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必须静养一段时间。任何剧烈运动,除了让你的伤口再次撕裂之外,没有任何好处。”戴着眼镜的老医生脱下沾满血污的医用手套,扔进墙角的医疗垃圾桶。
“谢谢。”拉普兰德坐在简陋的手术台边,腰腹间缠绕着厚厚的白色绷带,边缘隐约渗出一点暗红。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大修的不是自己的身体。
老医生看着她脱下衬衫后露出的皮肤,以及那些嵌在皮肉里的源石结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孩,究竟在怎样的地狱里打过滚,才能留下这样一副躯体?
“你的矿石病……”他斟酌着词语,最后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表述,“已经非常严重了。以我的经验,结晶侵蚀到这个程度,脏器功能和神经系统都会受到不可逆的影响。”
“我知道。”拉普兰德扯了扯嘴角,像在谈论别人的病情,“一般来说,到了这个阶段,就该准备好遗书,然后找个小地方,安安静静地享受所剩不多的时光,对吧?”她抬起头看着老医生,“你觉得,这才是正确的做法吗?”
老医生缓缓摇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是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我早就看不清这个世界了。一个人要以什么方式迎来自己的结局,在我看来,都一样。”
“真豁达。”拉普兰德拿起搭在一旁的黑色风衣,披在肩上,动作因为牵动伤口而略显迟缓,“我嘛…大概注定要身披荆棘,一路洒着血走过去。让那些血迹,成为让敌人战栗的路标。”
她站起身,微微吸了口气,调整呼吸,然后迈步走出了这间临时手术室。
外面的客厅兼起居室里,莫斯提马正双手枕在脑后,舒舒服服地躺在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旧沙发上。她的法杖“黑锁”与“白匙”交叉倚在沙发扶手旁,杖身正泛起极其微弱的乳白色光晕,仿佛在自行呼吸。
“啧啧啧……两百万龙门币……”莫斯提马盯着天花板,嘴角挂着梦幻般的笑容,“你说回去之后,该怎么花才好呢?买栋小别墅?还是环球旅行……”
“原来如此。”黑锁低沉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打断了她的畅想,“是我们错过了那个‘契机’。开始我们还以为是感觉错了。”
莫斯提马不耐烦地用手肘顶了一下黑锁的杖身,让它摇晃起来:“我听出了你话里的期待,但拜托,请把话题放在可爱的龙门币上,好吗?”
“我们错过了君王的武器。”黑锁不为所动,继续用那非人的语调陈述,“它其实一直就在那个地方。”
“你是说那把群星之剑?”莫斯提马撇了撇嘴。
“嗯。”
“那只能说可惜了。”莫斯提马耸耸肩,尽管躺着这个动作让耸肩看起来有点滑稽,“我的潜入技巧,实在不太行。”
“你可以提醒她。她可以做到。”
“等她能重新利索地拿起剑砍人再说吧。”莫斯提马翻了个白眼,“她现在这个样子,说不定身手还不如我呢。”
“我听到了。”拉普兰德的声音冷不丁从沙发上方传来。
莫斯提马扭过头,才看见拉普兰德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沙发背后,正低头看着她。她是什么时候离开手术室,又悄无声息走到这里的?
“我觉得我说的没错。”莫斯提马定了定神,维持着躺姿。
拉普兰德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而说道:“从那个‘猎人’手里抢来的资料很关键。是点燃他们之间战火的密匙。”
“你又要窝进房间里分析那些数据了?”莫斯提马问。
“不。”拉普兰德绕过沙发,走到法杖旁,伸手轻轻一推,将黑锁推得倒在莫斯提马身上,“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了。我们要马上出发。”
莫斯提马接住倒下的法杖,坐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去哪?”
拉普兰德已经朝这间安全屋的出口走去,步伐比起刚才稳健了许多,几乎看不出腰腹有伤。“马上你就知道了。”
这时,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老医生走了出来。他看着拉普兰德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住她,嘱咐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莫斯提马注意到了他的欲言又止,抱着法杖站起来,主动开口:“需要我帮你传达什么吗?”
