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外环。
一座尚未完工的钢筋骨架大楼,像巨兽的骸骨般矗立在高速公路旁。与高架路平行的那层,空旷的混凝土楼板上,只有风穿行在立柱间的呼啸声。
拉普兰德站在边缘,指尖无意识地轻抚下巴,灰眸如鹰隼般锁定下方川流不息的车灯长河。再过几个小时,这片冰冷的钢筋丛林,就将成为她精心布置的刑场。现在,她只需要等待猎物踏入这片光与影的交界。
“西西里家族、拿钱办事的百朗齐、还有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猎人’……”她低声自语,指节抵住隐隐作痛的额角,“叙拉古有头有脸的角色都快到龙门开茶话会了,这是要筹备一场多盛大的‘派对’?”
她顿了顿,对着空旷的楼层提高声音:“喂,该出来帮我分担点脑力劳动了。白狼。”
只有风声回应,将她自己的话语卷走。
她也不在意,继续梳理线索:“目前能拼凑的框架是:百朗齐接了西西里夫人的委托,目的不明。而‘猎人’嗅到了叙拉古同类的气息,开始自发狩猎……所以,西西里家族到底想从龙门得到什么?”
“或者,换个问题。”一个与她别无二致,却更显冷澈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为什么规模最大的西西里家族,至今仍未真正现身?”
拉普兰德回身。白狼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叙拉古黑西装,却随意坐在一个生锈的杂物箱上,与环境格格不入。她起身,走到拉普兰德身旁,同样望向脚下流动的光河。
“‘猎人’既然在此,西西里家族必然也在。”拉普兰德直接否定了那个潜在猜想。论对那个女人的了解,白狼——这个曾在她体内蛰伏七年的意识——比她更透彻,“从现有遭遇看,百朗齐在明处纠缠德克萨斯,而‘猎人’潜伏在更深的暗处,窥视一切。”
“你的意思是,”白狼的思维快如刀锋,“西西里家族用百朗齐作诱饵和幌子,真正的目标,其实是引出、或者……清理那些‘猎人’?”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拉普兰德走到楼板边缘,径直坐下,双腿悬空在百米之上,脚下是深渊与流光。她侧过头,“问你件事。如果这场风暴已经扑到眼前,你希望我不顾一切闯进去,还是就此停步,滚回罗德岛,继续给凯尔希当她的‘暗刃’?”
“你才是这具身体的主导者。”白狼的声音毫无波澜,“我只是依附于你的另一段‘过去’。选择权,从来不在我手里。”
拉普兰德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很好。那今晚任务结束后,我们就离开这儿。离开罗德岛。去风暴眼中心看看,那到底是个怎样的地狱景象。”她顿了顿,银眸中闪过锐光,“到时候,我希望你……别跟我抢方向盘。”
“随你。”白狼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她转身,身形如同融化在昏暗的光线中,渐渐淡去。
拉普兰德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尘。与白狼的对话是关于未来的抉择,而现在,她需要专注于眼前的现实——如何从一群武装黑帮的重围中,救出那个关键人物。
夜风吹动她银白的发丝。她俯瞰着下方如蛛网般交错的道路,眼中开始燃起近乎狂热的计算火焰。
“想要瞒天过海……”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危险的期待,“那就得先点燃一场,让所有人都无法移开视线的大火才行。”
夕阳沉没,时间被黑暗一口口吞噬,直至完全浸入深夜。
龙门外环高架路仿佛被遗弃的灰色血管,两侧路灯散发出病恹恹的微光,无力驱散浓重的夜色。整条公路陷入一种令人不安的死寂,只有一盏故障的灯,断断续续地发出垂死昆虫般的吱呀声。
这死寂被瞬间碾碎。
排山倒海的引擎轰鸣粗暴地撕裂空气,四辆深黑色高级轿车如沉默的鲨鱼,拱卫着一辆加固型越野车,蛮横地闯入这片光域,在高架路某处急停。车门接连推开,一群身着统一深色装束的黑帮成员鱼贯而出,训练有素地散开,眼神锐利地警戒四周。
越野车后座,一名身着酒红色高档西装的鬼族男性跳下车,不耐烦地扯了扯脖子上粗重的金链。“人呢?西西里的人在耍我们?这鬼地方连个鬼影都看不见!”他朝地面啐了一口。
话音未落,高架路另一端传来由远及近的引擎声。一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银色轿车缓缓驶来,在距离车队约二十米处停下。
鬼族男人眯起眼,只看到驾驶座下来一位戴眼镜,衣着得体的鲁珀族男性。对方孤身一人,这让鬼族头目脸上掠过一丝疑虑。
鲁珀人利落地关上车门,从副驾拎出一只黑色手提箱,步履从容地走上前,微微欠身:“让洪钟会的各位久等,万分抱歉。”
“阵仗够寒酸啊,西西里夫人就派了你一个?”鬼族头目越过手下,迎了上去,语气不善。
“龙门是贵会的地界,我们自然要表示足够的尊重和……低调。”鲁珀人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
“少来这套,东西!”鬼族头目一挥手,显然没心情客套。
鲁珀人笑容不变,当众打开了手提箱。箱内的东西在微弱光线下反射出奇异的光泽,引得周围洪钟会成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警戒圈出现了细微的松动。
就在此时,高架路正下方。
拉普兰德像一只倒挂的夜行生物,腰间的气动磁力装置将她牢牢吸附在冰冷的混凝土桥底。她面前,一台半径约四十厘米,结构精密的震荡装置已被悄然固定。
“多少年没现场观摩这种老派交易了,”她低声自语,指尖拂过装置冰冷的表面,“希望待会儿‘叙旧’的场面,别让我太失望。”
她从内衬取出一个小型全息投影设备。上方高架路,一盏看似普通的路灯内部,灯泡开始不规则地闪烁,随即透出微弱红光,并极其缓慢地转动角度,将红光精准地投向交易车队——那是她提前布置的微型监控。
“崇尚绝对压制的西西里家族,只派了一个人来……看来这洪钟会,在他们眼里连棋子都算不上。”拉普兰德冷漠地分析着,对西西里可能提供的“筹码”已失去兴趣。她切换投影画面,快速扫描车队,最终,越野车后座上那个神情惊恐的老者画面定格——莫里博士,与凯尔希提供的照片完全吻合。
“耐心点,教授。这就带你离开。”拉普兰德收起投影,从身后摸出一个简易起爆器,拇指悬在红色按钮之上,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弧度,“那么,暖场表演……开始。”
她用力按下。
轰——!
高架路侧方,那座未完工大厦的某一层,毫无征兆地爆发出耀眼的橙红色火球!烈焰冲天而起,浓烟滚滚,迅速被夜风裹挟着向高架路方向蔓延!
