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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云流幕落(4)

明日方舟:孤狼 九寨虹 19687 2024-11-14 10:16

  龙门贫民区

  风卷起地面的尘埃和硝烟,混杂着血腥与焦糊味,在破败的街道上打着旋。支援队长半蹲在地上,手指悬停在面前那具仰面朝天的尸体上方,眉头拧成了死结。

  尸体上纵横交错的伤口触目惊心,每一道都深可见骨,有的甚至精准地劈开了关节,斩断了肌腱,伤口边缘整齐得令人心惊,仿佛不是搏斗所致,而是一场冷酷高效的“解剖”。致命伤似乎是咽喉处一道极细的切口,血早已流干,浸透了身下的土地。

  “身份核对无误,确实是观察名单上的奥兹。但已经失去生命体征,死亡时间不超过二十分钟。”队长站起身,摘下沾了灰尘的手套,脸色凝重。

  “伤口特征,非常专业,甚至可以说艺术,但极度残忍。这不是黑帮火拼的手法。现场没有激烈搏斗的痕迹,更像是一方对另一方单方面的处置。”

  他环顾四周,这片区域相对僻静,远离主战场,“有个我们没预料到的第三方插手了,而且手段狠辣。问题是,谁能这么干净利落地解决掉奥兹这种级别的源石技艺者?”

  不远处,陈晖洁一手持枪,警惕地指着一群蹲在墙角的黑帮分子,另一只手按住耳边的对讲机:“企鹅物流,报告你们位置和状态。”

  “这里是能天使!我们现在安全,正看着下面那些家伙抱头鼠窜呢!真解气!”能天使的声音带着战斗后的亢奋,从空中传来。

  “收到。追击和收尾工作由我们负责。护卫队情况如何?有无重大伤亡?”

  “这里是库马,”另一个略显疲惫但稳定的声音插入频道,“护卫队有人员受伤,正在紧急处理,无人阵亡。后方的武装袭击者似乎失去了统一指挥,正在溃散。我们正在与企鹅物流汇合,重整队形。”

  “了解。我会派一支小队与你们接应,护送你们继续前往医院完成交接。这里的残局,近卫局会处理干净。”陈干脆利落地结束通讯,朝身旁的星熊使了个眼色。

  星熊会意,点了几名干练的警员,低声交代几句,便带着人朝库马报告的方向快速离去。

  “双手抱头!抱紧了!谁再乱动一下试试?!”陈转回身,对着那群蹲在地上的黑帮厉声呵斥,眼神锐利如刀,扫过一张张或惶恐、或桀骜的脸。她背着手,在俘虏面前来回踱步,脚步略显焦躁,眉头紧锁,显然在思考着什么。

  旁边的年轻警察看着她严肃得吓人的侧脸,大气不敢出。

  就在这时,陈的对讲机再次响起,传来支援队长压低了声音,却难掩急切的呼叫:“陈Sir,我这边有紧急发现,你必须亲自过来看一下,情况很不对劲。”

  “看好他们!一个都不准放跑!”陈猛地转头,对负责看守的警员扔下一句话,随即大步流星地朝支援队长报告的位置赶去,留下身后一群面面相觑的警察和愈发不安的俘虏。

  废弃广场边缘

  德克萨斯的战术靴死死踩在黑袍术士的胸膛上,力道大得让对方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肋骨不堪重负的呻吟和血沫的呛咳。她手中那柄边缘因能量不稳而微微震颤的橙红色光刃,剑尖距离黑袍术士仅剩眼睫的脸颊不到一厘米,灼热的高温炙烤着对方的皮肤,发出细微的焦糊味。

  “说!”德克萨斯的声音低沉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块,“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整合运动的残渣,什么时候和叙拉古的臭虫搅在一起了?”

  黑袍术士咳出几口带着内脏碎片的黑血,脸上的表情却异常古怪——那不是恐惧或绝望,反而像是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弄。他躺在被自己鲜血浸湿的冰冷地面上,艰难地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片污浊的天空。

  “咳咳……没想到啊,德克萨斯,”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令人不适的笑意,“你也会露出这种表情……慌乱?愤怒?还是……恐惧?你是不是以为,只要逃得够远,跑得够快,你那沾满血污的过去,就永远追不上你了?”

  德克萨斯踩着他胸膛的脚又加重了力道,灰蓝色的眼眸深处,冰封的杀意几乎要凝结成实质:“我从来没有天真到以为能彻底摆脱。我只是奇怪,你们这群阴沟里的老鼠,居然比我预想的来得还要晚一些。不过……”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溃逃的白袍术士和更远处依旧混乱的战场,“只派你一个人,带着这些杂鱼,就想来对付我?你的其他‘同伙’呢?那些跟你一样,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老朋友’们,藏在哪里?”

  “同伙?呵呵呵……”黑袍术士费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德克萨斯的脸,仿佛在欣赏一件精致的瓷器上出现的裂痕,“怎么?这就开始‘不认账’了?曾经,他们不也是与你出生入死的‘同伙’吗?看看你现在这副表情,简直像要立刻把他们都杀光一样……”他喘了口气,笑容越发诡异,“话说回来,我们在这里观察你有一段时间了。那只总是跟在你身边疯疯癫癫的狼呢?她今天好像没跟你在一起?你不会已经……把她也给‘处理’掉了吧?哈!那可真够……符合你的作风的。毕竟,你从来都是最擅长清理‘麻烦’的,不是吗?毕竟——”

  “闭嘴!”

  “噗嗤!”

  橙红色的光刃毫无预兆地刺下,精准地避开了要害,却深深扎入了黑袍术士的肩窝!德克萨斯握着剑柄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她微微偏过头,银灰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也掩去了那一刻她眼中闪过的情绪。

  “德克萨斯!你怎么样?没事吧?”可颂的声音从运输车方向传来。她确认了车内的物资基本完好,只是被重力场挤压得有些变形,便立刻跑向德克萨斯,脸上带着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从未见过德克萨斯身上散发出如此浓烈的杀意。

  德克萨斯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拔出光刃。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声音从垂落的发丝后传来,显得有些闷:“我没事。你呢?有没有受伤?”