老医生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说道:“这个想法可能有点疯狂,不过有前车之鉴,我觉得她或许可以做到。你还记得吗?她身上的源石结晶,曾经出现过褪去的迹象。”
莫斯提马回忆了一下,点点头:“你是说她可以控制体内的源石?”
老医生从皱巴巴的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疲惫的脸。“我只是觉得有这个可能。她身上的很多旧伤,以我的经验判断,在当时几乎都应该是致命伤。但她活到了现在,而且,”他顿了顿,“活得比许多健康人更有力量。”
“所以,命不久矣对她来说,可能只是个玩笑?”莫斯提马挑眉。
“或许吧。”老医生吐出烟圈,目光投向拉普兰德离开的门口方向,“把死亡当作一种精神需求,游走在边缘,却能一次次全身而退,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是她自己世界的神。”老医生摇摇头,掐灭了只抽了几口的烟,“需要我给她推荐心理医生吗?”
莫斯提马笑了笑:“她自己就是最好的医生,虽然手段比较激烈。”
拉普兰德已经坐进了那辆黑色越野车的后座。她打开从猎人手中夺来的那个金属公文箱。里面不是纸质文件,而是一台带有军用级别防护的便携计算机,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加密界面。
“军工级加密……”拉普兰德低声自语。她第一时间想到了贝丝,那个技术天才,破解这个应该不在话下。但贝丝现在人在杀手组织的旧据点,一来一回,加上破解时间,至少需要四个小时。
时间,她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也许还有个更快的方法。”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加密符号,宝石蓝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决断的光芒。
叙拉古中央情报局,情报处长官办公室。
因为昨晚发生的“入侵”和“伪装绑架”事件,整个中情局上下都忙得焦头烂额。作为直接负责人的欧琳·杜嘉更是如此。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和不断响起的加密通讯提示音,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正为那个伪装成特工“琳赛”的入侵者头疼不已。
根据真正的琳赛回忆,她是在离开医院前往停车场途中,毫无征兆地失去了意识。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痕迹,附近的监控也一片空白,仿佛袭击者是从空气中冒出来,又消失在了空气中。
就在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试图理清一团乱麻的线索时,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杜嘉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声音保持着职业性的冷静:“这里是情报处。”
“你在找我。”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电子音传来,听不出性别和年龄。
杜嘉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身体绷紧。“是你?”她立刻抬头,锐利的目光扫过办公室的窗户和门口,确认短时间内不会有人打扰。
“你的权限,可以破解中情局内部最高等级的加密资料。我需要你的帮助。”那个电子音开门见山。
“不可能!”杜嘉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被冒犯的怒火,“你现在要做的,是立刻归还窃取的物品,然后到我面前来——”
“自首。”电子音打断了她,语气平淡无波,“如果这些资料泄露出去,会对中情局,乃至整个叙拉古官方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我希望你谨慎决定。”
“那我也不可能增加这种泄露的风险!”