交易现场瞬间大乱。强光和热浪扑面而来,洪钟会成员们本能地抬手遮挡,咳嗽声四起。
“是你搞的鬼?!”鬼族头目捂住口鼻,对近在咫尺的鲁珀人厉声喝问,眼中杀机迸现。
“并非我所为。”鲁珀人望向燃烧的大厦,眼镜片反射着火光,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依旧镇定。
“交易取消!下次找个没这么多‘意外’的地方!”鬼族头目当机立断,急速后退,对鲁珀人的怀疑已达顶点。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突如其来的爆炸和大火吸引。
就是现在!
拉普兰德猛地收回吸附钩索,身体在重力和装置残余动力的作用下向上疾弹!在接近路面的瞬间,她果断脱离钩索,借着惯性如一道灰影般掠出桥底,凌空翻越护栏,悄无声息地落在越野车旁!
落地,起身,动作一气呵成。她一把拽开驾驶座车门,里面的黑帮司机刚转过头,一记精准迅捷的手刀已斩在其颈侧,司机哼都没哼一声便瘫软下去。
拉普兰德抓住其衣领将人粗暴拖出,随即以手臂撑住车门框,腰腿发力,整个人腾身旋入驾驶室!
副驾驶上的黑帮只觉黑影一闪,胸口已遭到重击,被狠狠踹飞出去,摔倒在地。
拉普兰德握住方向盘,点火,挂挡,油门一气呵成!越野车引擎发出怒吼,轮胎在地面擦出刺耳尖啸和青烟,如一头被激怒的钢铁巨兽猛地向后倒冲!
砰!哐!
后方两辆轿车猝不及防,被结结实实地撞开,车体扭曲,警报器凄厉鸣响。
“拦住她!!”鬼族头目目眦欲裂,嘶声大吼。
拉普兰德瞥了眼窗外混乱的人群,甚至有空闲挥了挥手。与此同时,她按下了另一个控制器。
嗡——!!!
安装在桥底的震荡装置爆发出肉眼可见的蓝色能量波纹,穿透钢筋混凝土路面!霎时间,高架路上所有车辆的电控系统仿佛被无形巨手掐断,引擎熄火,车灯齐齐爆裂熄灭,原地变成一堆堆昂贵的废铁。
“车!车动不了了!”
“快叫人!在前面设路障!”
“先撤!烟过来了!”
洪钟会成员乱作一团,呼喊、咳嗽、咒骂声响成一片,在浓烟与黑暗的侵袭下彻底失去了组织。
拉普兰德透过后视镜看着后方陷入瘫痪和混乱的光点,略微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你……你是谁?”后座传来莫里博士颤抖的声音。
“罗德岛特别行动组。你现在暂时安全了。”拉普兰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罗德岛……真的是罗德岛……”莫里博士如释重负,整个人虚脱般瘫软在座椅上,长久积累的恐惧终于开始消散。
拉普兰德戴上战术耳机,接通加密频道:“包裹已提取,正前往预定交接点。”
“罗德岛收到,接应小组已出发。完毕。”
“谢谢……谢谢你们……”莫里博士喃喃道,极度的疲惫和松弛感袭来,让他眼皮沉重。
“道谢还早。”拉普兰德冷冷打断,她的目光锁定在后视镜上,一道异常刺目的亮光,正以惊人的速度撕裂夜幕,从后方追来!
一辆低矮流线的跑车,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钢铁猎豹,引擎发出狂暴的咆哮,正以骇人的高速缩短距离!
“抓稳!”拉普兰德低喝一声,将越野车的油门一脚踩到底!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庞然大物猛地向前蹿出,强大的推背感将莫里博士死死压在座椅上,惊得他睡意全无。
“情况有变!有高速载具追击!立即向我靠拢!”拉普兰德对着耳机急促报告,视线快速扫过车内。副驾地板上,一把被遗落的手枪映入眼帘。
仅仅几秒钟,那辆跑车已如鬼魅般追至越野车左侧,保持并行,车速丝毫不逊。车窗黑暗,看不清里面的驾驶者,但那蓄势待发的压迫感,已透过钢铁传来。
拉普兰德眼中凶光一闪,猛打方向盘!庞大的越野车头带着金属咆哮的厉响,狠狠撞向左侧并行的跑车。然而跑车反应快得诡异,瞬间减速刹车,车身几乎原地一顿,让越野车堪堪擦着它的车头掠过,自己却因惯性失控,直直冲向路边防护栏!
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尖啸。拉普兰德被迫急刹,奋力回正方向,车身剧烈摇摆。就在这失衡的瞬间,那辆跑车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骤然加速前冲,车头狠狠撞上越野车的后侧车身!
轰——!
金属扭曲的巨响震耳欲聋。越野车后厢被跑车车头蛮横地嵌入,车身剧震,几乎被掀离地面。后座的莫里博士像布偶般被甩离座位,额头重重撞在前排椅背,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下去。
几乎在撞击发生的同一刹那,跑车副驾车门弹开,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窜出,凌空跃起,精准地落在越野车顶,发出沉重的闷响。
拉普兰德狼耳倏然竖起,在狂乱的风噪与引擎嘶吼中,捕捉到了一丝却令她骨髓发寒的金属清吟,那是利刃出鞘,且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刃口切割空气的独特频率!
没有半分犹豫,她左手猛力将长剑向前一送,剑尖穿透方向盘缝隙,深深扎进下方仪表盘,将方向盘死死卡住!右手同时拽住座椅旁的紧急拉手,身体借着惯性全力向后仰倒!
嗤——!
一截寒光凛冽的刀尖,就在她鼻尖正上方不足一寸之处,洞穿车顶钢板,悍然刺下!冰冷的刀气甚至划断了她几根飞扬的银发。刀身悬停,微微震颤,上面一道独特而古老的锻造纹路,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那纹路……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瞬间烫穿了拉普兰德的记忆!
暴怒如岩浆般轰然冲上头顶!
她左手抓起副驾地板上的手枪,看也不看,枪口对准头顶刀刺的位置,扣死扳机疯狂开火!
砰!砰!砰!砰!
子弹撕裂车顶内饰,打穿钢板,火花与碎片四溅。车顶上的袭击者显然没料到这同归于尽般的反击,刀刃急速收回,黑影向后一跃,险险避开了弹幕。
不能困在车里!拉普兰德心念电转。她一把拔出卡住方向盘的剑,反手一剑斩断身旁已变形松脱的车门铰链,随即探身到后座,单臂将昏迷的莫里博士夹起,毫不犹豫地从失去车门的缺口纵身跃出!
两人摔落在被斩下的沉重车门上。车门如同失控的雪橇,带着两人在路面上高速滑行,与地面摩擦爆发出连串刺目灼热的火花!那辆幽灵般的跑车化作一团黑影,从他们身侧呼啸掠过,继续冲向前方的黑暗。
车门滑行的速度在摩擦力下迅速衰减,最终摇晃着停在了空旷的道路中央。
“醒过来!”拉普兰德翻身跪起,一手按住莫里博士颈侧的某个穴位,用力刺激。
“咳……啊!”莫里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惊醒,眼神涣散,充满了未散的恐惧。
拉普兰德快速将自己备用的罗德岛通讯器和耳机塞进他手里,语速快而清晰:“往你身后跑!不要停,不要回头!罗德岛的人马上就到!我来挡住他们!”
