?”莫斯提马歪着头,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答案。
“看你怎么理解了。”拉普兰德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模糊。她迈步跟上已经打开侧门的贝丝,“我和‘她’,是很复杂的存在。如果你真能从我们这里得到你想要的答案,到时候,请务必告诉我。”
莫斯提马停在原地,看着拉普兰德走向门内光亮的背影,思索了几秒,然后,用一种异常沉重的语气问道:“你们,最终会变成一个人吗?”
拉普兰德的脚步没有停顿。
但她的嘴角,却难以抑制地的弧度。
她一直在等。
等待有一天,有人会问出这个问题。
“这或许,”她的声音随着身影没入门内的光影中,轻飘飘地传来,带着笑意,也带着无尽的空茫,“,就是你需要追寻的答案本身。”
拉普兰德推开侧门。
踏入餐厅的瞬间,她几乎被眼前的景象“撞”了一下。
这里和她预想的的画面都截然不同。
面积约有二百平方米的宽敞空间。
华丽的水晶吊灯洒下柔和如月华的光晕,将一切笼罩在一种优雅而静谧的氛围里。空气里流淌着低沉舒缓的萨克斯乐曲,像无形却无处不在的烟雾,悄然蔓延,包裹住来客的每一寸神经,足以抚平最紧绷的情绪。
每个精心布置的角落都摆放着鲜花,幽香似有若无,悄然改变着空间的“味道”,也让踏入者的心湖,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宛如一面被拭去所有尘埃的明镜。
“哇哦~”贝丝忍不住发出惊叹,四处张望,“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迎接方式。”
“喜欢吗?”
一道柔和如春水的女声从前台方向传来。那里站着一个穿着粉色毛绒睡衣的鲁珀族女孩,柔软的棕色长发披散在肩头,脸上带着温暖腼腆的笑意。她的目光越过贝丝,直接落在拉普兰德身上。
“好久不见,拉普兰德小姐。”女孩轻声说,笑容加深了些。
拉普兰德看着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可以啊,安娜!”贝丝已经兴奋地走进去,摸摸光滑的吧台,又看看墙上的装饰画,“这装修风格,我喜欢!”
“你喜欢就好。”名叫安娜的女孩从吧台下拿出一瓶包装精美的红酒,看向贝丝,“要不要,喝一点?”
贝丝眼睛一亮,刚要伸手去接,一只手臂却更快地横亘在她眼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你那些宝贝电脑设备,都在这里?”拉普兰德的声音响起,她抢先一步接过那瓶红酒,随意地放在旁边的空桌上,“现在,还不是喝酒的时候。”
“嘁,真小气。”贝丝撇撇嘴,有些不满,但还是指了指楼上,“都在楼上,老地方。”
“干活。”拉普兰德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喂!让我们睡一会儿行不行?”贝丝一把拉过旁边沉默的海格,像树袋熊一样抱住他的胳膊,对着楼梯方向喊道,“先是去酒吧放松,然后又在冷风嗖嗖的海滩等你一晚上!我快熬不住了!”
“可以。”拉普兰德停在楼梯拐角,侧过身,目光落在贝丝脸上,“但在那之前,你得先把那管血液样本,交给你口中那位绝对信任的医生朋友。”
“没问题!”贝丝爽快地答应,“等我喝完一杯,立刻就去!”她伸手又想去够那瓶红酒。
拉普兰德摸着下巴,盯着贝丝看了足足一秒,那眼神让贝丝伸到一半的手僵了僵。然后,拉普兰德的目光转向了正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新棒棒糖、准备拆开的莫斯提马。
“你会电脑操作吗?”拉普兰德问。
“嗯?”莫斯提马刚把糖纸剥到一半,闻言抬头,挑了挑眉,“你当我在拉特兰狙击学院是去度假的啊?不过,你还真把我当随从使唤了?”
“那你就叼着棒棒糖,在这儿协助她们休息吧。”拉普兰德显然不想再多费口舌,转身,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方。
“拉,”安娜张了张嘴,似乎想叫住她,说点什么。
“麻烦照顾好她们,”拉普兰德的声音从楼上隐约传来,打断了安娜未尽的话语,那声音顿了顿,补充道,“拜托了。”
她们不知道的是,拉普兰德刚踏上二楼,踏入那片相对昏暗的走廊,她的身体就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紧接着,那双总是带着锐利或戏谑的灰白眸子,瞳孔深处,仿佛有冰冷的蓝色火焰倏然点燃,迅速蔓延,最终化为稳定而深邃的宝石蓝色泽。
几乎在同一时刻,她身边的空气微微扭曲,另一个与她身形一模一样的“拉普兰德”轮廓,悄无声息地在她身侧凝实。那个“她”松散地倚靠着墙壁,嘴角噙着一丝冷淡的弧度。
“你可真不坦率。”黑狼,暂且如此称呼她,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你变得越来越像德克萨斯了。或者说,你在有意地,朝她那个方向进化?”
“这很重要吗?”白狼,瞳孔湛蓝的那位,头也没回,声音平静无波。
“你可真是个,”黑狼似乎想骂句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嗤笑一声,“算了,懒得骂你。”
白狼不再理会她,径直走到走廊最深处的一扇门前,推门而入。
房间内的景象,与楼下餐厅的温馨静谧截然不同。这里更像一个微型的技术枢纽。数面巨大的显示屏环绕,各种型号的电脑主机闪烁着不同颜色的指示灯,精密的分析仪器、信号接收装置、加密通讯设备,琳琅满目,冰冷的科技感充斥每一个角落。
“真不愧是曾经的头号王牌,”黑狼抢先一步,毫不客气地坐到了房间中央那把看起来最舒适的人体工学椅上,转了一圈,“一个房间的设备,论先进程度,恐怕快赶上罗德岛的某些指挥中心了。”
“但数据库不完善,情报网络也有缺口。”白狼走到主控台前,俯身,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调阅着屏幕上的加密文件,“所以,过几天,我们需要去一趟叙拉古中央情报局的资料库。”
“听起来,我们的老朋友可以暂时休息一段时间了。”黑狼也打开了自己面前的一台终端,屏幕上快速滚动过一系列关键词和联系人列表,“人皮面具定制、指纹与声纹复制设备、高精度行动分析仪、中情局最新的建筑结构平面图,除了这些硬件和情报,还需要什么?”