  “我?我好得很!运气女神今天依旧眷顾着我!”可颂试图用轻松的语气驱散凝重的气氛,比划着说,“刚才那个可怕的重力场,不知道为啥对我好像没啥效果!我一看情况不对,就猫着腰溜回车厢里了,想着等那些坏蛋过来开门,我就给他们来个‘惊喜大礼包’!可惜没机会用上……”她挠挠头,对德克萨斯竖起大拇指,“还是你厉害,一下就把场子控住了!”

  “没事就好……”德克萨斯似乎这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她手腕一拧,缓缓拔出了光刃,带出一串血珠。然后,在黑袍术士因剧痛而扭曲的笑容时,她俯下身,右手握拳,灌注了全身残余力量的一记精准重拳,狠狠砸在了对方的下颌上!

  “呃!”黑袍术士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向上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可颂看着晕死的黑袍术士,又看看表情恢复平静,但眼底深处依然残留着冰寒的德克萨斯,明智地没有多问。

  “等近卫局的人来处理吧。”德克萨斯收起源石光刃,重新变回那个看似冷漠可靠的企鹅物流成员,只是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车陷得太深,需要专业设备才能拖出来。”

  钟楼之下·追踪与寒意

  陈晖洁眉头紧锁,翻看着支援队长递过来的平板电脑上的资料和现场拍摄的尸检初步照片。奥兹的尸体照片惨不忍睹,那精准而残酷的伤口,让她这个见惯了血腥场面的老警察也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被害人身份,奥兹,贫民区‘锈带’三个重点观察的高危源石技艺者之一,能力偏向精神干扰和群体暗示,记录在案的危险行为超过二十起。”支援队长在一旁补充。

  “三个重点目标……”陈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企鹅物流那边控制住了一个黑袍术士(大概率是整合运动残党),加上这个已经变成尸体的奥兹……”她的脸色陡然一变,“糟糕!还剩下一个——维尔!”

  她几乎是从地上弹了起来,将平板电脑塞给旁边一名警员,语速飞快地对支援队长下令:“你!立刻带上机动性最强的几个人,跟我走!杀死奥兹的凶手,目标很明确,就是冲这三个高危源石技艺者来的!现在奥兹已死,黑袍被抓,凶手的下一个目标,极有可能就是藏起来的维尔!我们必须赶在凶手之前找到她,或者……阻止下一场谋杀!”

  话音未落,她已经像猎豹一样冲了出去,目标直指刚才审讯黑帮俘虏的那间屋子。

  冲进屋内,陈毫不客气地一把揪起刚才那个看起来最滑头的俘虏的衣领,几乎将他提离地面,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们最后一个头目,维尔!她在哪里?说实话!她现在可能有生命危险!”

  被拎起来的黑帮分子吓得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真不知道具体位置啊警官!维尔老大她……她喜欢待在高处,说那样看得清楚,有‘安全感’。她经常换地方,但总喜欢找高的,我就知道这些了!”

  “高处……”陈松开手,任由对方瘫软在地。她冲出屋子,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贫民区杂乱的天际线。几乎瞬间,她的视线就锁定了几百米外,那片低矮棚户区中唯一突兀耸立的建筑——一座指针早已停摆的旧钟楼。

  那里视野开阔,位置隐蔽,易守难攻,完美符合“维尔”这种人的偏好。

  “去钟楼!”陈低喝一声,拔腿就朝着钟楼方向全力冲刺!支援队长带着几名精锐警员紧随其后,沉重的战术靴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陈的体能极佳,即使受伤未愈,速度也快得惊人。但当她一脚踹开钟楼底层锈蚀严重的铁门,冲入内部昏暗空间的一刹那——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毫无预兆地顺着脊椎爬升,让她全身汗毛倒竖!

  不是温度降低,而是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危险预警!仿佛踏入了某个顶级掠食者刚刚离开,但余威尚存的巢穴!

  “糟了……来晚了吗?!”陈心中警铃大作,不祥的预感几乎化为实质。她不再节省体力,三步并作两步,以最快速度沿着螺旋上升的破旧楼梯向顶楼冲去!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混合着奔跑的喘息和越来越浓的不安。

  “砰!”

  她用力撞开顶楼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身体在进入的瞬间本能地侧身贴墙,手中的突击步枪在零点一秒内完成据枪、瞄准,枪口如同毒蛇的信子,迅速扫过整个房间!

  然而,房间内的景象让她举枪的动作微微一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门口不远处一具焦黑冒烟的“东西”,勉强能看出人形,但已被烧得面目全非,散发出蛋白质烧焦和某种奇异灰烬的混合气味。

  而在房间另一侧的墙角,倚坐着一名昏迷不醒的鲁珀族女性。她脸色惨白如纸,胸口衣物被鲜血浸透了一大片,仍在缓慢地向外渗血,呼吸微弱但尚存。

  陈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眼前的情况出乎意料:两具“身体”,一死一伤。谁是维尔?伤者是维尔,还是死者是?袭击者呢?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边持枪保持警戒,一边快速靠近墙角的伤者。蹲下身检查:女性,鲁珀族,年龄大约三十上下,面容因失血而憔悴,但依稀能看出曾经的轮廓。胸口是利器造成的贯穿伤,出血量大,情况危急,但似乎奇迹般地避开了绝对致命的位置。

  “指挥中心!立刻调派医疗小组到钟楼!最高优先级!有重伤员需要紧急救治!重复,最高优先级!”陈按住对讲机,声音急促而清晰地下令。

  下达完指令,她才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同探照灯般,一寸寸扫过这个狭小却布满巨大齿轮、传动杆和锈蚀机械的钟楼顶层。齿轮仍在沉重地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诡异。阴影在齿轮交错的缝隙中扭动,仿佛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中扑出。

  陈紧握着枪,枪口随着视线的移动而微调,脚步放得极轻,如同踩在雷区。她仔细检查了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齿轮背后、堆放的杂物后面……支援队长等人也随后赶到,几人配合,将不大的空间彻底搜查了一遍。

  一无所获。

  除了那具焦尸和重伤的女人,没有任何第三者的踪迹。窗户紧闭(除了陈进来那扇门),也没有其他明显的出口。袭击者仿佛凭空蒸发,或者……从未以实体存在过?

