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西海岸的说书人
爱丽莎缓了缓神儿,才缓缓将目光移向奔特利。爱丽莎因为紧张,喉咙有些干,她吞咽了一口口水,方才缓缓开口:“那天,我被分配给三夫人送茶点。可当我走到幔帐后还未进入正殿时,就看见夫人拿着水果刀,将小王子的宠物蜥蜴给扎烂了!”惊慌的爱丽莎在说到扎烂了三个字时,竟然破了音!
奔特利皱紧眉:“什么?扎烂了?”
爱丽莎向上抬起两只胳膊,在空中胡乱挥舞着,那样子像是试图还原当时所见到的惊悚的场景:“她就这样拿着刀,一下下地扎那只蜥蜴!你知道吗奔特利?!那只小蜥蜴很快就变成了血色!一个红乎乎的血团!”
奔特利眨了眨眼,心中虽也充满疑惑和不解,但为了安抚爱丽莎的情绪,他还是故作镇静地说:“或许,是那只蜥蜴咬伤了王子。”
“哦不!不是的奔特利!小王子的蜥蜴从来不咬人!况且,它只有手掌那么大!而且我还看见,我还看见……”
“你看见了什么?”
“我还看见,哈秋拉女王在看见鲜血时,她好像笑了。”
“她笑了?”
“对!我当时虽然站得远,但我看见她盯着那像一坨红乳酪的蜥蜴笑了。”爱丽莎的后半句像是自言自语,她的目光也因重现当时的场景感到恐惧而变得有些涣散,刚才还在半空挥舞的手臂,此时也垂了下去。爱丽莎的面色变得煞白。
奔特利一把搂过爱丽莎:“不亲爱的,你一定是看错了,或许,那只是你做了一个梦!别胡思乱想了。”
没想到,未等奔特利将她的头按在胸口,爱丽莎便一把推开了他!爱丽莎忽然变得异常激动:“我没有做梦奔特利!我也没有看错!奔特利,你要相信我!你一直在第三区,你是不知道的!哈秋拉女王她平时不是这个样子的!她为人和善,她一直在国王面前为我们这些平民说话,争取权利!她甚至经常为那些待宰的羔羊祝祷!她平时都不会踩死一只蚂蚁!她轻声细语,她对待所有人都是那么温柔!”说到后来,爱丽莎差点儿在床上站了起来。
“没事的,没事的爱丽莎。别这样亲爱的!”
由于奔特利打断了她的话,爱丽莎情绪也稍微平静了一些。她缓缓放下身子,突然说到:“我听说,哈秋拉女王是在西部海岸遇见了一个说书人后才性情大变的!”
奔特利将身子向前探了探,疑惑地问:“说书人?西海岸?”
“没错,西海岸。听说,就在前些日子,远洋军队回来的那天,国王带着几位夫人亲自前往西海岸迎接,庆祝胜利凯旋。但折返时,三夫人并没有随大队伍回来,她说要去海边的集市上逛逛,想看看百姓们又鼓捣出了什么新奇玩意儿。就在那个集市上,哈秋拉女王遇见了一个说书人。据说,那个说书的不是图鲁国人,他出现在集市上也没有几天,但他讲的故事很精彩,百姓们都爱听。三夫人去的那天,他讲的故事,是关于,关于海的另一边的。”爱丽莎在说到海另一边时,声音很小很小,若不是房间内只有他们两个人,奔特利都会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
奔特利眯起眼,他一把抓住了爱丽莎的肩膀。由于说书人的信息出现得太过突然,奔特利抓住肩膀手力度很大,这弄疼了纤瘦的爱丽莎。
爱丽莎挣扎了起来:“哦不!奔特利!你弄疼了我!快松开!”
奔特利将头凑近爱丽莎,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仿佛爱丽莎就是口中那神秘的说书人一样:“海的另一边,是哪里?”奔特利的声音很低沉。
“另一边,另一边就是,就是,就是那里。”
奔特利将抓着爱丽莎肩膀的手缓缓放下,他的心忽然沉入了谷底。尽管爱丽莎没有说明,那里究竟是哪里,但奔特利已经知道,没错,所谓的海的另一边,就是塔玛西尔!
那是恶魔的天堂,人类的禁区!
时隔如此多年,从没有人敢提起塔玛西尔这四个字,现在居然冒出了个说书人?!此刻,奔特利已然将让女友爱丽莎感到惊慌的三夫人抛在了九霄云外,他满脑子都是海对面的塔玛西尔。
奔特利将身子慢慢地靠向后,他陷入了沉思。突然,他猛地抬头:“集市上的说书人不是图鲁国民?他是哪儿的?”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爱丽莎吓了一跳。她手扶在胸口:“我,我不知道,没有人说起这个。只是说,他是个老头儿,胡子很长,个子不高。再,再就不知道了。”爱丽莎的声音怯怯的,她知道奔特利为什么会突然皱紧眉沉默。
片刻后,爱丽莎轻轻凑上前:“喂,奔特利,你还好吗?”