莫里博士几乎是本能地点头,挣扎着爬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来路的方向跌跌撞撞狂奔而去,不敢有丝毫停留。
拉普兰德缓缓站直身体,背对着莫里逃离的方向。她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调整着因剧烈搏斗而急促的呼吸。待气息渐匀,她反手将长剑向下,剑尖“锵”的一声没入柏油路面,手掌紧握剑柄,如同将一面旗帜插入阵地。她就那样伫立在路灯光晕的边缘,背影在夜色中拉出长长一道孤绝的剪影,静候追兵。
很快,三道模糊的身影从跑车消失的方向走来,步履无声,如同鬼魅。他们在路灯照亮区域的边缘停下,并排而立,与拉普兰德相距约十米,沉默如石。三人皆身着深色忍者装束,背负重刀。
拉普兰德歪了歪头,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都是老熟人了,还藏头露尾干什么?卡蒙。”
中间的忍者闻言,向前跨出一步,抬手摘下了面罩。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鲁珀族男性面孔,留着整齐的花白短须,眼神如同磨砺过的岩石,坚冷而平静。“好久不见,拉普兰德。”他的声音低沉平稳。
拉普兰德微微颔首:“让我猜猜……你们原本就藏在交易现场附近,只等双方验货完毕,就出来杀光洪钟会的人,再干掉那个西西里的信使,最后带着‘货’和‘钱’消失,一石三鸟,干净利落。可惜,被我搅和了。对吗?”
“你的战场嗅觉,还是这么敏锐。”卡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确认是你之后,我们放弃了对莫里博士的追捕。西西里夫人目前无意与罗德岛正面冲突。”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拉普兰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声音冷了下去,“看来就算我离开了叙拉古,你们也从来没停止过‘关注’我。”
“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卡蒙侧耳似乎倾听着远处不同于夜风的警笛声,“龙门的‘灰尾’快到了。换个地方聊聊?”他朝拉普兰德伸出一只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态,目光却沉静地锁定了她。
拉普兰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卡蒙这个邀请背后,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一旦踏进去,就将真正卷入叙拉古最危险的风暴之中,那里狂风呼啸,杀机四伏,再无回头路。她在等待,等待意识深处那个更加了解西西里家族的存在给出回应。
沉默在夜风中蔓延。远处警笛声似乎更清晰了一些。
“……走吧。”白狼的声音终于在她脑海深处响起,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平静。
那么,是时候了。
拉普兰德手腕一翻,拔出插入地面的长剑。剑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精准地斩向自己右脚踝——那里,一个不起眼的金属环应声断裂,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那是罗德岛的定位与监测环。
她最后看了一眼莫里博士逃离的方向,然后转身,朝着卡蒙走去,身影渐渐融入路灯光芒之外的深沉夜幕。
钟楼的风,带着贫民区特有的、混杂着垃圾、铁锈和未散尽硝烟的味道。脚下是白天战斗留下的狼藉,龙门近卫局用醒目的白线勾勒出的尸体轮廓,在清冷月光下像某种诡异的抽象画。卡蒙和他的随从像几尊披着夜色的石像,站在楼顶边缘。
“你们还真是……找了个好地方。”拉普兰德走在他们身后,鞋底蹭过粗糙的砖面,发出沙沙声。周围的环境太熟悉了,熟悉到几乎能闻见自己多年前在这里留下的的血腥味。
她停下,双臂松松环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卡蒙那件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外袍背影上。“现在这儿就咱们几个,能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了吧?”
卡蒙没有转身。他的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还记得你离开前接的最后那份委托吗?关于活体源石研究的那本笔记。”
拉普兰德低下头,嘴角扯了扯,笑声短促:“结果?我搞砸了。不光搞砸了,还犯了个蠢——那份资料被你们知道了。第二个身份报废,然后就是没完没了的追杀,最后像丢垃圾一样被扫出门。你想从哪一段开始聊?”
“整个过程中,那些资料,一直没离开过你手。你没交给任何人。”
“所以绕了这么大一圈,你是冲那堆纸来的?”拉普兰德倚靠上旁边冰凉的砖墙,墙灰簌簌落下几粒,“可这跟你们在龙门绑那个什么博士,好像不是一回事。”
“莫里博士只是顺便。”卡蒙的声音依旧平稳,“真正的目标,是藏在龙门阴影里的‘猎人’。抓到他,让博士分析,你手里的资料……可以参考。”
“参考?”拉普兰德眉毛挑了一下,“你记性是不是被叙拉古的雨淋坏了?当年为了那几张纸,你们那位‘女士’差点把半个叙拉古翻过来。行刑队追得我像条丧家犬。因为那里头写着的,是你们西西里家最见不得光的脏东西。她恨不得把它们连同我一起烧成灰。”
卡蒙沉默下去。风穿过钟楼残缺的窗框,发出呜呜的声响。
“呵。”拉普兰德甩了甩头,银发擦过脖颈,“这么多年,一点没变。脑子里除了上面下来的命令,就装不下别的了。那女人说往东,你连西边有堵墙都懒得看一眼。”
她太清楚卡蒙这种人了。西西里家训练出来的刀,锋利,精准,也麻木。命令就是全部,思考是多余的,甚至会带来危险。秘密随着执行者一同埋葬。
“你心里其实跟明镜似的,知道那女人背地里在捣鼓什么。但你宁愿蒙上自己的眼睛。那秘密会跟着你一起烂掉,埋进土里……算了。”她站直身体,从卡蒙身边走过。跟他说再多也是白费口舌。
卡蒙终于动了动,侧过身。月光恰好照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陷在阴影里。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片已经发黑的血渍上。“今天那只‘猎人’,是你杀的。马加锡亚,也是你救的。”
拉普兰德手指摩挲着剑柄上的缠绳。“你们以为换个地方,仗着人多,就能轻松拿捏那些‘东西’?这赌注,下得太蠢了。今天这个,只是给你们提个醒。‘狼外婆’的眼睛就钉在你们背上。想在这儿抓她?做梦。我今天在城里转了一圈,满鼻子都是她手下那些‘狗’的骚味。”
“这场赌局,我们没得选。”卡蒙的声音低了下去,“西西里家里面……现在就是一锅烧开的水。时间不多了。”
“那就祝你们走运。”拉普兰德摆摆手,准备结束这场谈话。
“想过回叙拉古吗?”卡蒙忽然问。
拉普兰德刚转过一半的身体停住了。
卡蒙似乎用了很大力气才继续说完:“就当是我个人的委托。你在叙拉古的安全,我可以保证。”
拉普兰德慢慢转回身,看着卡蒙。月光下,他的脸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卡蒙迎着她的目光:“你说得对。西西里女士……她对我们所有人,藏了一个天大的秘密。这个秘密,现在可能要把整个家族拖进深渊。很可能……就是你说的,那个活体源石的研究。”
话音落下,站在他身后的两名忍者身体僵了一下,互相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拉普兰德眯起眼睛:“调转枪口对准你的老板?卡蒙,你在打什么算盘?”