“如果我值得你信任呢?”电子音忽然问道。
“什么?!”杜嘉感受到了对方话语里赤裸裸的挑衅,握着话筒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话筒几乎要被捏碎。
“你也太……毫无保留地信任我了。”电子音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冰冷的电子合成音,而是恢复了一个清冷却又异常熟悉的女声,“那个时候,我才九岁。完全听信一个九岁孩子的十年预言。你也真是可以的,艾琳。”
杜嘉的呼吸猛地一窒。
紧握话筒的手,忽然松开了力道。胸膛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带来一阵近乎眩晕的悸动。那声音,那声“艾琳”。
“好久不见,欧琳。”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和久别重逢的复杂情绪。
杜嘉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了几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而颤抖:“我…偷偷给你立了一座墓碑。已经…看了三年了。”
“真的?”拉普兰德的声音里似乎有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杜嘉的声音哽咽了,那些作为情报处长官的冷硬外壳,在这一刻片片剥落。
西西里庄园,核心议会室。
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人,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西西里女士坐在主位,姿态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指尖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青烟袅袅上升。环绕着她的,是家族内各派系的代表,他们的目光各异,都带着深深的忌惮。
“谁?还有谁有异议?!”西西里女士吐出一口烟圈,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缓缓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心头一凛。
议会室内鸦雀无声。即使心中最愤懑的人,此刻也只能将拳头藏在桌下,死死攥紧,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西西里女士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长桌另一端,一个面容阴鸷的老者身上。
“反倒是你,哈韦。”西西里女士弹了弹烟灰,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如刀,“煽动议会,把矛头指向家族新任领袖。这笔账,我迟早会跟你算清楚。”
哈韦的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垂下眼帘,避开了那道锐利如剑的目光。
家主工作室。
贝尔瓦多靠在高背椅上,闭着眼睛,仿佛在假寐。体内那些不久前还在疯狂躁动、带来撕裂般痛楚的源石活性,此刻已经沉寂下去,如同冬眠的毒蛇。他仍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但那种侵蚀性的痛苦和失控感,暂时消失了。
他不清楚西里女士到底动用了什么手段。那不像任何已知的源石技艺或医疗技术,更像是一种违背常理的“回溯,让他的身体状态暂时回到了源石暴走之前。
他询问过这其中的原理,但西西里女士只给了他一句含义模糊的回答:“你是我的‘契约媒介’。所以,只有你能做到。”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被无声推开。西西里女士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议会室里未散的烟味和冰冷气息。
“怎么样了?”贝尔瓦多睁开眼,问道。
西西里女士走到酒柜前,取下一瓶年份久远的红酒,给自己倒了一杯,轻轻晃动着。“还能怎么样?”她嗤笑一声,“你应该很熟悉那种环境。全是异样的眼神,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有时候,我真想把他们全杀了。”她抿了一口酒,猩红的液体滑过她的嘴唇,“但是不行。至少现在不行。”
“我没有那么偏激。”贝尔瓦多平静地说,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反倒我挺尊重他们的想法。毕竟,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力。”
“你目前的表现,我还算满意。”西西里女士转过身,倚着酒柜,看着他,“除了家族引以为傲的行刑队,这次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这是你的重大失误,贝尔瓦多。”
贝尔瓦多低下头,声音低沉:“是。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其中我也有一些责任。”西西里女士的语气难得缓和了一丝,带着某种追忆。
“算是历史遗留问题。当初肃清的时候,给她跑了。还留给了她足够喘息的时间。”她的眼神变得幽深,“如果不是你下令进行的这次调查,我还真以为拉普兰德早就死在叙拉古外的某片荒野里,被野狗啃得只剩下骨头了。”
“她的身边,还多了一个实力不俗的术师。很棘手。”贝尔瓦多补充道。
“没那么麻烦。”西西里女士放下酒杯,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庄园的景色,“只需要把她们分开。拉普兰德由我亲自处决。至于那个术师,在没彻底弄清楚她的目的和背景之前,暂时不贸然动手。叙拉古现在,经不起更多的意外了。”
“由你发挥。”贝尔瓦多扣好西装最后一粒纽扣,整理了一下领带。
“你要去哪?”西西里女士回头问。
“市政厅。有一批货,需要走个形式,拿到官方的许可。”贝尔瓦多的嘴角勾起一个轻蔑的弧度,目光落在西西里女士身上,“家族的产业,已经很久没有扩大了。”
“很遗憾。”西西里女士摊开手,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我,“我成为西西里家主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满足我的个人私欲。我可不像我那个死鬼老爹,居然妄想在黑暗和光明之间走钢丝,结果哪边都没做好。”
“那你做到了么?”贝尔瓦多问,目光平静。
西西里女士转身,对着他竖起一根手指,指甲修剪得完美无瑕:“只差最后一步。前提是,你得完好地活着。”
“捏造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真相,为你的私欲铺路。”贝尔瓦多走向门口,声音没什么起伏,“这就是我的任务。也是最后一个。”
说完,他拉开厚重的橡木门,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光影中。
西西里女士独自留在空旷的工作室里。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颈椎,走到贝尔瓦多刚才坐过的椅子旁,却没有坐下,只是用指尖划过光洁的桌面。
桌上散乱地堆放着各类文件、报表、加密通讯记录。她随手拿起一份标注着“家族人员分布及近期产业收益汇总”的文件,快速翻看。当看到其中几项关键数据时,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嘴角浮现出一丝冰冷的嘲讽。
“哼。”她将文件随手丢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怎么在我之后,还有这种试图兼顾家族和生意的家主出现呢?是我的引导出了问题?”