“还需要避开一个人。”白狼操作着另一台电脑,很快,一张清晰的人物档案和证件照被投射到房间正中央最大的屏幕上。
照片上的女性有着干练的短发和锐利的眼神,表情严肃。姓名栏显示:欧琳·杜嘉。
“她现在的职位可不一般。”白狼微微蹙眉,审视着档案上的履历,“凭借几年前成功卧底西西里家族的功绩,这些年来,叙拉古政府在她和她背后派系的影响下,竟然从黑帮手里,一点点夺回了不少主动权。”她的指尖在欧琳的照片上轻轻点了点,“如果被她盯上,会非常麻烦。”
“呵,又是一个故人。”黑狼的语气不以为意,双手在键盘上敲击如飞,搜索着相关信息,“有时候,许久未见的故人,远比明面上的凶恶敌人,更棘手,也更,不可预测。”
“有什么发现?”白狼问。
黑狼将面前的屏幕转向白狼:“龙门的魏彦吾,明天将抵达叙拉古,与这里的某些高层进行友好会谈。这背后,是什么意思?”
“叙拉古的黑帮势力最近在龙门闹得确实有些过火。”白狼冷静分析,“估计是来寻求官方层面的联手整治。外交辞令罢了。”
“但叙拉古政府现在夺回的主动权,恐怕还没大到能真正压制西西里家族。那些黑帮家族虽然地位开始动摇,但至少眼下,他们仍然是叙拉古实质上的王。
这场谈话,注定不会有任何实际意义。”黑狼想了想,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不过我听说,魏彦吾手下,有一批从不轻易示人的影卫,散布在世界各地。”
“所以,他是打着外交交流的幌子,想在叙拉古这片泥潭里,悄悄做点什么?”白狼嗤笑一声,宝石蓝的瞳孔里掠过冷光,
“他把叙拉古当什么了?他的后花园游乐场?就凭那些藏头露尾的影卫?”她的声音里带着叙拉古本土特有的漠然与嘲弄,“再训练有素的战士,在叙拉古这片土地纯粹的疯狂面前,只会渺小得像试图阻挡海啸的蚂蚁。”
“万一,他真有点我们不知道的底牌和实力呢?”黑狼饶有兴致地问。
“那就请你,”白狼转过身,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声音却清晰地留下,回荡在充满机器低鸣的房间里,“好好欣赏,他们是如何在叙拉古的疯狂中,被一寸寸,撕碎的吧。”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彻底消散。
房间内,只剩下拉普兰德一个人。
她猛地一个激灵,像是从一场深沉的梦境中突然惊醒。
眼前是眼花缭乱的电脑屏幕和闪烁的指示灯,冰冷的光映在她骤然收缩的瞳孔里。自己是什么时候,坐在这里的?刚才发生了什么?“白狼”又做了什么?
她用力揉了揉眼睛,试图驱散视野里的光斑和混沌感。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十七分。
房间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设备发出的幽光照亮一小片区域。这种人为的昏暗,让她对时间的流逝产生了严重的错乱感。
“太疲惫了,”拉普兰德用手扶住额头,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来到叙拉古之后,她就如同一个被上紧了发条的玩偶,马不停蹄地在阴谋、追杀、交易与短暂的冲突中穿梭。整整两天两夜,没有哪怕一刻真正放松的休息。
“不行了,”
她试图站起来,想去洗手间用冷水让自己清醒一下。然而,右腿刚刚用力,
一阵尖锐到足以撕裂神经的剧痛,猛地从她右腿外侧的某个点爆发开来!
是源石结晶。
那块与她生命共生也共灭的矿石,正在此刻,以她能清晰感知到的速度,残忍地向外生长!即使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毫米,从早已脆弱不堪的血肉皮肤中硬生生刺破出来的过程,所带来的痛苦也足以让意志最坚定的人瞬间崩溃。
拉普兰德猛地咬紧牙关,额头上瞬间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她甚至能隔着裤子的布料,摸到那个部位不正常的凸起,以及周围肌肤因为剧痛和炎症而传来的滚烫温度。
没有医护人员。没有止痛剂。没有舒缓的药剂或法术。
她能做的,只有忍受。用全部的精神力,去对抗这具身体内部发生的“背叛”。
时间在极致的痛楚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长,那仿佛要将她骨骼都碾碎的剧痛,终于像退潮般,缓缓平息下去,只留下火烧火燎的余痛和麻木。
拉普兰德已经浑身被冷汗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她一只手臂死死撑着桌面,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勉强支撑着随时可能软倒的身体。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疼痛的神经。
她低下头,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右腿裤子上那个不自然的凸起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哀伤,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我要是你,”她对着那块凸起,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就不会选择停下来。这可是,我最虚弱的时候。”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错过了,不知道你以后,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说完,她撑着桌面的手臂猛然发力!
身体被强行拽起,但右腿从大腿到脚踝,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沉重得像不是自己的。她只能用左腿,艰难地地,拖动着整个身体,向房间角落那个小洗手间的方向挪去。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刚刚挪到洗手间门口,左腿却忽然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肌肉痉挛带来的酸软让她瞬间失去平衡!
“该死,!”