“她现在已经不是‘老板’了。”
“哦?”
“家族……已经有了新的领袖。”
“所以?你的‘个人委托’到底是什么?”拉普兰德稍微站直了些。
“秘密的核心,只有她和一小批我们从未见过、也查不到的科学家掌握。那地方很可能是一座高度机密的研究所。我需要有人……协助调查它,找到它,如果必要……摧毁它。”
“条件?”
“我们会治好你的矿石病。”
拉普兰德肩膀抖动了一下,差点笑出声:“你在跟一个……身上结晶都快长到喉咙的人,说这种话?”
“我没开玩笑。”卡蒙的眼神像钉子一样。
拉普兰德脸上的那点玩味消失了:“不管你说什么,点头这个选项,根本不在我脑子里。你该清楚。”
她再次转身,脚步更坚决。砖石地面在她靴子下发出碎裂声。
“你没得选。”卡蒙的声音追了上来,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脚踝上那个‘环’被我切掉的时候,你在龙门的档案就已经跳成了最高级别通缉犯。一个重度感染者,在龙门这种地方,再怎么躲,近卫局迟早会把他们最精锐的猎犬放出来。罗德岛也不会放过你。想活得稍微像个人样,最好的路,就是跟我们走。”
“你记性真的不行了。”拉普兰德没有回头,声音顺着风飘回来,“你们几个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喘气,纯粹是因为我还顾念那么一点点旧日那点破事的情分。”
“所以你就打算像个蛮子一样,冲到街上,挥着剑,直到被打成筛子,或者矿石彻底要了你的命?像只死在阴沟里的老鼠,没人收尸?”
拉普兰德的脚步,顿了一下。眼底深处,那抹惯常的灰蓝色,开始被一种更加深沉的宝石蓝色缓慢侵蚀。
别动。现在不行。她在心里说。指甲掐进掌心。
她没有再回应,继续向下走去。
卡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许久,他叹了口气。然后,点了一下头。
站在他身后的两名忍者,几乎在同时接收到了这个无声的命令。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右手同时探向身后。下一瞬,两人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墨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
卡蒙抬起头,望向夜空。一轮圆月高悬,清辉洒落,却偏偏绕过了他所在的这一小片钟楼顶端。
拉普兰德一步一步走下旋转的楼梯。脑子里像有个转盘,把今天听到的、看到的、闻到的所有碎片,叮叮当当地搅在一起。叙拉古来的人……果然,一个都不能信。
拉普兰德刚踏下两级台阶。
砰!噗!
第一声是砖石在极近处炸开的闷响,第二声是子弹挤过墙壁、带着灼热气流擦过她眉骨的尖啸!石灰粉末扑了她一脸,睫毛上瞬间挂了白霜。
根本来不及思考。背后楼梯上方,木板被重物踩压的吱呀声和衣料急速摩擦的飒声几乎同时撞进耳朵!杀意不是“感觉到的”,而是像冰水泼在后颈,激得她每一根汗毛倒竖!
她没回头,腰肢猛地一拧,整个人向左前方扑倒,右手在倒下的过程中已经从腰间拔出“镜明”。剑刃出鞘的锃声短促尖锐。身体还在空中,她已经用左手猛地扣住外侧摇摇欲坠的木栏杆,腐朽的木刺扎进掌心,她借力一荡,像只离弦的箭,向楼梯井外那一片虚空摔去!
几乎就在她身体离开台阶的同一瞬间,两道雪亮的刀光无声无息地交叉剪过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咔嚓!哗啦——!被斩断的不仅是空气,还有她刚刚倚靠的那截砖石扶手,碎块和灰尘轰然塌落。
她人在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上方,两道黑影如影随形,没有任何犹豫,跟着她跳了下来!忍者的黑衣在月光下几乎不反光,只有手中打刀划出的弧光冰冷刺目,一左一右,封死了她所有腾挪的空间,刀尖直指她的咽喉和后心。
“烦人的苍蝇!”拉普兰德在下坠中骂了一句,声音被气流扯碎。她猛地吸气,拧转身躯,变成面朝墙壁,右手反握的“镜明”用尽全力向旁侧的砖墙插去!滋啦——!!!金属与砖石剧烈摩擦,爆出一连串刺眼的火星,像在黑夜里划亮了一根火柴。下坠的势头猛地一滞,虎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感。
就借着这不到半秒的迟滞,她蜷起双腿,双脚狠狠蹬在粗糙的砖墙上!咚!一声闷响,砖面似乎都凹下去一点。巨大的反作用力推着她的身体横向弹出,像颗被拍飞的石子,险之又险地从两道交叉斩落的刀光缝隙中挤了过去!冰冷的刀锋甚至切断了了她几缕飞扬的银发。
她砸在下一层平台的边缘,冲击力让她踉跄向前扑了两步,靴底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没等站稳,甚至没等看清敌人的落点,她脚掌已经再次发力碾碎地面,身体像一张拉满后突然松开的弓,不是后退,而是朝着那两名忍者刚刚落地、身形还未完全稳住的方位,炮弹般反冲回去!
快!快到在昏暗的光线下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以及剑刃破空的嘶鸣!
左边的忍者瞳孔骤缩。他只看到一点银光在视野中急速放大,根本来不及挥刀格挡,只能凭着千锤百炼的本能,将左臂抬起护在身前——
噗嗤!
不是金属碰撞声,是利刃切开血肉、刮过骨骼的、令人牙酸的闷响!剑刃毫无阻碍地贯穿了他的小臂,从另一侧冒出一截染血的尖锋。剧痛还没来得及冲上大脑,拉普兰德的右膝已经像攻城锤一样,结结实实地顶在了他毫无防护的腿弯外侧。
咔嚓!
一声清晰到让人心底发寒的的声音。忍者发出一声被疼痛扼住的嗬声,左腿瞬间失去支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一侧跪倒。
拉普兰德握剑的手腕顺势一拧一拉,嗤啦——剑刃带着更大量的鲜血和破碎的衣物纤维从伤口抽出,然后她握着剑柄的右手向后一抡,包裹着坚硬合金的柄头带着全身回转的力量,砰!地一声闷响,狠狠砸在了忍者后脑与颈椎连接的脆弱部位。
忍者眼中的神采像断电的灯泡一样瞬间熄灭,身体软绵绵地瘫倒在地,激起一片灰尘。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右边那名忍者甚至没看清同伴是如何倒下的,只看到拉普兰德的身影在放倒一人后几乎没有停顿,如同鬼魅般半旋过身,面向了自己。愤怒和一丝惊惧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喉咙里迸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双手握紧刀柄,踏步前冲,刀尖直刺拉普兰德的背心——一个看似必中的角度!