她走到工作室一侧的书架前,手指在第三排一本厚重的《叙拉古代史》书脊上轻轻一按。
无声无息地,书架旁一道伪装得极好的暗门滑开,露出后面幽深的通道。西西里女士没有回头,径直走了进去。暗门在她身后悄然合拢,工作室恢复了寂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叙拉古中心城外围,黑色越野车内。
拉普兰德靠着椅背,腿上放着那台从中情局“借”来的加密计算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了她专注的侧脸。一行行高度机密的情报和数据在她眼前飞速滚动。
“哼哼哼~”驾驶座上,莫斯提马心情愉悦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节拍。她正在脑海里规划着,等事情结束后,要去哪家名声在外的美食店好好犒劳自己。
“这么快就有动作了?”拉普兰德瞥了一眼屏幕角落的时间戳,微微蹙眉,“估计她已经按照我的提示,安插好眼线了。可惜级别不够,没能听到具体的交接时间。”
“什么眼线?什么交接时间?”莫斯提马从美食幻想中回过神来。
“西西里家族有一批特殊货物,明天凌晨会通过海路送到。有趣的是,这批货居然需要叙拉古官方签发的正式许可才能运输入境。”拉普兰德解释道,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调出相关的情报摘要。
“那里面是什么?”莫斯提马好奇地问。
拉普兰德摇摇头:“不知道。情报里没有具体内容,只有运输时间、路线和安保级别的评估。所以我要截获它。”
“去港口硬抢?还是跟踪接货的车辆?”
“你会开直升机吗?”拉普兰德忽然幽幽地问了一句,宝石蓝的瞳孔转向莫斯提马。
“不会!”莫斯提马立刻摇头,像拨浪鼓一样,同时举起双手表示明确拒绝,“而且,医生让你静养,你忘了?”
“受伤的是我。”拉普兰德的声音忽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那冰冷的蓝瞳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流转,“不是她。”
“啊?”莫斯提马没听明白。
拉普兰德微微晃了一下头,再抬起时,眼中的宝石蓝色泽如潮水般褪去,重新变回了那种带着野性锋芒的灰白。“拜托,”她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带着点无奈的自嘲,“我们是同一个身体,只不过疼的是我,享受成果的是她。”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战术是谁想出来的?还是说,这是你们之间的共识?”莫斯提马挑眉问道。
“偶尔的特殊情况罢了。”拉普兰德含糊地带过,关上了电脑屏幕,显然不打算深入讨论这个话题,“那么,你的想法是什么?关于截货。”
“你会开直升机吗?”拉普兰德再次问道,灰白的眼睛里闪着光。
“不会……”莫斯提马有气无力地回答,预感到了什么。
十分钟后。
拉普兰德已经将车载的电子地图投射到前挡风玻璃内侧的透明显示屏上。几个醒目的光点被精确标注出来。“货轮的实时位置和预计航线已经确定了。在它抵达港口前三个小时,我们需要飞到那个位置,直接在空中完成拦截和转移。”
莫斯提马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看都没看那些复杂的航线标记。“还要想办法,把这条消息不经意地泄露给那位狼外婆,让她也知道今晚的西区港口,会很热闹。”她懒洋洋地说。
“你想去看热闹?”拉普兰德侧目。
“算了吧。”莫斯提马摆摆手,“那个时间点,我只想躺在柔软的床上,睡到自然醒。”
“如果一切顺利,主动权就完全掌握在我手里了。”拉普兰德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港口区域画了个圈,“我就有足够的筹码,去跟哈特那个老狐狸好好谈谈。”
“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杀手组织的现任老大?”