奔特利将枕在头后的手抽出来环上了爱丽莎的脖颈,并一把将她搂在了怀里:“没事的。”
看见奔特利如此这般,爱丽莎陷入了自责:“我真不应该和你说这些事儿。都怪我!或许,或许他们都是胡说的,也或许,是我,是我真的看错了。”前半句胡说,爱丽莎的声调还挺高,可后半句的看错了,爱丽莎很显然说的没有底气。
奔特利勉强笑了笑,伸手摸了摸爱丽莎的脸:“傻瓜,没事的。”
不过,尽管奔特利嘴上说着没事,并且一直试图让爱丽莎忘掉这件事,但在凌晨二人分别时,奔特利还是叮嘱了爱丽莎,在13区要小心。
爱丽莎走后,奔特利一直都没有合眼。
他害怕自己所担心的事情真的就要发生了。
如果爱丽莎所听到的是真的,那么,十五年前,塔玛西尔的恶魔和人类所签订的和平共处条约怕是已然成为了一张废纸,而哈秋拉女王的反常举动,是不是说明恶魔已经爬上了人类的土地?!那个长胡须的说书人又会是谁?他想干什么?而这一切,和国王新下的禁区内不可摘下头盔的军令会不会又有着关系?十五年的安定祥和,图鲁国才迎来了今天盛景。若真的是恶魔卷土而来,子民们又当是怎样的生灵涂炭,水深火热?!
思来想去,奔特利决定还是要前往13区见见舅舅,或许,在舅舅那,能得到那么一点儿答案。
结束了一天的作训任务后,第二日傍晚时分,奔特利踏上了通往13区的路。
图鲁国辽域广阔,国王阿隆索英勇图治,短短30多年,便扩大了近一半的疆土,并和周边几国建立的同盟。国王阿隆索的宫殿坐落在这片疆域的至高点,向下蔓延,一片灯火辉煌,依照等级划分,由上及下,便是各大阶级贵族长居的住所。阿隆索治国有方,这让包括舅舅温克尔顿伯爵在内的诸多爵士,平日里都鲜少到各封地上体察治理,反而大部分时候都是围在国王身边,和各大盟国代表一同商议合作联盟促发展事宜。
奔特利站在半山腰望向山顶。
随着落日余晖的散尽,山顶的灯火愈发明亮。在经过多重关卡后,奔特利顺利进入了13区这片权势与阴谋并重之地。
尽管,13区地面铺设的彩色萤石在火把的映衬下是那般炫目,这里的一切和3区的军营相比是天壤之别,但奔特利不喜欢这里。因为他永远也不会忘记,父亲被冤死在这里,母亲也是在13区里丢了性命。
见奔特利到来,温克尔顿伯爵的老侍从兴奋地将其引到了主殿内。
奔特利记不起来,上次来见舅舅所为何事,又是多久之前。不过,眼前房间内的陈设倒是和他印象中的所差无几。
厅殿内很宽敞,灯具也很多,但温克尔顿舅舅却总是只点几盏,这让偌大的伯爵堂内很是昏暗,而地上的方毯和四周琳琅满目的摆件上,又都绘画雕刻着各种妖娆的花朵,亦或是朝圣图腾的奇形怪状的人和动物,这些配在那昏暗的灯光下,不免有些吓人。
此刻,温克尔顿舅舅正坐在远处的桌子旁独自享用他的晚餐。
老侍从退下后,温克尔顿挺直后背,昂起头看向前方,手里的刀叉没有放下,待口中咀嚼完那块牛肉后,才缓缓开口:“来了。”
简短的两个字,让奔特利察觉不出舅舅的喜怒,他只从光线中隐约看见舅舅浓密的胡须随着下颚的动作一同摇摆着。
奔特利不知道他该回点儿什么,是说,嗯来了才对,还是寒暄一下更好。本是自己的亲舅舅,可奔特利却有些紧张。停顿片刻后,他笨拙地竟然从鼻腔里来了一个:“嗯。”这个字像是带着回音,在厅殿里绕了两圈儿后才散去。
之后,气氛便陷入了凝滞。
奔特利站在原地,心中咒骂自己:“真是该死!”因为,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譬如见到舅舅的第一句该说什么,譬如那些套近乎的话题,可现在却是一个“嗯”代替了所有。
正在奔特利不知所措时,温克尔顿伯爵朝他招了招手:“过来坐。”声音依旧没有起伏,更没有任何的感情色彩。
这句话打破了冷凝般的空气,也让奔特利在心底长吁了一口气。
他径直走向舅舅的餐桌旁,刚要坐下,舅舅却拿起帕子擦了擦嘴站起了身,又朝向侧方的酒桌指了指:“去那儿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