拉普兰德根本没完全转身。她的左手像早已预判好一样,在忍者突刺启动的刹那,闪电般探出,不是格挡,而是精准地擦过对方疾冲而来的腰侧,手指灵巧地勾进一个隐蔽的皮囊,指尖触碰到一枚圆滑冰冷的球体,一捏,一扯——
嘭!!!
大团浓密刺鼻化学气味的灰白色烟幕在她掌心炸开,瞬间膨胀,将她连同扑来的忍者一起吞噬!视野被彻底剥夺,只有一片翻滚的灰白。
忍者的突刺动作不可避免地因视线受阻而迟滞。就在他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遮蔽而微微调整重心、刀势稍缓的万分之一秒——
烟雾中,一只戴着半指战术手套的拳头,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锐风声,如同出膛的穿甲弹,毫无花哨地轰在了他柔软的腹部!
咚!!!
仿佛击打在沙袋上的闷响。忍者整个人像被高速行驶的车辆迎面撞上,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胆汁和血沫的液体冲破面罩的阻碍喷溅出来,在烟雾中划出一道凄惨的弧线。他手中的刀再也握持不住,当啷啷掉落在远处的墙角。
他的身体重重撞在背后的砖墙上,砰!又是一声闷响,震得墙灰簌簌落下。然后他像一滩烂泥般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头无力地垂下,只剩下身体痛苦的抽搐。
烟幕缓缓散去,露出拉普兰德微微弓着背的身影。她甩了甩左手,手套上沾满了灰尘和一点暗红的血迹。没去看地上彻底失去战斗力的两人,她的耳朵动了动,目光锐利地投向楼梯上方那片更深沉的黑暗,以及钟楼外月光下那片寂静却危机四伏的贫民区屋顶。握剑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距离钟楼大约一百米,一栋破败民房三楼。一个穿着吉利服的狙击手,慢慢将眼睛从热成像瞄准镜上移开。
“别杀她,让她失去行动能力就行。”耳机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嘁。”狙击手从面罩下吐出一个音节,“这些玩刀的蠢货,净添乱。明明交给我,一枪的事。”
“现在情况?”
“我这儿角度太死,打不到。得挪个窝,靠近点。”狙击手把枪收回,翻出窗户,落在下方废弃木箱上。
“别靠近她。你会死。”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然后通讯断了。
“知道了。”狙击手嘟囔一句,检查了一下腰间的武器,朝着钟楼方向移动。
就在狙击手刚才藏身的那栋民房外,狭窄的巷道里,停着一辆外壳布满灰尘的旧款轿车。
车内没开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女人,厚重的黑框眼镜几乎遮住了她半张脸。她面前,三台便携式电脑屏幕亮着,数据流和监控画面飞快跳动。她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微微颤抖,额头上布满了汗珠。
她不敢动。
因为一截冰凉、边缘微微散发着能量嗡鸣的剑刃,正贴在她脖颈侧面的皮肤上。
“好久不见啊,贝丝。”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的座位传来。
是德克萨斯。
贝丝张开嘴,喉咙发不出声音。她僵硬地举起双手。
德克萨斯坐在后座的阴影里,看着贝丝后脑勺沁出的汗珠。
她呼出一口气,很轻,轻得像没有。
冰冷的剑锋离开脖颈皮肤,贝丝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依旧僵着身体,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今天真是见了太多的熟人。”德克萨斯的声音从后座传来,没什么情绪,只是陈述。
德克萨斯探身,利落地摘下贝丝耳朵里的微型耳机,扯掉她衣领下的通讯线,将几个还在闪烁的便携终端屏幕逐一按熄。做完这些,她才缓缓将源石剑刃从贝丝颈侧移开几寸,留出一点让人喘息的空间。
“你们在狙击谁?”
“落单的狼……”贝丝的声音干涩发紧,“行刑队的委托,我们只负责外围支援和监视……没想下死手。”
“她现在位置?围攻她的有几个人?”
“钟楼里面……两个忍者,还有狙击手海格在靠近……卡蒙大人也在上面。”贝丝语速很快,生怕慢一点那剑又会贴上来,“我们接到的指令是让她失去行动能力,不是击杀……”
“卡蒙就不一定了。”德克萨斯说完,没给贝丝再开口的机会,抬起左手,掌缘精准地劈在对方颈侧。
贝丝身体一软,额头磕在方向盘上,没了声息。
德克萨斯将缴获的通讯设备塞进口袋,推开车门,身影无声融入钟楼方向的阴影中。
钟楼内,烟尘尚未完全落定。
拉普兰德看着面前那个挣扎着重新站起来的忍者。他的一条腿姿势怪异,显然是刚才膝撞的结果,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面罩被血和汗浸透,却仍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弧刀,刀尖对着她,不住地颤抖。
“还要来?”拉普兰德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我数三下,你放下刀,从那边窗户跳出去。二楼,摔不死。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呼……呼……”忍者没有回答,只是将刀握得更紧,因疼痛而涣散的眼神里透出一股亡命徒的凶光。
拉普兰德摇了摇头,不再看他,而是仰起头,朝着盘旋楼梯上方的黑暗提高声音:“卡蒙!看戏看够了吗?你再不下来收尸,我就帮你把这两块废铁拆了!我说到做到!”
话音在空旷的砖石空间里回荡。
下一刻,一道黑影如同真正的鬼魅,从上方楼梯的视觉死角无声滑落。落地时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只激起地上薄薄一层浮灰,恰恰隔在拉普兰德与那名受伤的忍者之间。
是卡蒙。他已经戴上了完整的金属忍者面罩,只露出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带有几分旧日影子的教官,而是纯粹、冰冷的叙拉古行刑者。他反手从背后缓缓抽出了自己的佩刀。
刀身出鞘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吟响,宛如半弦月挣脱了云层的束缚。刀刃并非亮得刺眼,反而流转着一层宛如月华般的清冷光泽。刀尖平稳地指向拉普兰德,没有杀意沸腾,却带着一种更令人心悸的的漠然。
“我不会杀你。”卡蒙的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沉闷而遥远,“但会让你再也握不住剑,站不起来。至于之后是死是活,看你自己的选择。”
“我们多久没真正动过手了?”拉普兰德双腕一振,“镜明”双剑在身侧展开,划出两道危险的弧线,“上次……是‘海坞’那次?我断了剑,落荒而逃。希望你这次,别留手。”
卡蒙双手稳稳握住刀柄,将长刀举至脸侧,刀刃微侧,反射着高处破窗漏下的零星月光。“‘全力以赴’……你是指‘海坞’你弃剑跳海那回?我记得很清楚。”
拉普兰德嘴角咧开,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褐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竟似有微光流转:“攻心?你这套对我早没用了。不过没关系,待会儿我可以教你点新的。”
卡蒙眼神锐利如鹰隼,迅速扫过拉普兰德的全身——站姿、握剑的角度、呼吸的节奏、肌肉的细微紧绷程度……多年不见,眼前的鲁珀人形貌未有大变,但气息却有些难以言喻的异样。是岁月打磨,还是别的什么?