拉普兰德点点头,眼神冷冽:“要挑起足够大的战火,首先得准备好能烧毁一切的火焰。”
一个小时后,叙拉古中心城,无心桥。
莫斯提马站在桥栏边,手搭凉棚,向下张望。桥下的河岸空地上,停着七八辆警车,蓝红色的警灯无声闪烁。黄色的警戒线将一片区域封锁起来,线外围满了黑压压看热闹的人群,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群被惊扰的蜂群。
根据凌晨的突发新闻,这里发生了一起爆炸案,具体情况不明。
莫斯提马只能看到下面攒动的人头和闪烁的警灯,现场的具体情况被遮挡得严严实实。“没有白跑一趟?”她头也不回地问。
拉普兰德慢悠悠地从桥的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高倍数的军用望远镜。她摇摇头,将望远镜递给莫斯提马:“破坏力相当惊人。爆炸的中心点,和那处被炸得粉碎的水泥地面,直线距离至少有七米。”
“又是猎人干的?”莫斯提马接过望远镜,调整焦距,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它们还没有这种级别的破坏力。”拉普兰德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拿出一个烟盒大小的黑色电子设备,按下开关,“被C4炸药近距离炸得粉碎的那位,才更有可能是‘猎人’,而且级别不低。”她顿了顿,“至于行刑者,是西西里家族的人。”
黑色设备边缘的指示灯快速闪烁了几下,随即投射出几块虚拟的、布满裂痕的金属碎片3D影像。这些碎片在空中自动拼接,形成了一个残缺的长方体轮廓。在其中一个碎片的断裂面内侧,通过高亮显示,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枚微小的、雕刻精细的刀形纹章。
拉普兰德看到那枚纹章的瞬间,冷笑了一声,笑容里充满了冰冷的了然。
“看来我的直觉没错。”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隐藏起来的目的,是为了猎杀吗?真有意思……”
“西西里女士?”莫斯提马放下望远镜,惊讶地问。随即她又想到另一个问题:“等等,你什么时候溜进现场,还用了扫描分析仪?没人注意到你?”
拉普兰德没有理会她的后一个问题,目光依旧落在那枚虚拟的刀纹上。“亲自上阵,给了‘狼外婆’一个最有分量的挑衅。或者说警告。”
她们重新回到车上,开始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行驶。拉普兰德降下车窗,手肘搭在窗框上,灰白的眼睛扫过街道两旁的建筑和匆匆行人,仿佛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默剧。莫斯提马则负责驾驶,两人之间的气氛,竟有几分诡异的悠闲。
车子行驶到一处繁华十字路口,红灯亮起。
莫斯提马踩下刹车,看着前方长长的车流,忍不住吐槽:“大海捞针,亏你想得出来。我们接下来去哪?继续兜风?”
拉普兰德望着窗外一家甜品店门口排队的人群,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感觉到了,它们的气息,衰弱了很多。”
“它们?‘猎人’?”莫斯提马转过头,“你能像动物一样追踪识别气息?”
“前提是倒退式进化真的存在。”拉普兰德把刚才的话当作一个玩笑带过,但眼神却不像在开玩笑,“它们的存在,会让我本能地感到莫名的烦躁。但是今天,这种感觉消失了。”
“我更偏向于是你的个人感知或者精神状态出了问题。”莫斯提马直言不讳。
拉普兰德没有反驳,只是伸手到后座,将自己的两把佩剑拿到身边,横放在腿上。“我也想往这方面思考。”她的手轻轻拂过冰冷的剑鞘,“但事实就是如此。”
绿灯亮了。
莫斯提马松开刹车,轻踩油门,车子重新汇入车流。“那你的‘生物雷达’现在有什么别的反应吗?比如发现新的‘猎物’?”