  “保护现场,通知鉴证科和技术队立刻过来,进行全方位勘察和痕迹提取。让法医优先处理那具焦尸,我要知道确切的死因和身份,越快越好!”陈收起枪,但眉心的结却打得更紧了。现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专业到令人胆寒的利落。

  她走到一扇布满灰尘的窄窗前,没有贸然探头,只是站在窗边,让带着铁锈和远处硝烟味的微风吹拂着自己因紧张和奔跑而发热的脸颊。

  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将破碎的线索拼凑起来:精准击杀奥兹的未知杀手,钟楼顶层的焦尸和重伤者,失踪的维尔,整合运动残党的介入,针对医疗物资的有组织劫掠……这一切背后,似乎有不止一只手在搅动龙门的泥潭。

  混乱的思绪被口袋里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

  陈摸出手机,看到屏幕上那个让她头疼的名字时,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魏彦吾。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语气尽量显得若无其事:“喂?你好,请问找哪位?”

  “陈晖洁!”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果然带着山雨欲来的低气压。

  “好了好了,知道了知道了,”陈立刻抢白,语气带着点敷衍和破罐破摔,“回去我就给主治医生道歉,九十度鞠躬,写保证书,总行了吧?”

  对面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紧接着是更直接的问话:“受伤了没?”

  陈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个有些别扭的弧度,语气反而放松了点:“呵!好得很!就是太久没活动筋骨,踹人的时候自己腿有点抽筋。不过骂起人来中气十足,感觉还不错。”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魏彦吾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但内容依旧让陈眼皮直跳,“回去之后,记得让星熊去把罚款交了——你们连闯了三个红灯。还有,把‘借’来的那辆车,完好无损地还回去。诗怀雅不是你们俩的私人小金库。”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陈嘀咕了一句。

  “注意安全。”魏彦吾最后丢下这四个字,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陈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撇了撇嘴,但眼底深处那丝因为钟楼诡异现场而紧绷的神经,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丁点。她收起手机,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和脚下这片刚刚经历过血与火的混乱区域,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龙门市中心医院·花园与长廊

  危机解除,物资安全送达,伤员得到安置。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暂时掩盖了战场带回的血腥与硝烟。

  能天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拉着可颂在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闲逛。花园里花草蔫蔫的,和她们此刻劫后余生的复杂心情倒是有点相配。

  “你说德克萨斯到底怎么了?”能天使跳起来去够一片半黄的树叶,没够着,有点泄气地落回地上,“非要去看那个被抓的黑帮头目,还是受了重伤昏迷不醒的。星熊姐都拒绝好几次了,她还那么坚持……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有。”

  可颂摇摇头,牛尾巴有些无精打采地晃了晃:“我也不知道。但我找到她的时候,她踩着那个黑袍术士的样子……真的好吓人。浑身都是杀气,眼睛红红的,我都不敢靠太近。感觉要不是我喊她,她可能真的会……”可颂缩了缩脖子,没把话说完,“她好像……认识那些人?那些术士?”

  能天使抬起头,看着天空愈发厚重的铅灰色云层,阳光被彻底吞噬,空气中充满了暴雨将至的沉闷。

  她脸上的活泼褪去,罕见地露出一丝凝重和迷茫:“我不认识他们,但德克萨斯肯定知道些什么。那些人的出现,还有她说的话,让我觉得,这件事可能还没完。”

  医院长廊

  “我只能给你五分钟。而且她伤得很重,一直昏迷,你进去也问不出什么。”星熊高大的身躯几乎挡住了半个走廊的光,她抱着手臂,低头看着坚持跟来的德克萨斯,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做出了让步。毕竟,这个企鹅物流的鲁珀女人一路上帮了大忙,而且眼神里的那种执拗,让她想起某个同样不听劝的麻烦精。

  德克萨斯只是点了点头,银灰色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两人并肩走在弥漫着药水味的安静长廊里,脚步声在光洁的地面上回响。星熊在一间有警察看守的病房前停下,对看守点点头,然后替德克萨斯推开了门。

  “我在外面等你。时间一到我就敲门,你必须立刻出来。”星熊压低声音叮嘱。

  德克萨斯再次点头,侧身闪入病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病房里的光线被调得很暗,只有监测仪器的指示灯和屏幕散发着幽微的光。各种管线和传感器连接着病床上那个被纱布包裹,戴着呼吸面罩的身影,规律的“滴滴”声是房间里唯一的声音。

  德克萨斯放轻脚步,如同走在结冰的湖面上,一步步靠近病床。她的目光落在呼吸面罩上方,那张被仪器和纱布遮挡了大半的脸上。

  当那张脸的细节终于在昏暗光线下清晰起来时,德克萨斯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左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摸向了腰间的源石剑柄!冰冷的触感传来,让她稍稍镇定,但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这张脸……她太熟悉了。即使昏迷,即使憔悴,即使岁月留下了痕迹,她也绝不会认错。

  这不是什么“维尔”。

  对德克萨斯而言,这是比“维尔”这个名字所代表的龙门黑帮头目,更加危险,牵扯着更多不堪回首过往的存在。

  她停在病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昏迷中的人,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为什么会是……你?”