她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门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才勉强没有狼狈地摔倒。
冰凉的水流泼在脸上,暂时压下了眩晕和燥热。她双手撑在光洁的陶瓷洗手台边缘,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人。
镜中的影像,让她的动作微微一滞。
脸色是久未见光的苍白,眼下是连疲惫都无法完全解释的青黑。那双总是锐利或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布满了血丝,像是燃烧过后只剩下灰烬的荒野。
无比憔悴。
“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看到自己的死法。”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要是像今天这样,毫无尊严,在一间暗室的角落里,被自己身体里的石头慢慢吃掉,”她摇了摇头,笑容里满是自嘲,“那‘我们’所做的一切,可就真的,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她费力地脱下被冷汗湿透的外套和里衣,随意丢弃在光洁的地砖上。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镜子。
镜子里,映出她布满新旧伤痕的身体。而在那些伤疤之间,手臂、侧腹、肩胛,尤其是右腿外侧,数块大小不一的源石结晶,如同最恶毒的勋章,深深嵌入她的血肉,在浴室顶灯惨白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而诡异的光泽。
她静静地看了许久,目光扫过每一块结晶,仿佛要将它们的样子刻进脑海里。
最终,也只是再一次,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小心翼翼地扶着墙壁,拖着完全使不上力的右腿,缓缓挪进淋浴间。然后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慢慢滑坐下去,坐在了防滑垫上。
伸手,拧开了热水开关。
温暖的水流立刻从天而降,细细密密地淋湿了她的头发、脸庞、肩膀,流过每一寸肌肤,带走冰冷的汗水和紧绷的神经。
在这一刻,拉普兰德闭上了眼睛。
温暖的水流包裹着她,冲刷着疲惫和痛楚。这是踏入叙拉古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她感到如此彻底的放松。倦意如同潮水般重新涌上,她几乎想就这样,在温暖的水流中,再次沉沉睡去。
“时间,”她仰起头,任由水流滑过脸庞,滴进眼睛里,再混合着别的什么,一起流下。她望着被水汽渐渐模糊的天花板,眼神空洞。
“,好像真的不多了。”
她不再思考,不再计划,不再警惕。
只是放空自己,任由温暖的水流包裹,任由疲惫和对命运已知的虚无感,将意识一点点淹没。
这或许,真的是最后一次,能够如此彻底地,放松下来了。
莫斯提马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漫不经心地划拉着手机屏幕。她在浏览叙拉古本地的“旅游攻略”,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仿佛那些标注着“必去景点”和“特色美食”的页面,是什么荒诞派戏剧的剧本。她看起来百无聊赖,时间在这里被拉成了黏稠的糖浆。
安娜略显匆忙地从后厨小跑出来,身上还是那套粉色毛绒睡衣,手里却稳稳端着一个精致的白瓷盘,上面是热气腾腾午餐。她轻轻将盘子放在莫斯提马面前,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
“谢谢!”莫斯提马放下手机,抬头露出一个堪称标准的微笑。
安娜也回以腼腆的笑容:“我以为你们还要多睡几个小时,没想到你醒了。仓促之间,也不知道该准备些什么才好。”她的目光落在吧台上,那里除了餐盘,还有一份纸质特殊的文件。
莫斯提马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是贝丝回来后随手丢给她,让她转交拉普兰德的血液检验报告。“我只是在等那位狼小姐下来拿这份报告而已。”她拿起刀叉,语气轻松。
安娜好奇地指了指那份报告,声音放得更轻:“我,可以看看吗?”
“嗯?”莫斯提马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自然地伸手,将报告往自己这边又挪近了几厘米,脸上笑容不变。
“恐怕不行哦。那位狼小姐的意思,是希望你对此知道得越少越好。要是我给你看了,”她歪了歪头,做出一个略带夸张的表情,“你见过她那种,仿佛随时能把人连皮带骨吃掉的眼神吗?”
安娜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再看那份报告时,眼神里多了几分畏惧,仿佛那不是几张纸,而是一枚引信滋滋作响的炸弹。
莫斯提马耸耸肩,继续享用午餐:“味道真不错。比我在叙拉古市中心那些所谓的高级餐厅吃到的,好太多了。”
“喜欢就好。”安娜松了口气,随即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犹豫和期待,“对了,德克萨斯小姐,她在哪里呢?”
“德克萨斯?”莫斯提马停下切割牛排的动作,抬眼看向安娜。
“嗯。”安娜观察着莫斯提马的反应,眼里的光彩黯淡了些,“以前,她们总是一起的。看见拉普兰德小姐的时候,我还以为德克萨斯小姐也在,”
莫斯提马笑了笑,重新动起刀叉:“不用担心,德克萨斯很好。只不过因为一些,事情,她现在不在叙拉古。”
“真的吗?”安娜双手不自觉地握在胸前,身体前倾,想要打听更多,“那她,什么时候会回来?”