“没有。”拉普兰德回答得很干脆。
“唉……”莫斯提马叹了口气,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揉了揉肚子,“我想吃点东西了。你需要吗?”
“有一个地方。”拉普兰德说。
“嗯?”莫斯提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有什么好店推荐?”
“彷徨街。”拉普兰德的目光投向城市某个方向,“如果那些‘猎人’真的收到了大规模撤离的命令,这说明有一个地方,是它们需要重点集结应对的。”她微微眯起眼,似乎想到了什么关键,“它们已经遭到了袭击,而且损失恐怕不小。”
话音刚落,莫斯提马脸上的期待之色就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思索:“如果它们成功从中情局拿到了那些资料,那至少还掌握着一点主动权,能提前知道几个小时后的那批货物入境信息……”
“但是刚好,撞上了我。”拉普兰德打断她,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现在,数据在我手上。她的这步棋,被我打乱了。所以,她才不敢再轻举妄动,需要撤回调集力量。”她顿了顿,“也因此,我才需要去提醒她一下,游戏,还没结束。”
拉普兰德说着,将副驾驶的座位向后放倒,灵活地翻身到了后座。她启动了一个固定在车内的、看起来像小型3D打印机似的设备——人皮面具制作仪。
“你想去彷徨街走走吗?”她一边在仪器的触摸屏上输入两份不同的人脸数据档案,一边问。
莫斯提马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熟练的操作,挑了挑眉:“有点想试试。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
“你的法杖,必须留在车上。”拉普兰德头也不抬地说,“太显眼了。除非你有办法把它缩小,藏进袖子里。”她拿起刚刚制作完成、还带着一点温热的两张薄如蝉翼的面具,仔细检查着边缘,“你不会离开了法杖就什么也不是了吧?”
莫斯提马转了转眼睛,似乎在评估:“我近身搏斗还行吧。只不过很久没正经用过了。”
“法术呢?不用法杖的情况下。”
“没有法杖作为媒介和增幅器,只能做到小规模的空间震荡。”莫斯提马比划了一下,“对付十米内的敌人,制造混乱或者短暂阻滞,问题不大。直接杀伤力会弱很多。”
“已经足够了。”拉普兰德将其中一张面具递给她,“对付‘它们’,不需要太复杂的技巧。”
她拿起另一台加密通讯设备,手指飞快地输入一连串复杂的指令,进行多层加密。然后,拨通了萨穆埃尔的号码。
“小姐。”萨穆埃尔的声音很快传来。
“西西里女士是不是已经出现了?”拉普兰德直接问。
“是的。她主导了上午的家族核心议会,反动派的人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贝尔瓦多先生,目前仍然是西西里家族对外承认的领袖。”
拉普兰德皱起眉头,直觉告诉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老党派的人呢?她想完全掌控议会,前提是得到老党派的妥协和支持。他们什么反应?”
“非常抱歉,小姐。关于老党派的具体动向和态度,我只了解到这么多。他们的圈子很封闭。”
拉普兰德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低地笑了笑,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笑意:“老萨,你这样有点对不起你曾经身为维多利亚军情处顶尖特工的身份啊。”
通讯那头也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些许无奈的笑:“很年轻时候的事了。”
“也是。”拉普兰德的声音缓和了些,“我也怕强迫你去深入调查,过程变成了喜剧,最后却演变成无法收场的悲剧。”
“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小姐?”