  仿佛听到了她的低语,病床上的人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即使在虚弱和痛苦中,依然清醒,甚至带着某种惯有的嘲讽意味的眼睛。它们直直地对上了德克萨斯的视线。

  德克萨斯呼吸一窒,右手瞬间抬起,橙红色的光刃在掌心骤然凝聚,剑尖笔直地指向病床上人的咽喉!动作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

  然而,病床上的人并没有惊慌或反抗。她只是艰难地摇了摇头,目光下移,示意自己被固定住的双臂——她此刻毫无反抗能力。然后,她的视线又移向脸上的呼吸面罩,眼神里流露出明确的意思:帮我摘掉它,我有话要说。

  德克萨斯握着光剑的手微微颤抖,剑尖距离对方的喉咙只有几厘米。她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算计,只有一片坦然的虚弱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僵持了大约三秒。

  德克萨斯手腕一翻,光刃无声消散。她上前一步,动作有些僵硬地,伸手小心地摘下了对方脸上的呼吸面罩。

  “哈……哈……”失去了辅助呼吸,重伤者立刻感到窒息,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更加苍白,表情因缺氧而痛苦地扭曲起来。

  德克萨斯见状,下意识地就想把面罩戴回去。

  对方却用尽力气,更加用力地摇头,眼神固执。

  德克萨斯停下了动作,紧抿着唇,看着她一点点调整呼吸,适应着自主呼吸的节奏。时间一秒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几十秒后,她的呼吸终于稍微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急促,但至少不再濒临窒息。她重新将目光投向德克萨斯,嘴角极其微弱地扯动了一下,仿佛想笑,却没什么力气。

  “哈……好久……不见,”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你变了不少……德克萨斯。”

  “你也一样……马加锡亚。”德克萨斯的声音同样低沉,叫出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

  听到这个名字,病床上的人——马加锡亚,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光,随即又被疲惫覆盖。

  “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她断断续续地说,目光坦诚地看着德克萨斯,“如果是你问……我所知道的一切……都会告诉你。龙门的警察……就免谈了。”

  德克萨斯沉默了片刻,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跟‘他’(黑袍术士)在一起?来到龙门?”

  “受令而来……”马加锡亚喘了口气,眼神投向苍白的天花板,带着一丝认命般的漠然,“我们只是……被安排好的……探路先锋。我也不喜欢‘他’……但命令……就是命令。”

  “为什么选择龙门?”德克萨斯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马加锡亚转回视线,看着德克萨斯,一字一句地说,尽管声音微弱,却带着惊人的信息量:“因为……‘狼外婆’……在这里。”

  德克萨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马加锡亚继续道,语速因急切而稍微连贯了一些:“西西里女士……知道这个消息后……动用了整个家族的力量……把一批又一批的人……送进龙门……安排抓捕网……范围……已经扩大到……龙门外环……”

  “什么?!”德克萨斯震惊地低呼出声,这个消息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百倍!西西里家族的力量大规模渗透龙门?这绝不仅仅是黑帮纠纷那么简单!

  “龙门……不知道这件事。”马加锡亚肯定地说,眼中闪过一丝嘲弄,“他们不能知道……这个人的存在。连龙门那些本地大帮派……都不清楚。因为……是我们家族……在掩埋这件事。你也清楚……一旦这个人……暴露在家族以外的人眼里……会有什么后果。”

  德克萨斯当然清楚。那个代号“狼外婆”的女人,她所代表的秘密和力量,一旦被外界知晓,足以让看似铁板一块的叙拉古黑道联盟分崩离析,甚至可能引发更可怕连锁反应。

  “她为什么会来龙门?”德克萨斯的声音干涩。

  “龙门……好像藏着什么东西……”马加锡亚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在回忆什么,“‘狼外婆’……一直在寻找。她已经在龙门……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也没有发现她离开过这里。那应该是个……很危险的东西……或者是某个人……并且……足以摧毁她……这么多年的成果……”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传来,打破了病房内凝重的气氛。星熊提醒时间到了。

  德克萨斯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又低头看向马加锡亚。马加锡亚对她微微颔首,示意她该走了。

  德克萨斯深吸一口气,拿起旁边的呼吸面罩,准备重新给她戴上。

  马加锡亚没有抗拒,只是在她俯身靠近时,用尽最后的力气,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别……牵扯进这件事……你已经……不属于那个地方了……继续……追求你的美好吧……”

  她的目光在德克萨斯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似乎闪过属于过去的温情,但很快被疲惫和虚无覆盖。

  “……我还想听……你再叫一声……我的名字呢。”她闭上眼睛,轻声说。

  德克萨斯握着面罩的手微微一顿,看着对方苍白安静的侧脸,那个名字再次从唇间逸出,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叹息:

  “……马加锡亚。”

  她小心地为对方戴好呼吸面罩,调整好位置。监测仪器上的数值平稳地跳动着。

  不再有言语。

  德克萨斯最后看了病床上的人一眼,转身,迈着平稳却略显沉重的步伐,走向门口,拉开了房门。

  门外,星熊靠在墙边等着她,见她出来,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龙门市区

  银灰色的轿车像一尾沉默的鱼,滑行在龙门傍晚喧嚣的彩色河流中。车窗外,霓虹初上,人流如织,店铺的音响、车辆的鸣笛、人群的喧哗汇成一片永不停歇的都市白噪音。然而,这一切喧嚣都被一层无形的隔膜阻挡在外。车内,是近乎凝固的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空调系统微弱的气流声。

  德克萨斯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目光直视前方道路,眼神却空洞而遥远,仿佛穿透了挡风玻璃,落在某个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过去。她只是机械地转动方向盘,踩下或松开油门,所有的动作都带着一种被抽离了灵魂般的精准与麻木。