莫斯提马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多了,含糊道:“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也许是几个月?或者,几年?”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带过。
“是吗,”安娜的声音低了下去,失落显而易见。
“你应该清楚她们所从事的职业。”莫斯提马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表情罕见地严肃起来,尽管这严肃多半是装出来的,“每一次见面,都有可能成为最后一面。对待她们这样的人,或许不应该抱有期待下次再见的念头,而是,珍惜每一次重逢的时刻,然后,把那些瞬间,牢牢地记在心里。”
说完,她舒适地向后靠进椅背,目光随意扫过吧台上附近各家食店的彩色宣传单。对她而言,这算是一种独特的方式。
“嚯,店还真不少。”莫斯提马两眼微微放光,手指划过一张印着诱人烤肉图片的单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这条街吃遍,”
这时,二楼传来缓慢而略显滞重的脚步声。
莫斯提马将目光从传单上移开。是拉普兰德。她刚洗过澡,银白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还在往下滴水。但她下楼的动作异常缓慢,甚至有些蹒跚,目光不时低垂,谨慎地确认着脚下每一级台阶。
“我好像,没动用法术吧?”莫斯提马心里嘀咕,下意识瞥了一眼靠在旁边的黑锁与白匙。法杖安静如常,没有任何刚刚被驱动的迹象。
“你的腿,没事吧?”莫斯提马开口问道。
拉普兰德走到吧台前,没有坐下,只是随意地撑着台面。“矿石病发作而已。”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过一会儿就好。”
“需要我给你一点临终关怀吗?比如,祈祷你能活得久一点?”莫斯提马半开玩笑地说,眼神却带着探究。
“留着给你的朋友们吧。”拉普兰德扯了扯嘴角,笑容没什么温度,“我不值得任何人的感情,早就习惯了。”
“喏,”莫斯提马不再追问,将那份血液检验报告推过去,“贝丝要我转交给你的。看起来,那位西西里家族的家主,病得不轻啊。”
拉普兰德接过报告,展开,目光迅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结论。当看到“源石结晶密度:10μ/L”那一行时,她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他是真不知道,过度激发活性源石,对身体的危害有多大吗?”拉普兰德低声自语,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理解的困惑。她有些好奇,那一刻的贝尔瓦多,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莫斯提马右手攥拳,轻轻在左手掌心捶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我懂了”的神情,模仿着老电影里的黑帮腔调:“亡命之徒!不惜一切代价!”
拉普兰德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表演逗笑了,虽然那笑声很短暂。她将报告对折,塞进外套口袋。“有个好消息。”她说。
“嗯?”
“我们成功被西西里家族,和叙拉古中央情报局,同时通缉了。”
“等等,”莫斯提马眯起眼睛,“中情局?这又是怎么回事?”
“看看叙拉古当地的新闻头条。”拉普兰德耸耸肩,动作牵动身体,让她微微蹙了下眉,“当科技监控和源石技艺的痕迹同时存在时,就看哪一方,能先一步锁定目标了。”
莫斯提马立刻拿起手机搜索。果然,在本地新闻的热搜榜上,她看到了自己的“身影”,虽然画面模糊,但那个头顶黑色犄角、手持奇特法杖、周身环绕蓝色波纹的身影,无疑是她。标题触目惊心:“蓝色恶魔的同伴!科技大厦袭击事件的神秘帮凶!”
“什么垃圾记者?!”莫斯提马忍不住骂了一句,把手机屏幕按灭。
“想出去透透气的话,最好等到晚上。”拉普兰德转身,再次以那种缓慢而略显吃力的步伐走向楼梯,“叙拉古的夜市,才是这座城市的标志。夜晚,才是它最疯狂的时候。”
“你不吃点东西吗?”莫斯提马看着她明显不适的背影,问道。
“不习惯在这个时间点吃饭。”拉普兰德头也不回地说。
“为什么?”
拉普兰德的脚步停在了楼梯第一级台阶上。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因为我以前,总是选择在这个时间段执行任务。把血腥味带上餐桌,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真是个,残酷的习惯。”莫斯提马靠回椅背若有所思。片刻后,她又开口,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我有个问题,你不会在以后的行动’中,突然像现在这样,瘸着腿吧?”
拉普兰德侧过脸,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呵呵,或许到时候,连手也动不了了。”
“我负重能力可不行,”莫斯提马立刻摆手,“到时候你找那个狙击手去吧。”
拉普兰德没有再回应。她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向上走去,湿发在昏暗的光线下留下蜿蜒的水痕。莫斯提马一直目送着她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在二楼的阴影里。
“我开始有点质疑你的判断了,”莫斯提马微微偏头,对着静静倚在一旁的黑锁与白匙低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怎么看,她都像一个,正在缓慢走向终点的人。”她顿了顿,像是在对法杖,又像是在问自己,“因为矿石病侵蚀而导致的人格分裂,这算是灵魂共生么?”
黑锁的表面,微光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一个非人的意念直接传入她的脑海:“你,经历过真正的死亡瞬间吗?”
