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谈笑风生
大洋彼岸,午后的阳光照进宽敞的办公室,细微的尘埃浮在光中在窗前游荡。
直到诺玛的声音打破这持续已久的寂静。
“第三次联系-未知-顺位为七校董失败,已发起留言记录。是否进行留言?”
听着不出所料的失望声音传来,伫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的老人好似也被这道声音激活,轻缓地摇头不再继续尝试。
“不需要留言,结束这次沟通吧,诺玛。”
“沟通已结束。校长,再见。”
白发的老人听着楼下的欢呼吵闹怔然出神,安静的坐在靠椅上。而无人知晓的是,这具用百年岁月,风霜磨砺的钢铁躯壳下,此刻灵魂在与乍现的软弱进行着如何惨烈的厮杀。
恐惧并非是刚刚联络失败的影响。
这十几年来,昂热与这位神秘人的交流次数本就寥寥无几,这样的结果是意料之中。
多年以后的现在,仇恨的腐壤终于结出了复仇的花,那路上用刀剑结交的另一位‘园丁’在最后的时刻还是不见踪影。
恨意铸就的他也本该全无所谓,并不关心。
昂热低下头,鲜少皱纹的五指缓缓的握紧成拳,澎湃的力量依旧昭显着混血种巅峰的血脉。
风,静止了。声音也在骤然凝固的空间里开始步伐艰难。
当昂热又松开拳头,下一刻,万物的生机勃然。
如果他的力量没有在流逝的话。
时间零--两个月的时间,50倍到30倍。
拒绝卡塞尔的邀请之后,路明非好好的拿起了书本,开始全神贯注地为高考做准备。
坏消息是这个时候离高考只剩下一个多月,开始努力的时机有点晚。好消息是他的成绩不上不下,说明上升的空间很大。
或许是老一辈骨子里对读书人的尊重,在路明非顶着婶婶的蜚语牢骚,持之以恒地学了整整一周以后,埋怨他的话就消失了。
甚至家务事都不再喊他跑腿出力,更破天荒的婶婶还在饭桌上直言,让路鸣泽忍耐几天,给路明非晚上一个安静学习的环境。
路明非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再想一想,心底都对以前的不成器更多了些惭愧。
而路鸣泽最近确实挺安静的,许是对堂哥的最后一点尊重起作用,但更可能的是少年心里那场下不完的细雨已积出水洼。
他沉默的模样路明非看着都有些不是滋味,想上去拍拍堂弟的肩膀说些措辞安慰:
“没什么大不了的,失恋而已,世界那么大,你以后肯定会遇到更好的。看我,陈雯雯现在也有了对象,我也没怎么要死要活对不对?甚至我都要比过去更自由!”
临了还是没幸灾乐祸地去自取其辱。路明非心里明白,在别人看来自己现在这副姿态已经很有为情所伤,发愤图强的味道。再冲上去让这小子坐实了把流言散出去,那就彻底没得洗。学校里的局势已经滑向艰难,家里的生存环境好不容易改善一点,没必要再没事找事。
最后留在这个家庭的日子,最后留在这座城市的时间。就老老实实地让它度过吧。
等出了家门再说学校。赵孟华告白事件之后,小天女一改往日的豪迈作风,每天只是安静的呆在座位上,连往日脆俏的声音都喑哑了下去,就像另一朵忧郁的小红花。
路明非心说您老要是早这个表现,赵孟华不哐哐被你拿下了么,至于现在连累得我和你一起成天收获同情的目光。
显然这是自我美化的说法。对小天女的目光可以说是同情,甚至还带着几道跃跃欲试。但投向路明非的目光就只能说是嘲笑了。
不过路明非也疑惑,以前自己在学校有这么知名么?怎么是个人看过来的目光都有点不对。
搞得他前段时间修剪花圃的老叔看到他路过身后有声叹息都觉得不对,回头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他误会,老叔扶着腰呢。虽说手里捧着圣贤书,路明非这段时间倒是被目光应激的疑神疑鬼。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但不自在也就持续了两周,眼看着苏晓墙眉头都一天天地又竖了起来,而路明非顶着嘲弄的目光连‘工资’都愿意领,应付这点风浪自然也泰然自若。
也该感谢没那么多人整日的乐此不疲。
陈雯雯对他的态度倒是自始至终没变过,是路明非足够自觉。自那以后就识趣的远离那对鸳鸯的双宿双飞,简而言之就是文学社的活动,他都不去啦!