  副驾驶座上,能天使罕见地保持着安静。她侧头看着德克萨斯紧绷的侧脸线条,看着她灰蓝色眼眸深处翻涌却又被强行压抑的暗流,最终什么也没问出口。

  平日里总是流淌在车厢内的能天使挑选的充满活力的流行音乐,此刻也失去了驱散阴霾的力量,反而成了这沉重寂静中一种突兀的背景音,显得格外无力。

  轿车终于驶入熟悉的街区,稳稳停在了企鹅物流公司那座带着些许朋克风格的建筑门口。能天使和可颂对视一眼,默默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我们到了,德克萨斯。”能天使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德克萨斯仿佛这才被惊醒,她转过头,目光在能天使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能天使和可颂下车,关上车门。金属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然而,德克萨斯没有动。她没有熄火,也没有解开安全带。她只是从储物格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熟练地叼在嘴角,用车载点烟器点燃。橙红的火星在她苍白的指尖和唇间明灭,青灰色的烟雾升腾而起,模糊了她此刻的表情。她将左手臂搭在摇下一半的车窗上,夜风带着凉意吹拂着她银灰色的发丝。

  “你们先进去,”她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我回公寓一趟。如果有紧急任务,打我电话,我会立刻赶回来。”

  “啊?”能天使愣住了,弯腰凑近车窗,橙红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和担忧,“你……你今天不上班了?是累了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看着能天使写满关切的脸,德克萨斯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想挤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但最终没有成功。她只是更用力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

  能天使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莫名一紧。但她很快调整了表情,脸上重新绽开那标志性的的笑容,甚至把脑袋贴到车窗玻璃上,眨了眨眼:“没事啦!我待会儿就跟老板说,你今天英勇负伤,需要休息!给你放带薪假!今天你想干嘛都行,睡大觉也好,出去疯玩也好!不过……”

  她拖长了语调,笑容里带上了一丝狡黠和期待,“要记得今晚的约定哦!空的演唱会,我们都说好要一起去的!你不能缺席!”

  “嗯。”德克萨斯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几不可闻。她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远方,仿佛已经神游天外。

  能天使的笑容渐渐收敛,她直起身,看着德克萨斯那双映照着城市灯火的眼眸,心头的不安越来越浓。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握了握拳,转身走向公司大门。可颂跟在她身后,也回头担忧地看了一眼。

  引擎发出一声低吼,银灰色的轿车猛地窜出,迅速汇入车流,消失在了街道拐角。

  能天使站在公司门口,望着德克萨斯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不知何时已紧紧握起的拳头,掌心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德克萨斯……你到底……”她低声自语,橙红色的眼眸中,担忧与某种模糊的预感交织在一起。

  企鹅物流公寓·尘封的秘密

  引擎的咆哮声在公寓地下车库戛然而止。德克萨斯几乎是摔开车门,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车库里回响,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和焦躁。

  她大步流星地穿过走廊,冲进电梯,按下自己所在的楼层。金属厢体上升时轻微的失重感,也无法让她纷乱的心绪有片刻平静。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一遍又一遍地拨打那个熟悉的的号码。

  嘟……嘟……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冰冷的女声重复着,像钝刀子切割着她紧绷的神经。

  “该死!”她低吼一声,几乎要将手机捏碎。电梯门打开,她像一阵风般冲了出去,厚重的防盗门在她身后被猛地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

  她没有开灯,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反手锁上了房门。房间内一片昏暗,只有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带。

  德克萨斯站在房间中央,急促地呼吸着,胸膛微微起伏。片刻后,她像下定了某种决心,走到房间角落那个巨大的嵌入式衣柜前。

  她拉开柜门,没有去碰那些悬挂整齐的日常衣物和企鹅物流制服,而是直接蹲下身,将衣柜最底层堆放着的的厚重衣物和旧毯子,一件件粗暴地扯出来,随手扔到身后凌乱的床铺上。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中飞舞。

  很快,衣柜底层被清空,露出光洁的底板。

  德克萨斯伸出手,指尖在底板靠近内侧边缘的位置仔细摸索。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庄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终于,她的指尖触碰到一个与周围木纹手感略有不同的凹陷。

  她用力按了下去。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簧响动。

  紧接着,衣柜底部的木板,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不算太深的夹层。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的小型金属保险箱。箱体上覆盖着一层细腻的灰尘,显然已经很多年未曾被动过。

  这是德克萨斯当年离开叙拉古时,身上为数不多的“过去”的实体证明之一。它不是财富,不是纪念品,而是一位在她生命中留下深刻烙印的挚友,在诀别前夜,亲手交给她的。嘱托只有一句:“带着它,离开,永远别再打开,除非……你确定自己已经准备好面对里面的真相,或者,真相已经找上了你。”

  这么多年,她一直遵守着这个承诺,将它深埋心底,用忙碌的现在和看似平静的生活,将那沉重的箱子连同那段血色的记忆一起封印。她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可以让她真正“离开”。

  直到今天。直到那些本应被埋葬在叙拉古尘埃中的面孔,再次以敌人的姿态出现在龙门,直到那个代号“狼外婆”的阴影被重新提及,直到拉普兰德那通语焉不详却暗藏警告的电话,直到马加锡亚那番触目惊心的话语……潜意识的警报终于冲破了她用理智构筑的堤坝。

  是时候了。不是她准备好了,而是“过去”已经粗暴地撞开了她新生活的大门。

  德克萨斯小心翼翼地将保险箱从夹层中取出,灰尘簌簌落下。箱子比想象中更沉一些。她将它放在房间中央那张简洁的木质书桌上,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她站在桌前,盯着保险箱冰冷的金属表面看了几秒,然后缓缓伸出手,指尖悬在密码转盘上方。

  一个日期,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记忆深处,带着火焰、金属碰撞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1……1……2……6……”