莫斯提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冻结,眼神骤然冰冷。“你是在,有意挑衅我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火气。
她知道黑锁在指什么。几乎将她彻底撕裂的生离死别,那个让她最终选择“丢下武器”的真相。
黑锁的光芒彻底沉寂下去,再无回应。仿佛刚才那句,只是幻觉。
良久,莫斯提马轻轻呼出一口气,眼中的冰冷缓缓褪去,重新难以看透的薄雾。“所以,”她喃喃道,拿起一根新的棒棒糖,拆开糖纸,“静观其变,”
拉普兰德回到二楼那个充满电子设备的房间,将那份沉重的血液报告随手扔在堆满纸张的桌面上。然后,她几乎是跌坐进椅子里,闭上眼,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寂静在房间蔓延,只有机器散热风扇发出低微的嗡鸣。
几分钟后,她睁开眼,眼底的疲惫被一种冰冷的清醒取代。她拿起桌上一个经过多重加密的便携通讯器,拨通了一个号码。
“小姐。”接听几乎是瞬间完成的,萨穆埃尔的声音传来,语速比平时快,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我没事,老萨。正在整顿休息。”拉普兰德听出了他的紧张,简短地报平安。
“那就好。”通讯那头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呼气声,“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拉普兰德仰头望着天花板上错综复杂的管线,思索了几秒:“西西里家族内部的反动派,快要按捺不住了。我估计,那位女士会亲自出面镇压。我需要你观察这场内斗,任何细节都告诉我。”
“我尽力。”萨穆埃尔的声音沉稳下来。
“注意安全,别被人察觉到你在关注这件事。”
“感谢小姐提醒。”
通讯切断。对话必须简短,长时间的通联在这个城市,无异于在黑暗中点亮一盏信号灯。
拉普兰德将通讯器丢回桌上,身体重新坐直。疲惫从她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食者般的专注和,一丝兴奋。
“接下来,”她低声自语,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击,“该让这些穿西装的流氓们,好好人心惶惶一下了。”
巨大的全息投影在她面前展开,是叙拉古中心城极其详尽的电子地图,街道、建筑、甚至部分地下管网都清晰可见。她需要挑选一个完美的“信息引爆点”,一个足以让流言瞬间扩散至全城,但当有心人追查时,线索又会完美避开她们目前藏身的这片区域的节点。
“记住,别把消息弄得太过火。”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白狼不知何时又悄然出现,倚着墙,宝石蓝的瞳孔注视着地图,“如果真把狼外婆的注意力提前吸引过来,我们可没有足够的缓冲时间做准备。”
“我还不至于立刻去找死。”拉普兰德头也不回,手指在地图上快速标记,“我们的死,可是要让那些人,这辈子都刻在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的。”
她拿起一支电子笔,开始在投影地图上,精准地勾勒出几条街道,标注出几个关键位置。一场精心策划的“谣言风暴”,正在冰冷的电子光晕中,悄然成型。
叙拉古中心城,某条还算繁华的街道。
一位鲁珀族的老婆婆,弓着背,提着一个印着超市logo的环保袋,慢悠悠地从超市门口走出来。她的步伐迟缓,银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岁月留下的深刻皱纹,眼神有些浑浊,却又透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淡然。
认识她的街坊都会友善地跟她打招呼:“婆婆好!”“买菜回来啦?”她也总是微微点头,露出慈祥的笑容回应,偶尔用苍老的声音叮嘱年轻人几句。
“婆婆,需要我帮您提回去吗?”一个穿着衬衫的年轻鲁珀族男性快步走到她身边,指了指她手里那个看起来不算轻的袋子,“您的草药铺离这儿可不近。”
老婆婆抬起头,白了年轻人一眼,声音虽老却不失中气:“得了吧,小子。我虽然老了,但还不至于连一袋东西都提不动。不然我怎么给人抓药看病?你忙你的去,我不要紧。”
“是吗?”年轻人挠挠头,还是有些担心。
老婆婆笑了笑,摆摆手:“走吧走吧,”
“那好吧,您自己小心点。”年轻人只好点点头,转身汇入人流。
老婆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现在的年轻人啊,”随后,她继续提着袋子,不紧不慢地沿着街道走着,浑浊的眼睛看似随意地扫过街景。
街上人流不算密集,但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脸上大多带着一种被生活重压磨砺出的疲惫和麻木。因为这里是叙拉古,一座秩序与混沌畸形共存的“无序之城”。
黑帮的阴影无处不在,官方的力量时强时弱,在这里,“好好活下去”本身,就是许多人需要拼尽全力的首要目标。当然,也总有一些被逼到绝境的人,为了生存,最终选择投入他们曾经唾弃的黑暗。
“听说了吗?第六街昨晚又出事了。”
“早知道了,而且死相,很难看。”
“你说是不是那个杀手组织的人干的?”
“嗨!哪来的什么杀手组织?不过是某个快被炒掉的记者,为了保住饭碗编出来的噱头罢了!你怎么不直接说是西西里家族的人干的?”
“不不不,我可不敢乱说,”
老婆婆一路走,一路将路人的这些低语碎片收入耳中。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已对这座城市的任何血腥或荒诞习以为常。
或者说,她其实一直在“欣赏”着这副景象?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一条狭窄小巷的入口旁,停下了脚步。巷子两边的建筑并不算特别高,但布局巧妙,几乎完全挡住了阳光,不给一丝光线渗透进去的机会。即使在白天,从外面看进去,这条小巷也幽深得可怕,像一张通往地底的巨口。
老婆婆动作自然地环顾四周,街角摄像头的位置,对面商店橱窗的反光,远处行人的视线角度,一切都在她浑浊却锐利无比的余光中被瞬间评估。确认没有任何可疑的注视后,她原本缓慢的步伐陡然一变!
那弓着的腰背瞬间挺直,如同卸下了沉重的伪装。迟缓的脚步变得轻快而充满力量,几乎一步就跨入了巷口的阴影之中,提着袋子的手臂摆动有力。整个人在进入黑暗的刹那,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垂暮老人,变成了一个精悍的潜入者。
进入巷内,光线骤然消失,伸手不见五指。但对于她而言,黑暗仿佛不存在。这里的每一块砖石,每一处转角,甚至空气中灰尘的流动,都清晰无比地映照在她那双此刻已毫无浑浊的眼眸中。
“唉,”她低声叹了口气,声音不再是苍老的女声,而是略显沙哑的中性音调,带着一丝不耐,“我还得装成这个老家伙,多久呢?”