没等他细究,拉普兰德动了!
不是试探,不是游走,而是笔直的冲锋!双剑拖在身后,脚步踏碎地面,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裹挟着一股蛮横的狂风直撞过来!剑未至,风压已扑面!
卡蒙瞳孔微缩,不退反进,长刀自肩侧弹射而出,不是劈砍,而是一记凌厉至极的直刺,刀尖瞄准的正是拉普兰德冲锋路线上的一个微小破绽——她左手剑稍偏外半寸!
叮!
一声尖锐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炸开!拉普兰德的右手剑于千钧一发之际上挑,堪堪架开了这致命的一刺。火星在两人之间迸溅。撞击的力道让拉普兰德前冲之势微微一滞。
卡蒙手腕顺势下压,刀身贴着拉普兰德的剑脊向下滑斩,直削她握剑的手指!同时左腿悄无声息地提起,踹向她支撑身体的右膝侧面!
拉普兰德左手剑如毒蛇吐信,从下方疾刺卡蒙的小腹,逼他收腿。同时右手剑借着碰撞的余力向外一荡,挣脱刀身的纠缠,剑尖划向卡蒙的咽喉。
两人一触即分,又瞬间再次贴近。刀光剑影在狭窄的楼梯平台疯狂闪烁、交织、碰撞!叮!铛!嗞啦——!密集的撞击声、摩擦声连成一片,几乎分不清节奏。刀刃破风的锐啸和剑刃划破空气的嘶鸣纠缠在一起。
卡蒙的刀法迅疾诡谲,刀路刁钻,时而如毒蛇吐信疾刺,时而如瀑布倾泻狂斩,每一击都精准地指向拉普兰德的关节、筋腱、或是武器难以防守的死角。他的步伐灵活多变,在有限的空間里腾挪,始终试图控制距离,发挥长刀的优势。
拉普兰德的剑法则显得更加狂野难测。双剑挥舞间,时而大开大合,以力破巧,硬撼刀锋;时而灵巧如蝶,贴着刀身游走,寻找切入中线的机会。她并不拘泥于固定的剑招,更多是凭借野兽般的直觉和千锤百炼的身体记忆在应对,双剑配合得天衣无缝,攻防转换只在瞬息之间。
“卡蒙,”在一次刀剑交击的间隙,拉普兰德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响起,语气却充满嘲讽,“给西西里家当听话的刀子,当了多久了?四十年?还是从你学会握刀就开始了?”
卡蒙不答,刀势骤然加快,一连三刀劈向拉普兰德的头、肩、腹,刀光如瀑!拉普兰德双剑舞成一片光幕,铛铛铛连挡三记,火星四射,脚下被震得连退两步。
她刚稳住身形,卡蒙的刀已如影随形,一记阴险的斜撩自下而上,削向她的大腿外侧。拉普兰德拧身避过,左手剑顺势下压想锁住刀身,右手剑同时刺向卡蒙肋下。
卡蒙仿佛早有预料,刀身一抖,像滑不留手的泥鳅般从剑下脱出,手腕翻转,刀柄狠狠砸向拉普兰德持剑的手腕!
拉普兰德缩手已来不及,只能用手臂硬挡了一下,砰的一声闷响,小臂一阵酸麻。她借势后跃,再次拉开一点距离。
“当个没有自己思想的提线木偶,很轻松吧?”拉普兰德甩了甩发麻的手臂,呼吸越发粗重,额头上汗水汇聚成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衬衫的领口,“西西里家用什么法子,能把人洗脑洗得这么干净?我很好奇。”
“你的废话,还是这么多。”卡蒙终于开口,声音透过面罩,冰冷得不带一丝波澜。他看出拉普兰德的喘息在加重,动作的精准度开始下降,脚步也略显虚浮。持续的剧烈搏杀,加上她本就不容乐观的身体状况,疲劳正在迅速累积。
正如他所料。他对拉普兰德的战斗风格,乃至某些习惯性的小动作都了如指掌。当年是他一点一滴将她打磨成型。他知道她双剑之下的杀招其实是近身的关节技与擒拿,剑只是诱饵。所以他始终谨慎地控制着距离,不给她近身发难的机会。
拉普兰德又一次格挡后,反击的剑速明显慢了一拍。卡蒙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破绽,刀光如雷霆般骤然爆发!一刀快似一刀,力量一刀重过一刀,如同狂风暴雨般向拉普兰德倾泻而去!
铛!铛!铛!哐——!
拉普兰德勉力支撑,脚步不断后退,剑上的力道越来越弱,格挡的姿态也越来越勉强。汗水已经浸透了她的后背,握着剑柄的手心湿滑,每一次撞击都让她手臂剧震,虎口发麻。
终于,在一次全力劈斩被卡蒙格开,中门大开的瞬间,卡蒙的刀尖如毒龙出洞,疾刺她毫无防护的胸口!
拉普兰德瞳孔骤缩,似乎已无力闪避。
就在刀尖即将触及衣物的刹那——
嗡——!!!
一股无形却狂暴的能量冲击,毫无征兆地从拉普兰德体内爆发出来!肉眼可见的空气波纹以她为中心猛然扩散!
砰!
卡蒙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迎面砸中,刺出的刀势一滞,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退去,连退四五步才勉强用刀尖插地稳住身形。面罩下的眼睛骤然睁大,死死盯住拉普兰德。
拉普兰德的身体周围,空气微微扭曲。她右手手背上,原本只是隐约浮现的源石结晶,此刻如同活物般猛然蔓延,在皮肤下形成狰狞的脉络;大腿外侧的衣物下,也传来撑开布料的窸窣声。剧痛让她眉头紧蹙。
但更令人惊骇的是,她手中双剑“镜明”的奇异刃身上,此刻竟同时燃起了火焰——左手剑是纯净的纯白之火;右手剑是能吞噬光线的漆黑之焰!黑白火焰无声燃烧,将她的身影映照得一半光明一半黑暗,诡谲莫名。
“你……到底是谁?”卡蒙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带着震惊与难以置信。眼前这个源石能量失控般暴走的女人,与他记忆中那个精于刺杀与格斗的“拉普兰德”相去甚远。这些年,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我的源石技艺,藏得有这么深吗?”拉普兰德抬起头,被汗水浸湿的银发贴在额前,那双此刻隐隐泛着非人幽光的眼睛看向卡蒙,嘴角扯出一个有些扭曲的笑,“看来在你心里,我还是那个只是不幸感染了矿石病的行刑队叛徒。那么……”
她双手缓缓抬起,燃烧着黑白火焰的双剑在身前交叉。
“就让你亲眼看看,我是怎么……跟身体里这份‘诅咒’和平共处的。”
话音未落,双剑猛然向前挥出!
不是物理的斩击。依附于剑身的黑白火焰如同拥有了生命,脱剑飞射而出!在空中交织、旋转,瞬间膨胀、塑形,化作两颗硕大无朋、獠牙毕露的火焰狼首!一颗纯白圣洁,一颗漆黑狰狞,带着令人灵魂战栗的狂暴能量波动,咆哮着撕裂空气,朝卡蒙轰然噬去!