  她轻声念出,手指随之转动。11月26日。叙拉古“清算之夜”。那场彻底改变了她人生轨迹,让她手刃至亲(名义上的),背负上叛徒与弑亲者双重罪孽,最终不得不远走他乡的残酷行动。也是在那一天,她收到了这个箱子,也最后一次,见到了那个火光映照下笑容凄绝的身影。

  咔。

  一声清脆的解锁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德克萨斯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打开了保险箱的箱盖。

  一股陈年纸张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武器图纸,只有两样东西:一沓用旧式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以及一本封面是硬质深褐色皮革,同样饱经岁月侵蚀的笔记本。

  德克萨斯首先拿起了那本笔记本。入手的感觉沉重而干燥。她翻开封面,扉页空无一字。再往后翻,是字迹各异的记录,有些是严谨的实验日志,有些是潦草的心得随笔,还有些是充满痛苦和挣扎的个人日记。

  她快速浏览,目光扫过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文字:

  “……我们应该停止这项计划了,实验体的精神崩溃率已经超过70%,这违背了最基本的伦理底线。但家主……他好像已经听不进任何劝阻了。他每天都像幽灵一样出现在实验室外,眼神狂热地催促我们加快进度,再快一点……我们每个人都很疲倦,不仅是身体,更是灵魂上的透支。”

  “……又一个‘样本’在融合过程中彻底失控。我们不得不……处理掉。家主非常不高兴,在会上大发雷霆,质疑我们挑选样本的标准和实验方案的可行性。可是……我们已经筛选了所有可能的人选,符合‘高适应性’和‘强精神韧性’条件的个体本就凤毛麟角……说实话,这地方越来越像地狱了。我们手上已经沾了太多无辜者的血,我也不指望死后能有什么好归宿了。”

  德克萨斯的心脏一点点沉下去。她加快了翻阅的速度。

  直到翻到中间偏后的一页,一段用红笔重重圈出的记录,让她手指骤然停住:

  “……家主……他彻底疯了!他居然……居然秘密弄来了一个具有古老皇室旁支血脉的孩子!一个孩子!!他要把这个孩子作为下一阶段的‘核心样本’!虽然从理论模型上看,结合特定血脉和特殊诱导,或许是突破目前瓶颈、实现‘完美掌控’可能性最高的路径……但这太疯狂了!太不人道了!我们只是研究者,不是刽子手,更不是玩弄神明禁忌的狂徒!我们根本没有权力决定一个无辜孩子的命运,尤其是用这种方式!”

  “……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家主用我们家人的性命,用整个研究团队的未来作为要挟。我们像一群被赶上悬崖的羔羊,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和深渊里的魔鬼进行这场肮脏的交易……愿上天宽恕我们的罪孽,虽然我知道,我们早已罪孽深重,万死难赎。”

  德克萨斯猛地合上了笔记本,仿佛那皮革封面都变得烫手。她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脑海中那些零碎的线索——马加锡亚提到的“狼外婆”在龙门寻找某物或某人、笔记中提及的“皇室血脉”和“完美掌控”实验、黑袍术士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开始像拼图一样,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轨迹,逐渐拼接起来。

  她放下笔记本,几乎是有些粗暴地扯开了那个牛皮纸袋的封口线。里面的纸张滑落出来。

  最上面是一份名单。纸张已经发黄变脆。

  她翻开第一页。右上角贴着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下面有简略的姓名、年龄、来源地等信息。但照片上,被人用粗重的红笔,画上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大叉。备注栏写着:第7号样本,融合失败,精神崩溃,已处理。

  第二页,同样是大大的红叉。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都代表着一个曾经鲜活、最终却沦为实验失败品的生命。那些冰冷的“已处理”字样,像一把把冰锥,刺穿着德克萨斯的神经。

  她快速翻动纸张,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红叉,红叉,还是红叉……失败,死亡,销毁……这简直是一份来自地狱的死亡名册!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她的动作骤然停止,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猛地收缩!

  最后一页,没有红叉。

  照片的位置,空空如也——被人连同底下的一层纸张一起撕掉了,只留下一个边缘参差不齐的破洞。下面的个人信息栏,也被人用深色的墨水,近乎疯狂地反复涂抹、划烂,几乎无法辨认任何有效信息。只有最开头标注的“最终序列样本”字样,和角落里一行小字依稀可辨:初始接入年龄:9岁。

  这就是笔记里提到的,那个具有“皇室血脉”的孩子。实验……成功了吗?这个孩子……现在还活着吗?在哪里?变成了什么样子?

  德克萨斯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从脊椎升起。她放下名单,拿起下面那份更厚实的文件——“源石意志引导与人格覆写融合计划(绝密)”。

  只是粗略翻看了几页概述和原理图,德克萨斯的呼吸就几乎停滞。这份计划详尽、冷酷、科学得令人发指,其核心目标赫然是:通过一系列极端的精神和生理干预,辅以特殊的源石技艺仪式,强行“引导”或“覆写”感染者的自我意识与源石能量本能,试图实现感染者对体内源石的“绝对掌控”,甚至将其力量发挥到理论极限,同时避免或极大延缓矿石病的生理恶化。

  这是一个以无数生命为祭品,试图扮演“造物主”,制造出可控“人形天灾”的疯狂蓝图!

  她感到一阵恶心和眩晕。手指颤抖着继续翻阅,在计划书的中间部分,一张质地不同的纸张滑落出来,飘悠悠地落在了地板上。

  德克萨斯弯腰捡起。展开,发现里面夹着两样东西:一张手绘的世界地图复印件;以及一张折叠起来的单独信纸。

  她先看向地图。地图上,在多个国家(包括叙拉古、维多利亚、乌萨斯、炎国乃至更遥远的哥伦比亚等)的某些特定区域,都被人用深红色的记号笔,画上了一个个醒目的圆圈。有些圆圈旁边还有极其简略的标注,比如“异常能量反应(已消弭)”、“疑似实验场遗迹”、“目击报告(未证实)”。这些红圈分布广泛,似乎暗示着这个疯狂的计划并非局限于一时一地,其触角可能比她想象的延伸得更远、更隐秘。

  这让她立刻联想到了拉普兰德在电话里提到的那个词——“暗面”。难道这些红圈标记的地方,就是“暗面”活动的痕迹?是那些实验的残留?还是……其他更可怕的东西?