她随手将那个超市购物袋扔在墙角一堆杂物旁,甩了甩手臂,放松着因长时间维持佝偻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肌肉。之前那副老眼昏花的模样早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杀伐果断的锐气。
很快,她走到了小巷尽头。面前只有一堵用黑色砖石砌成的墙。
她,或者说,“它”,目光精准地落在墙面某处,抬手,将掌心按在与自己脖颈平行的砖石上。
几秒钟后,墙体内部传来极轻微的机械传动声,墙体微微震动,却没有落下半点灰尘。紧接着,一块约莫一人高的墙面向内无声滑开,露出后面被柔和白光笼罩的空间。
她大步跨入。
暗门后,并非想象中堆满杂物的密室,而是一座规模惊人的生物实验室。冷白色的灯光照亮了排列整齐的精密仪器、培养舱、数据终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某种化学试剂的味道。诡异的是,如此庞大的实验室里,空无一人,只有机器运转时低微的嗡鸣。
“J!给我滚出来!”先前那低沉的声音此刻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怒意,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
“外婆。”
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长袍中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一台巨大的环形分析仪后方显现,无声无息地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姿态恭敬至极。
在这一刻,“老婆婆”的身份,昭然若揭。
叙拉古阴影中最令人恐惧的传说之一,西西里家族数代人的噩梦,情报世界悬赏榜上永远高居前列的幽灵,狼外婆。
“G死了。死在了无心桥底,死得毫无价值。”狼外婆的声音冰冷,将一枚纽扣大小的投影通讯设备随手丢在跪地者面前的地上,“一个晚上!我损失了三个‘猎人’。而且,那个‘猎杀者’,还企图用G的通讯器反定位我的位置。”她的语气里没有多少悲伤,更多的是被冒犯的愤怒和事情脱离掌控的不悦。
被称为“J”的猎人捡起那枚设备,声音透过袍子传来,沉闷而忠诚:“请下令,我的主人。”
“让外面的‘猎人’都撤回来。我有新的计划。”狼外婆走向中央的主控实验台,目光扫过台面上散乱堆放的一些手稿和数据分析屏,“在彷徨街附近待命的,继续保持,但行动必须三人以上一组,绝对不许单独行动,也别留下任何能被追查的马脚。”
“是。”
狼外婆没有再看跪地的部下,径直走到实验台前,手指翻动着那些写满复杂公式和观察记录的手稿。她的目光停留在一份标注着“西西里家族近期生物样本分析”的图表上,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干得不错啊,西西里女士。”她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敲击着图表上某个异常波动的数据点,“居然,亲自上阵了?我还以为,你会一辈子都缩在那个华丽的金丝笼庄园里,等着被时间慢慢耗死呢。”
中心城外围,商业街,那家没有招牌的餐厅内。
贝丝整个人瘫在客厅柔软的沙发里,腿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双手在键盘上敲击如飞,屏幕上滚动的代码和监控画面映亮了她专注的脸。
莫斯提马则舒舒服服地坐在她旁边的单人椅上,左手拿着一个快要吃完的巧克力冰淇淋甜筒,右手还握着几根香气四溢的烤肉串,吃得津津有味。
拉普兰德已经在二楼那个房间窝了整整一天,房门紧闭,无人知晓她在里面具体筹划着什么。
“我还没吃午餐呢。”贝丝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莫斯提马手上烤肉串那极具诱惑力的香气,实在让她很难集中精神。
“抱歉。”莫斯提马毫无诚意地道了声歉,晃了晃手里的肉串,“你要来一根吗?”
“不用了。”贝丝停下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只是提醒你一下。”
“你男朋友呢?去哪了?”莫斯提马这时才发现,那个总是沉默跟在贝丝身后的海格不见了踪影。
“拉普兰德订购了一些特殊物品,他去取了。”贝丝合上电脑,端起旁边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看这阵仗,她恐怕是想摸进中情局的内部数据库。”
“很难吗?”莫斯提马舔掉最后一点冰淇淋,随口问道。
贝丝像看外星人一样看了她一眼:“你觉得,你能靠自己飞起来的难度有多大?”
莫斯提马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不过,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想伪装成一个正常人溜进去?”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贝丝立刻警觉起来:“发生了什么?”
“别忘了,她可是矿石病患者,而且病情,相当不乐观。”莫斯提马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还是说,她一直穿着那身包裹严实的战斗服,遮住了身上的源石结晶,让你们下意识地,忘记了这件事?”
贝丝的脸色变了变,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你知道她现在,具体怎么样吗?”
“不清楚。”莫斯提马咬下一块烤肉,咀嚼着,“你只能祈祷,她在行动的时候,不会突然走不动路。”她咽下食物,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残忍。
“少了罗德岛定期的专业抑制治疗,加上她毫无节制地使用源石技艺透支生命,我怕过不了多久,我们就得准备好黑色正装,去参加一场葬礼了。”
气氛陡然凝重。
就在这时,二楼传来了清晰的开门声,以及脚步声。
拉普兰德终于走出了房间。
莫斯提马抬起头,最先看到的是拉普兰德的上半身。她换上了一身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装束: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长款风衣,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系着一条简单的黑色领带。湿发似乎已经简单打理过,不再滴水,随意地披散着。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瞳孔的颜色,是深邃的宝石蓝色。
她下楼的动作很快,步伐稳定有力,与之前那蹒跚的模样判若两人。这身干练的装扮和恢复的敏捷,无疑在宣告:行动时间到了。
“反倒是最冷静的那位出来了么?”莫斯提马喃喃自语,目光追随着她。
“终于出来了?可以告诉我们接下来的行动了?”贝丝立刻坐直身体,把电脑放到一旁。
拉普兰德走到她们面前,没有废话,直接递给贝丝一张手绘的简易区域地图和一张小纸条。“今天,你们去这个区域。”她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感。
“找一家人流量最大的餐厅,坐下来,顺便把纸条上的台词,用闲聊的方式说一遍。然后,回你们的组织据点去,无意间把关于‘行刑队’的情况透露出去。内容你们自己把握,但要听起来像是不小心说漏嘴。”
“啊?”贝丝接过纸条和地图,迅速浏览。纸条上写的是几句看似随意的对话片段,关于某个“大人物”的动向和可能的“内部清洗”。地图上标记的区域,距离她们现在的位置相当远。“饭后闲谈般的对话,不错,地点也够远,足够安全。”她评估道。
拉普兰德点点头,随即转向莫斯提马,宝石蓝的瞳孔直视着她:“我需要借助你的能力。”
“嗯?”莫斯提马有些意外,没想到自己会被正式纳入“行动团队”。
“一会儿,我们要请一位中情局的特工小姐来做客。我不想耗费太多体力在制服过程上,需要你的能力配合,干净利落地完成。”
莫斯提马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些许不情愿:“我,可以拒绝吗?我怕稍不注意,玩上头了,然后真的成了恶人,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你懂的。”她试图用玩笑的语气推脱。
拉普兰德看了她两秒,然后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印制精美的支票,推到莫斯提马面前的茶几上。
“我会支付你两百万龙门币的报酬。条件是,在叙拉古期间,当我需要你帮助的时候,你必须不留余’。”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这里是定金,一百万。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现在就把它撕掉。”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莫斯提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过那张支票,仔细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和印鉴,脸上的犹豫和不情愿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灿烂无比的笑容。
“没问题!老板!”她几乎是从椅子里弹了起来,顺手抄起用黑布包裹的法杖背在身后,动作一气呵成,“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一旁的贝丝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叙拉古货币根本没法跟龙门币直接兑换!你哪来这么多龙门币现金支票?罗德岛的财力,已经恐怖到这种地步了?!”