卡蒙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致命的危机感让他来不及思考,狂吼一声,将长刀竖在身前,全身肌肉绷紧,源石技艺本能地催动到极限,在刀身和身体前方凝聚出一层高频震颤的能量护层——这是他压箱底的防御技艺!
下一瞬,黑白火焰狼首狠狠撞上了那层护盾!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席卷了整个钟楼顶层!狂暴的火焰与混乱的源石能量疯狂对冲!刺眼的光芒瞬间吞噬了一切!破碎的砖石、木屑、金属碎片被狂暴的气浪掀起,如同风暴般向四周喷射!整个钟楼都在剧烈摇晃,灰尘簌簌而下,仿佛随时会坍塌!
卡蒙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喷发的火山迎面击中。那层凝聚了他毕生修为的能量护盾如同纸糊般寸寸碎裂!无可抵御的巨力狠狠拍在他的胸口、手臂、全身!长刀脱手飞出,不知去向。他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狠狠撞穿了身后早已不堪重负的砖墙!
哗啦啦——轰!
砖石崩塌的巨响中,卡蒙的身影消失在墙外的黑暗里,只留下一个人形的破洞,和漫天飞扬的尘土。
光芒与轰鸣渐渐平息。
双剑上的黑白火焰如同退潮般迅速熄灭,最终只剩下冰冷的金属刃身。拉普兰德拄着剑,单膝跪倒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胸腔火辣辣的疼痛,喉咙里满是血腥味。刚才那一击,几乎抽空了她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和源石能量。
她艰难地抬起右手,看向手背——那里,刚才还狰狞凸起的源石结晶,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安静地缩回皮肤之下,颜色变淡,最终只留下几道比周围皮肤稍显暗沉的细微纹路,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同时,大腿外侧那撑胀衣物的剧痛和鼓胀感,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怎么回事?”拉普兰德喘息着,撑着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低头审视自己的身体。刚才那失控般的能量爆发和结晶增殖,仿佛只是一场幻觉。除了透支的疲惫和内脏的隐痛,身体状态似乎……恢复到了爆发之前,甚至那一直折磨她的灼痛也暂时平息了。
她在心中呼唤那个白色的影子,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连那个通常在这种时候会冷嘲热讽或跃跃欲试的家伙,也沉默了下去。
“你还好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楼梯口传来。
拉普兰德没有回头,只是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一点。“海格呢?你没顺手把他脖子抹了吧?”
“睡得很香。”德克萨斯走上平台,扫了一眼周围的狼藉——碎裂的地面、坍塌的墙壁、昏迷的忍者,以及那个通往楼外的、边缘还冒着缕缕青烟的大洞。“近卫局的警笛声很近了。走。”
“嗯。”拉普兰德深吸一口气,将双剑归鞘。脚步有些虚浮,但跟上了德克萨斯迅速离去的背影。
两人身影很快消失在盘旋向下的楼梯阴影中,只留下这座饱经摧残的钟楼,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仿佛呻吟般的吱呀声。
一个小时后|龙门市中心|企鹅物流公司
夜色像稀释的墨,缓缓渗入城市的轮廓。企鹅物流办公室的灯光是这片混沌中一块冷硬的矩形,切割着窗外的流光。
“只有咖啡。”德克萨斯将一个白色纸杯推过桌面,停在拉普兰德面前,杯沿晕开一小圈微光,“想喝酒,我可以去买。”
拉普兰德没有接,只是用指尖贴着杯壁,感受那份灼人的温度。“入秋了,”她望着窗外流动的车灯,声音很轻,“有杯热的东西……总是好的。”可她并不喝,仿佛守着这点温度就已足够。
德克萨斯不再说话。她捧着自己的杯子,吹散升腾的白雾,小心地啜饮。吞咽的声音在过分的寂静里显得清晰。她们之间隔着办公桌,像隔着许多年无法被言说的时光。
“她呢?”拉普兰德终于问,用下巴点了点身后——那里,贝丝被缚在椅子上,头歪向一边,还在昏迷中。她们开这女人的车回来,像携带着一件不安的战利品。
“等。”德克萨斯的目光回到电脑屏幕,冷光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她们都去看演唱会了,我们有的是时间。”她顿了顿,将屏幕转向拉普兰德,通缉令的影像刺眼,“你也有时间想想。离开罗德岛,你又把自己扔回火坑了。近卫局在找你。”
拉普兰德扫了一眼屏幕,嘴角牵起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心血来潮罢了。”她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拒绝交谈的姿态。
沉默重新落下,厚重得能听见尘埃飘浮的声音。德克萨斯开始处理堆积的文件,敲击键盘的嗒嗒声规律而冰冷。偶尔,她会抬起眼,视线掠过对面似乎睡着了的拉普兰德。那张脸在背光处显得柔和了些,褪去了平日那股锐利的疯劲。德克萨斯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一瞬,又继续落下。她依然警惕,像防备着一头假寐的狼。
但这一次,狼真的睡着了。呼吸匀长,胸膛微微起伏,竟有一丝奇异的安宁。
德克萨斯移开视线,将注意力投回屏幕。时间在字符跳动间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敲下最后一个句点,处理完了未来两周的工作。她向后仰,颈椎发出轻微的响声,然后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龙门,是永不停歇的光河与钢铁森林。霓虹涂抹着夜空,繁华得不真实。她静静看着,直到眼睛发涩。
“我认识的德克萨斯,”拉普兰德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不是会累的人。”
“人都会变。”德克萨斯没有回头。
话音落下的刹那,风声骤紧!
并非真的风,是杀意破空而来的尖啸。德克萨斯甚至没有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侧身、拧腰、拔剑!源石剑刃出鞘的寒光与另一道袭来的冷芒撞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几点火星爆开,短暂地照亮了拉普兰德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灰眸里盛满了戏谑,还有更深的东西,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
“还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拉普兰德向前压着剑,力量透过交错的刀刃传递过来,沉重而逼迫,“‘能过一天,算一天’?‘说不定能交到正常的朋友’?”她轻笑,气息几乎喷在德克萨斯脸上,“这种天真的念头,你也信?”
德克萨斯沉默。她只是格挡着,手臂稳如磐石,脸上却没有任何情绪,像一尊封冻的雕像。
“你和我一样,德克萨斯。”拉普兰德的声音压低,却更锋利,一字字凿进空气里,“我们是从血海里爬出来的。‘理想’?‘平静的生活’?这些词太干净了,沾不得我们身上的腥气。”她向前又压了一分,剑刃咬合处发出轻微的呻吟,“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你身边那些亮晶晶的‘朋友’,也拖进我们早就在的泥潭里?嗯?”