  她放下地图,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了那张单独的信纸。

  信纸是普通的横线纸,上面的字迹飞扬跋扈,笔画间带着仿佛永远漫不经心却又暗藏锋锐的独特气质。只一眼,德克萨斯就认出了那是谁的笔迹——拉普兰德。

  致德克萨斯:

  相信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过上了你曾经向往的新生活。身边有了可以交付后背的伙伴,不再需要时刻提防来自背后的冷箭,也不必再被家族的血仇与宿命的锁链紧紧缠绕。恭喜你,你成功逃出来了。这很不容易。

  但,当你选择打开这个箱子,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也就意味着,你那来之不易的“新生活”,恐怕要暂时按下暂停键了。

  这些资料,是在你离开叙拉古的最后那天,由一位信使送到我手上的。那是我们(或者说,是我)接下的最后一份,也是最重要的一份委托。委托的内容,关乎的不仅仅是叙拉古某个家族的兴衰,更可能牵扯到某些……更古老的东西。它关乎未来,关乎很多人的未来,可能也包括你的。

  但那时,你已经做出了选择。你选择了用剑指向我,选择了切断与过去的一切联系,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属于你的黎明。所以,我没有把这份委托强加于你。我尊重你的选择,就像我一直以来,尊重你所有的决定一样(哪怕有些决定蠢得让我想笑)。

  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我正独自一人,前往世界某个最深的角落。我要去找“她”——那份名单上,最后一项,照片被撕去,信息被抹除的“最终样本”。我要去确认一些事情,了结一些因果。这或许是我这辈子,接下的最危险,也最没有回头路可走的“单子”。

  所以,德克萨斯,如果未来某一天,我们再次相遇,请你务必……提高警惕。因为那很可能意味着,我失败了。我没能阻止该阻止的,没能找到该找到的,或者……我已经不再完全是“我”了。

  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我,拉普兰德,将以我仅剩的、作为“拉普兰德”这个个体的全部名义,向你发出这份迟来的的委托邀请:接手这件事,查下去。为了那些死在实验台上的冤魂,为了可能被卷入的无辜者,也为了……我们那早已破碎不堪、却依然值得守护的故土。

  当然,选择权永远在你。你可以像当年一样,转身离开,关上这扇通往过去和危险的门,继续你在龙门的快递生涯。我依然尊重你的选择。毕竟,没有人有义务为他人的执着和疯狂买单。

  如果我侥幸成功了,完成了该做的事……那么,我想,我会选择永远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像一滴水汇入大海,像一阵风吹过荒原,直到被时间彻底遗忘。那或许,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祝你好运,德克萨斯。无论你选择哪条路。

  ——拉普兰德留

  信纸从德克萨斯骤然失去力量的手指间滑落,如同深秋凋零的枯叶,打着旋儿,轻轻飘落在她的膝盖上。

  记忆,那些她以为早已被封存甚至遗忘的记忆,此刻如同被爆破的堤坝,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和冰冷刺骨的寒意,汹涌地冲垮了她理智的防线!

  头痛欲裂。

  德克萨斯猛地弓起身,双手死死抵住额角,指甲几乎要嵌入头皮。那些画面、声音、气味、触感……交织缠绕,形成一团尖锐的、带着倒刺的荆棘,在她的大脑和心脏里疯狂搅动、穿刺。

  房间里只剩下她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墙上那面老式挂钟发出的、单调而永恒的“滴答、滴答”声。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昏黄转入深蓝,城市的灯火更加璀璨,却无法照亮这个房间角落里,那个被过去的幽灵和当下的危机双重围剿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德克萨斯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她缓缓直起身,靠在椅背上,脸上是深深的疲惫,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深处,某种动摇和迷茫,正在被一种更加坚硬的东西取代——那是下定决心的决绝,是准备踏入泥潭的觉悟,是战士面对宿敌时本能的警惕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牵挂。

  她伸出手,重新捡起膝盖上的信纸,动作缓慢却稳定地将它仔细折好,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贴身外套的内侧口袋里。纸张摩擦布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仿佛一个沉重的承诺被正式接纳。

  接着,她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从一个储物柜里拿出适用于长途旅行的黑色双肩背包。

  她回到书桌前,将保险箱里那份染血的名单、那本罪恶的笔记、那份疯狂的计划书,连同那张标记着不详红圈的世界地图,一件件,仔细而迅速地装进背包的夹层和内袋。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份量。

  装好一切,她将空了的保险箱放回衣柜夹层,盖上底板,又将之前扔到床上的衣物重新叠好放回原处,仔细抹去桌上和地面的灰尘痕迹。整个过程快速、安静、有条不紊,如同执行一项预先演练过无数次的行动。她要抹去自己动过这些东西的一切迹象。

  最后确认房间恢复原状,没有任何遗留的线索后,德克萨斯背起那个此刻感觉异常沉重的背包,深吸一口气,拧开了反锁的房门把手。

  吱呀——

  几乎就在她拉开房门的同一瞬间——

  对面房间的门,也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德克萨斯的心猛地一沉。

  是空。

  她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间,她不是应该在龙门最大的那个演艺中心,为今晚至关重要的演唱会做最后的彩排和准备吗?彩排通常要持续到开场前最后一刻才对。

  空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看到德克萨斯。她怀里正抱着一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防尘罩,脸上还带着刚从紧张排练中抽离出来的些许疲惫,以及一丝准备回来取东西的匆忙。当她的目光落在德克萨斯脸上,又看到她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背包时,惊讶瞬间取代了疲惫。

  “德克萨斯?”空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声音里带着疑惑和关切,“你……你今天不是请假休息了吗?怎么……这是要出门?”她的视线在德克萨斯脸上和背包之间来回移动,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身上那股紧绷而疏离的气息。

  空放下礼服,几步走到德克萨斯面前,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德克萨斯的手臂,眼神里满是担忧:“你早上是不是受伤了?严不严重?脸色看起来好差……真的不用再去医院检查一下吗?”