拉普兰德给了她一个含义模糊的微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任由她去猜测背后可能存在的任何复杂渠道或黑暗交易。“他还没回来吗?”她转而问道。
“快了,把那些设备安装到车上并且调试好,需要的时间可不少。”贝丝看了看手机上的消息。
“拉普兰德小姐。”安娜的声音从通往厨房的方向传来。她大概听到了楼下的动静,小跑着出来,脸上带着关切和一丝不安。
拉普兰德侧过身,目光落在安娜身上。那双宝石蓝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温情,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锐利,以及清晰的冷漠。
安娜被她看得脚步一滞,僵在原地,脸上浮现出受伤和困惑的神情。她不明白,为什么拉普兰德会对自己表现出如此明显的排斥。
“你们,要去执行任务了吗?”安娜的声音变得很小,带着小心翼翼。
贝丝不满地瞪了拉普兰德一眼,起身走到安娜面前,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语气放柔:“别担心,我们很快就回来。至少这个月,我们都需要你的帮助,这里很安全。”
安娜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默默点头,但眼神里的不安并未完全散去。她其实并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脆弱。
在建立这家餐厅之前,她早已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物:凶神恶煞的街头流氓,谈笑间取人性命的职业杀手,心怀叵测的投机者,她早已不是那个只会瑟瑟发抖的女孩。
她鼓起勇气,抬起眼睛,直视着拉普兰德那双冰冷的蓝眸,声音虽然轻,却带着一种执拗:“你,是我认识的那个拉普兰德小姐吗?”
拉普兰德看了一眼手腕上并不存在的手表,带有某种仪式感的动作。“那份协议依然有效。”她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可惜,现在能履行它的只有我了。”
安娜愣住,似乎在消化这句话里的含义。几秒钟后,她脸上的不安和受伤慢慢褪去,一种混合着释然的复杂情绪涌上来,最终化作一个带着泪光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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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在安娜脑海中闪现。
那是更加昏暗的光线,弥漫着血腥和灰尘味道的废弃房间。年幼的她蜷缩在角落,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空洞。
德克萨斯走到她身边,沉默地坐下,一只手轻轻放在她颤抖的后背上。
安娜的视线被泪水彻底模糊,只能隐约看到德克萨斯冷静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关切的轮廓。她想说些什么,感谢,或者倾诉,但喉咙哽咽,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已经没事了。”德克萨斯只能想到这句最简单,也最苍白的话来安慰。
另一边,拉普兰德从一张积满灰尘的书桌上找到半截铅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她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潦草却有力。然后走到她们面前,将纸笔递给德克萨斯。
德克萨斯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接过笔,在拉普兰德的名字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带着她一贯的克制。
拉普兰德拿回那张纸,对折,然后蹲下身,将它塞进安娜冰凉的小手里。“安娜小姐,”她的声音当时听起来,带着一种奇特的郑重,“从现在开始,你以后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就来找我们。我们会无条件帮你。这份单方协议,就是保证。”
“谢,谢,”安娜努力地想挤出完整的感谢,但剧烈的抽泣让她根本无法成句。
“不用了。”德克萨斯轻轻拍着她的背,“先好好休息。”
拉普兰德站起身,没有再去看哭泣的女孩,而是转向破窗外铅灰色的天空,看了许久,才低声说了一句,像是抱怨,又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我是真不喜欢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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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格回来了,你们可以出发了。”贝丝看着手机上刚刚收到的加密信息,打破了短暂的静默。
“你来开车。”拉普兰德对莫斯提马说完,径直朝餐厅的侧门走去,没有任何多余的交代或叮嘱。
莫斯提马像模像样地敬了个礼,声音欢快:“是!老板!”
拉普兰德推开侧门,毫不犹豫地踏入外面街道上已经开始增多的人流。她没有做任何伪装,没有戴上兜帽或口罩,就那么以自己极具辨识度的银发和轮廓,坦然融入了往来的人群中,仿佛完全不在意自己正顶着叙拉古最高额的悬赏。
“嗯?不是吧?”莫斯提马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过来,迅速拉起自己外套的连衣帽戴上,将用黑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法杖背好,然后快步跟上拉普兰德。
街道上,拉普兰德以一种近乎“闲逛”的姿态在人流中穿行,脚步不疾不徐,甚至偶尔会停下来,看一眼路边摊贩的商品。莫斯提马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仔细观察着。
奇怪的是,周围的行人似乎对她的存在“视而不见”。没有人投来惊愕或恐惧的目光,没有人窃窃私语,更没有突然响起的警报或围堵。她就好像一个普通的的都市女性,完美地“融入”了环境。
“真是,厉害。”莫斯提马心里嘀咕,放弃了思考其中原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双手插进外套口袋,嘴里开始哼起一段不成调的拉特兰小曲,目光也随意地四处打量起来。
既然拉普兰德能如此从容,说明她动用了某种自己暂时无法理解的力量或手段。在这片区域,过度紧张反而显眼。
她也完全不担心自己这身“可疑”的装扮会引来麻烦。这里是中心城外围,是犯罪者、情报贩子、逃亡者和各种灰色人物的“天堂”。
她敢肯定,这条街上流动的人群里,百分之八十以上都“不干净”。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只要不是挂着天文数字的悬赏或者做出太出格的举动,根本不会有人在意你是什么身份。
她早已调查过自己在叙拉古的“官方”情况。警方发布的悬赏金额不算低,但加上“拉普兰德的同伙”这个标签后,愿意为这笔钱冒险的,要么是狂妄自大的蠢货,要么是真正棘手的专业“猎人”。至于西西里家族在暗地里会以什么方式对付她,目前还不得而知。列入地下世界的黑名单?发布暗网追杀令?