德克萨斯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就在这时,旁边的杂物室里传来一阵挣扎的闷响。
拉普兰德忽然撤力。
“哼。”她收剑归鞘,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脸上那点疯狂的笑意也瞬间敛去,只剩下惯常的的漠然,“走吧,该问问我们的‘客人’了。”她转身,走向杂物室,没有再回头看德克萨斯一眼。
德克萨斯维持着格挡的姿势,过了几秒,才缓缓垂下手臂。剑尖轻触地面。拉普兰德的话像淬毒的针,精准地刺中她最不愿触碰的隐疾。每一个字,都沾着叙拉古陈年血迹的味道,真实得让她无法呼吸。
她只是想……抓住眼前这点光。可阴影总是如影随形。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在嘲笑她的奢望。她看着桌上那个略显陈旧的旅行背包——里面装着的,或许是过去伸向现在的一只枯手,是解开谜团,也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她弯腰,拿起背包,挎在肩上。很沉。
杂物室门口,拉普兰德倚着门框,像看一出无聊的喜剧。里面,贝丝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正徒劳地蛹动着。
“救……命?”门开的声响让贝丝燃起希望,可当她努力抬头,从门缝里看到拉普兰德那张脸,和脸上那抹熟悉到令她骨髓发冷的笑容时,那点希望“噗”地一声,熄灭了。
完了。她心想。
现在,贝丝双手捧着纸杯,温热的咖啡却暖不了她冰凉的手指。她仍被禁锢在椅子上,只是双手能活动。对面,拉普兰德随意地坐着,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佩剑的柄头。德克萨斯站在稍远些的阴影里,指间夹着一支点燃的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里明明灭灭,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这比直接的暴力更令人窒息。
“喝。”德克萨斯开口,声音平淡无波,“问点事。”
贝丝吞咽了一下,喉咙干涩。“真……真的?”
“不说实话的话,”德克萨斯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她的轮廓,“就另当别论了。”
贝丝闭眼,灌下一大口咖啡。液体滚过喉咙,带来短暂的灼痛和真实的暖意。还活着。
“任务。”
“制造混乱。在龙门搞出足够大的动静。就这些!”贝丝语速很快,甚至带着一丝急于辩白的恳切,“我真的不知道你今早会在那儿!德克萨斯!”
拉普兰德极轻地笑了一声,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西西里的把戏,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报酬不低。西西里女士想要什么?”德克萨斯的烟灰轻轻弹落。
“她……已经不是首领了。”
烟雾的流动似乎停滞了一瞬。“说清楚。”
“退位了。前段时间,毫无征兆。现在当家的是个陌生人,叫贝尔瓦多。没人认识他,只知道……据说是西西里女士秘密培养的继承人。”贝丝竹筒倒豆子,又喝了一大口咖啡,仿佛需要液体来压惊。
德克萨斯沉默了片刻,烟头的火光因为她深吸一口而骤亮。“……路都铺好了。她人呢?”
“宣布退位,推举贝尔瓦多之后,就消失了。再没人见过。”
“所以龙门的事,是这位新官的火?”
“他想抓‘狼外婆’。立威。”贝丝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但老家伙们没那么傻,所以……”
“所以‘行刑队’另有目标。”德克萨斯的目光,和贝丝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了拉普兰德身上。
拉普兰德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剑柄,仿佛那上面有世界上最有趣的纹路,对投向她的视线浑然不觉。
“几年前,一份文件。”贝丝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恐惧,也带着某种奇特的兴奋,像在分享一个禁忌的秘密,“关于矿石病……人体实验的绝密研究。流出来了,在叙拉古的地下世界。”
拉普兰德发出一声极轻的、不耐烦的叹息,仰起头,后脑抵着墙壁,闭上了眼。
“西西里家族要找它?为什么?”德克萨斯追问,眼角的余光却锁着拉普兰德异常的沉默。
“因为那东西……”拉普兰德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声音在空旷的杂物室里回荡,带着冰冷的回音,“本来就是从西西里夫人的实验室里流出去的。是她亲自经手的东西。那份文件……足够把整个家族钉上耻辱柱,从内部引爆。”
德克萨斯夹着烟的手指顿住。
“是……武器?”贝丝喃喃。
“不止是武器。”拉普兰德睁开眼,灰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潭深冬的井,“是燃点。谁拿着它,谁就能点燃叙拉古这座堆满了干柴和火药的老房子。一个人,就够了。”
德克萨斯的目光落回脚边的背包。答案或许就在里面,触手可及,也重若千钧。
“现在那边怎么样?”拉普兰德问贝丝,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
“表面平静。新老板还没什么大动作。”
“卡蒙说,危机四伏。”拉普兰德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一簇不祥的火苗在她指尖昙花一现,随即湮灭在空气中。“意思是,柴已经堆好,油也泼足了。只差……”她顿了顿,灰眸亮得骇人,“一颗火星。”
她转向门口。
“你去哪儿?”贝丝的声音发紧。
“回去。”两个字,清晰,平静,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
“什么?!”德克萨斯和贝丝同时出声。
“回去。”拉普兰德重复,嘴角勾起那个狂气的弧度,“帮他们点火。这把火,只能由我来点。在我之前,谁也别想碰那根火柴。”
德克萨斯感到一阵短暂的眩晕。拉普兰德……始终没问那个保险箱。那封没有回复的信。她一直等着吗?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选择”?
必须做出选择了吗?现在?
等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挣扎出来,杂物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咖啡杯还放在原地,余温散尽。外面办公室也空无一人,只有灯光苍白地亮着。
拉普兰德没有等她。从未真正等过任何人。
德克萨斯独自站在灯光下,慢慢低下头。双手在身前握紧,指甲陷进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她在害怕什么?最不稳定的因素离开了,阴影暂时退去。企鹅物流的大家……老板总有办法。不是吗?
真的……可以这样继续下去吗?
自欺欺人。
大厦楼顶,夜风凛冽。
龙门的光污染淹没了大部分星光,只有几颗最倔强的,还在天幕尽头闪烁。拉普兰德靠在冰冷的栏杆上,指间的香烟已经燃到尽头。
“真的不叫她?”贝丝站在下风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拉普兰德弹掉烟蒂。那一点红光划出一道弧线,坠入下方无尽的虚空,消失不见。
“为什么要叫上她呢?”
拉普兰德望着茫茫黑夜,声音和夜风一样凉。
“她或许……”
“或许什么?”拉普兰德打断她,转过身。城市的灯光从她背后打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光边,面容却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我最讨厌的,就是替别人选路,或者等别人替我选。”
她顿了顿,望向脚下那片璀璨而陌生的灯火海洋,那是德克萨斯选择的“现在”。
“走吧。”她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时间不等人。”
她迈开脚步,走向天台另一侧的出口,身影很快没入阴影。贝丝最后看了一眼脚下那片温暖的光海,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跟了上去。
脚步声被风吞没。
楼下的灯火通明里,喧闹声隐隐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温暖的回响。两个世界,在这高楼之巅,完成了一次残酷的告别,然后背道而驰,各自没入深不见底的命运洪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