  德克萨斯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她下意识地想避开空那清澈纯粹的的目光,那目光像一面镜子,照出她此刻内心的动荡和即将踏入的黑暗,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和……刺痛。

  “我没事,”她强迫自己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回答,甚至试图挤出一个安慰性的微笑,但效果不佳,“已经……在回来的路上简单检查过了,没什么大碍,只是有点累。”她迅速转移话题,目光落在空怀里的礼服上,“你现在不是应该在会场准备吗?怎么回来了?”

  “啊!这个!”空被提醒,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把礼服抱得更紧了些,脸上重新焕发出属于偶像的光彩,“我回来拿今晚庆功宴要穿的礼服!之前出门太匆忙,居然忘记带了!不过还好,离我正式登场还有一段时间,来得及!”

  她说着,忽然把脸埋进蓬松柔软的礼服面料后面,只露出一双亮的眼睛,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德克萨斯……你今晚……会跟能天使、可颂姐她们……一起来看我的演唱会,对吧?你答应过我的……”

  那声音里的期盼,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德克萨斯一下。

  她看着空那双盛满星光与忐忑的眼睛,喉咙有些发紧。她几乎能想象出空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样子,能想象出能天使在台下兴奋呐喊、可颂挥舞着荧光棒的样子,能想象出演出结束后大家聚在一起庆祝的欢声笑语……那是属于“现在”的、真实而温暖的生活切片,是她努力构建并想要守护的日常。

  但背包的重量,口袋里信纸的触感,脑海中那些血腥的回忆和马加锡亚的警告,拉普兰德失联的电话……所有这些,都像一双无形而冰冷的手,正在将她从那片温暖的光明中,强行拖向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

  不能再犹豫了。每一秒的耽搁,都可能让情况变得更加不可挽回。

  德克萨斯深吸一口气,用尽全部的自制力,让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尽量自然,甚至带上了一点她平时那种略显冷淡的的“轻快”:

  “当然会去,”她说,语速比平时稍快,“别担心,我们都会在台下支持你的。”

  她感受到了礼服后面,空瞬间变得雀跃和安心的气息。这让她心中的那根刺扎得更深了一些。

  不能再等了。

  她几乎是抢在空再次开口之前,伸出手,像往常一样,略显生硬但带着习惯性安抚地,轻轻揉了揉空柔软的发顶。

  “好了,你赶紧去会场吧,别迟到了。我马上收拾一下,就跟能天使她们会合了。”她说完,不等空有任何反应,迅速收回手,侧身从空身边走过,脚步坚定地朝着公寓大门的方向大步离去。步伐快得甚至带着一丝仓促的意味,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或者害怕自己再多停留一秒,就会动摇决心。

  “德克萨斯……”

  空抱着礼服,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德克萨斯几乎是“逃”也似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是公寓大门打开又关上的轻微声响。

  走廊里重归寂静,只有她怀里礼服面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空脸上的雀跃和安心,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她低下头,看着怀中精美的礼服,又抬头望向德克萨斯消失的方向,那双总是闪烁着舞台光芒的眼眸里,此刻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忧虑。

  “德克萨斯她……真的没事吗?”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今晚……德克萨斯不会出现在演唱会现场了。那匆匆离去的背影,那沉重的背包,那极力掩饰却依旧流露出的紧绷与疏离……一切都指向一个她不希望看到的答案。

  龙门夜色·决绝的启程

  引擎的咆哮再次撕裂了夜的宁静。德克萨斯驾驶着那辆银灰色的轿车,如同一道沉默的闪电,冲出了公寓的地下停车场,汇入龙门永不眠歇的车河。

  一上车,她就动作近乎粗暴地扯出身上的所有通讯设备——手机、企鹅物流的内部联络器、甚至那个用于联系罗德岛的加密终端。她看也没看,手臂向后一挥,将它们全部扔到了车后座的角落里,如同抛弃不必要的负重。

  然后,她拿起自己的私人手机,在彻底关机前,快速编辑了一条简短的定时短信,收件人是能天使。内容只有寥寥数字:

  「急事,离龙。勿念,保重。归期不定。」

  设定好发送时间,她果断按下了关机键。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她双手重新握紧方向盘,眼神锐利地看向前方道路。脸上最后一丝犹豫和属于“企鹅物流德克萨斯”的温和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叙拉古荒野和暗巷的冰冷与锐利。

  她不再向企鹅物流总部方向行驶,而是猛打方向盘,车子灵巧地拐入一条通往龙门市中心另一区域的岔路。她的目标明确——龙门市内某个只有极少数“边缘人”才知道的、提供“特殊服务”的灰色据点。她需要情报,需要装备,需要一条能迅速且隐秘地离开龙门、追查拉普兰德和那些红圈标记的渠道。

  雨点,终于开始零零星星地砸落在挡风玻璃上,很快连成一片,将窗外璀璨的霓虹晕染成一片模糊流动的光斑。

  龙门的一场雨,如期而至。

  而德克萨斯,则带着尘封的罪孽、友人的遗托、同伴的担忧和一份沉甸甸的、通往未知黑暗的决绝,一头扎进了这越来越密的雨幕之中。银灰色的车身划过湿漉漉的街道,迅速消失在龙门错综复杂的街巷深处,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只留下一圈迅速扩散又迅速平复的涟漪。

  属于“企鹅物流信使德克萨斯”的日常,在这一刻,被正式按下了暂停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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