想到那晚在科技大厦的“抉择”,莫斯提马心里泛起一丝懊恼:“唉,一想到可能因此失去那么多优质客户,回去之后该怎么跟那边交代呢?也不知道他们跟西西里家族有没有业务往来,”
她对自己的战斗能力有绝对自信,足以应付任何敢于正面袭来的西西里家族打手。但涉及到“工作”和“客户关系”这种复杂的人情世故,她的能力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
很快,她们走到了这条商业街的尽头。海格正靠在一辆经过改装的的越野吉普车旁,面无表情地等待着。
拉普兰德朝他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都没问题?”
海格只是沉默地点点头,将车钥匙抛了过来。
拉普兰德单手凌空接住钥匙,看都没看,反手就递给了跟在她身后的莫斯提马。
“我也不喜欢回去,那里都是烂人。”拉普兰德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莫斯提马耳中。
她抬起手,很随意地拍了一下海格的肩膀,然后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以前有时候,我恨不得把他们全砍了,然后把脑袋一个个在吧台上摆好,那视觉冲击力,一定很精彩。”
海格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就离开了,身影迅速消失在街角。
莫斯提马回头看了一眼他消失的方向,然后笑着跳上驾驶座,发动了引擎。“他不应该是个话唠吗?今天怎么阴沉沉的?”她好奇地问。
拉普兰德已经调整好副驾驶的座位,系上安全带,闻言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回忆往事的意味:“组织的老巢,对他们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每时每刻都有人在对喷烂话,火药味浓到顶点之后,就直接出去开干。”
“我怎么听着,有点像电影里那种另类的友情呢?每一次对决,都是友情的见证和升华?”莫斯提马转动方向盘,将车驶入主干道。
“不不不,”拉普兰德摇头,语气平淡地纠正。
“最后,只有一方能活着回来。然后,他会把对手身上某个‘标志性’的东西,一根手指,或者一只耳朵,放在吧台上,跟酒保要一杯血红色的特调鸡尾酒,宣告自己的胜利。接着,周围的人群才会开始为他欢呼。”
“哇哦,”莫斯提马饶有兴致地听着,仿佛在听一个有趣的都市传说,“那你以前,经历过这种事吗?”
“我?”拉普兰德摸了摸下巴,似乎在仔细回忆,“我倒没那么麻烦。通常直接打碎一个酒瓶或者玻璃杯,然后把碎片,插进他的眼睛里。最后让德克萨斯补上一剑,干净利落。”
她顿了顿,“有一次,我甚至想把整个人的尸体都搬上吧台当战利品,可惜酒保不同意,人群也很安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从那以后,我们俩就再也没去过那家店了。”
莫斯提马也学着拉普兰德的样子摸了摸下巴,绞尽脑汁地想象当时站在一旁的德克萨斯,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
“叙拉古会变成今天这副鬼样子,很大程度上,功劳都得算在那些大大小小的杀手组织头上。”拉普兰德结束了回忆,移动身体,开始检查后座上那些被固定好的电子设备,“故事讲完了。该出发了,司机小姐。”
“那么,”莫斯提马看了一眼车载导航屏幕上自动跳出的标记点,“我们要去请的那位中情局特工,具体位置在哪里?”
“电子地图已经标记好了,直接往那个区域开就行。”
莫斯提马看了一眼导航。“标记的是一小片区域啊,你打算怎么在人群里精确找到她,然后下手?”
“目标是个女特工,琳赛。我黑进中情局的内部网络,拿到了她的基础信息,还有她今天的行程安排表。”拉普兰德调试着一个连接着细小探头和屏幕的便携设备,“你要做的,是开车保持一个合适的距离跟住她,让这些设备有足够的时间,完成对她步态、体态、行为习惯的全面扫描和分析。”
“可以在短时间内模仿他人的步伐和个人习惯动作,”莫斯提马吹了声口哨,“还有什么是你,或者说,你们办不到的?”
“所以,”拉普兰德检查完毕,回副驾驶座,宝石蓝的瞳孔瞥了莫斯提马一眼,“这才是你和我看待问题的根本区别。你站在正常人的角度,思考该怎样办到。而我,更乐意直接成为它。”
莫斯提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没有再搭话。话题进行到这个深度,再继续下去可能触及某些不该触及的边界。适时停下来,是最好的选择。
拉普兰德也收回了目光,不再言语。
车厢内只剩下引擎的低吼和窗外城市喧嚣的背景音。
或许,你能掌控时间的流动,莫斯提马想。但你永远掌控不了,在时间长河中那些名为过往的“心魔”。
拉普兰德微微仰起头,透过车窗,望向天空。浓厚的乌云低垂,铅灰色地覆盖着整个城市,却丝毫没有要降下雨水的迹象。在她的记忆里,叙拉古的天空,似乎永远是这样一副仿佛随时会坍塌下来的模样。
从未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