拉普兰德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街景,眼神变得有些空旷。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说:“帮我准备一口棺材。要汐斯塔黑檀木材质,最好的工艺。墓碑暂时空着。坟墓的地点,就选在‘青色别墅’后面的山坡上。”
通讯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足足过了十几秒,萨穆埃尔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您是要——”
拉普兰德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照做就是。”
她切断了通讯,将设备扔回后座,仿佛刚才只是交代了一件订购日常用品般的小事。
三十分钟后。
莫斯提马将黑色越野车稳稳地停进了彷徨街附近一个大型地下停车场的深处。这里光线昏暗,空气里混杂着机油、灰尘和潮湿混凝土的味道。
“试试。”拉普兰德将其中一张制作好的人皮面具递给莫斯提马。
莫斯提马搓了搓手,好奇地接过那张薄如蝉翼、触感微凉的面具。她按照拉普兰德之前的示范,小心地将面具覆盖在脸上,从额头到下颌,仔细按压,让边缘与皮肤完美贴合。最后,她拿出随身的小镜子照了照——镜子里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带着点市井气息的平凡女性的脸。她甚至还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颊,感受了一下那逼真的触感,确认不会轻易脱落。
拉普兰德已经戴好了自己的面具,此刻看起来像个神色阴郁、不起眼的年轻男性。“以彷徨街为核心的关系网开始‘回收’力量……”她对着车内后视镜调整了一下面具眼角的位置,“那它们的活动范围和重点布防区域……就很好判断了。”
“你打算怎么做?”莫斯提马收好镜子,将原本显眼的萨科塔特征,光环和光翼用特殊的能量抑制贴暂时掩盖,又戴上了一顶普通的鸭舌帽,“难道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用剑指着某个路人的鼻子,说‘西西里家族今晚有批重要的货要从港口进来’?”
拉普兰德没说话,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径直来到车尾,打开了后备箱。
后备箱里,整齐地固定着三个黑色的长条武器箱。
她依次将三个箱子全部打开。
第一个箱子里是两把加装了消音器和扩容弹匣的手枪,以及数个备用弹匣。
第二个箱子里是几枚圆滚滚的震爆弹、烟雾弹和破片手雷。
第三个箱子里则是两把造型狰狞、带有锯齿的军用匕首,以及几副战术手套和简易的防刺背心。
莫斯提马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嚯,震爆弹。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玩意儿了。以前在训练场用过,声音可真够劲。”
“拿着。”拉普兰德拿起一把手枪,检查了一下保险和弹匣,然后递到莫斯提马面前。
莫斯提马接过手枪,入手微沉。她的眼神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惯有的慵懒和戏谑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同精密仪器般的专注。
她熟练地检查枪械状态,退弹匣,拉套筒确认枪膛,动作干净利落,毫无迟滞。
然后,她抬起手臂,尝试了几个不同角度的瞄准姿势,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瞬间回到了多年前在拉特兰狙击学院和特殊部队受训的时光。
最后,她满意地点点头,将手枪插入腰间一个特制的隐蔽枪套,拉下外套下摆盖住。
拉普兰德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灰白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了然。“我听说过一些关于拉特兰人的故事。”她缓缓开口,“向自己的战友开枪,就会变成你这样。”
莫斯提马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脸上重新挂起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陈年往事罢了。我早已不在乎了。”
“呵呵呵……”拉普兰德低笑几声,开始将震爆弹和手雷分别挂在腰间的战术挂带上,“鲁珀族应该没有这种诅咒。不然我和德克萨斯,早就‘变异’成不知道什么东西了。”
“你们是因为自相残杀,所以最后分开了?”莫斯提马试探着问,同时将另一把匕首插进靴筒。
“就差一点。”拉普兰德关上后备箱,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转过身,灰白的眼睛在昏暗的停车场灯光下,映着冰冷的光泽,“我的头就掉了。”
莫斯提马系紧鞋带,抬起头:“你见过她真正愤怒的样子吗?”
“她?”拉普兰德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遥远、又极其清晰的画面,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她不是一直很和善吗?”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反问的意味。
莫斯提马眨了眨眼,没有接话。
拉普兰德整理了一下因为佩戴面具而略显僵硬的领口,迈步向停车场的出口走去。
“但愿吧。”她最后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消散在空旷停车场的回音里,也不知是回答莫斯提马的问题,还是说给自己听。
两人一前一后,融入通往地面的楼梯阴影中,向着那座名为“彷徨街”的核心地带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