推得一干二净,这点倒没人说什么。
有了时间,又加上游戏水平变菜,群里嘴硬的次数变多,游戏的上线次数倒拢共没几次。
于是向学之心渐起。
扎扎实实的在书海里畅游了一个多月,一抬头看到黑板旁边红色的数字时,路明非不禁感怀;婶婶这人虽说尖酸刻薄,但不得不说看他路明非还是有几分道理--说是个二本的料,他勤学苦练一个多月,一本分数线真就一点也没摸到。
没关系,二本天地也是大有作为!
大不了,四年之后考研战场再见!
这当然是开玩笑的,路明非可没这么长久的打算。
忙里偷闲在心里盘算着对未来的规划:大学想报考北方的大学,走远一点,去看看自己没见过的风景。暑期打工两个月,应该能攒下来三四千,再加上申请助学金,大学以后在做点兼职,日子也不至于过得寒酸。
甚至可以保证以后的住宿自由。
在退一万步讲,陈墨瞳人是走了,留给他的邵公子可真是个宝藏男孩,物质意义上的。
有空没空就来请他吃饭。不想打工大不了厚着脸皮多拍马屁,生活费说不定挣得更多!
以前怎么没发现生活这么有意思呢?
闲暇里脑子里再过一遍这些日子里已经盘算过无数次的念头,想到还是会很期待。
精神一振,路明非埋头继续与物理大题作斗争,还有几天,多学一点是一点。
“路明非,你们班主任叫你去办公室。”
教室门口别班的同学喊一声就走,教室里大半的人回头。路明非迎着他们的目光脸上回应一个腼腆的笑容,心里一突。
看我做什么,你们觉得稀奇我还觉得新奇呐!我怎么知道老师找我做什么?
带着整个班级的疑惑,路明非走出教室。
“老师,您找我?”
“不是我,是主任找你。”
办公室里也没停留,班主任带着他就赶往下一栋楼交任务,看得出来老师也和他一样好奇。
“进!”
这是路明非第一次来教务主任的办公室,门有点沉重,推开用了点力气。
偌大的办公室尽头是一张足有三米长的黑色原木办公桌,落地的绿植边角摆了五六座。桌后没人,中间的待客沙发上坐着一个银发的魁梧老人,秃头的教导主任躬腰在他面前添茶送水。棱角分明的面容却年轻的像头雄狮,黑色西装,身体笔挺,颔首道谢的从容让主任的身位更谦卑了一些。
路明非看到的第一眼就对绅士这个词有了新的理解。
“主任,我把路明非带来了。”老师走在他前头。
“嗯,没事你先回去吧。”
“好嘞。”
身后的门又轻声合拢,路明非站在原地茫然,他最近遵纪守法,好好学习,虽说没有太大进步,但态度也积极表现了出来不是。
思来想去也找不到自己哪犯了错,总不能是因为他以一己之力浑了校园的舆论环境,废物的模样让校领导也有了不满?
又或者仕兰打算高考前杀鸡儆猴刹刹早恋的风气,结合前面的舆论挑中了他这只没什么价值的没毛鸡?
真要抓人正风气,早恋的也不是他啊!
正琢磨着,两片阴影投过,老人和主任到了他面前,站起来的老人更显魁梧。
主任一脸赞许地对着他点头。
“这位就是路明非同学么?果然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呀!”
能夸出这种话,你这是已经查过我成绩了吧?
主任自然听不到路明非的心声,又回头开始对老人恭维。
“没想到竟值得昂热校长您亲自前来中国邀请,仕兰有此雏龙而不自知真是万分惭愧。”
老人不在意的摇头。
“我也是受路明非的父母托付,他们夫妻为了学术牺牲良多,有所请托,我当然义不容辞。”
“主任也莫要自谦,能培育出楚子航这样一位如此卓越的学生早就让我对仕兰神交已久,却没想到路明非也居于贵校,当真是物华宝地。”
“如若不见外的话,卡塞尔愿与仕兰世代交好,永结联谊,建立中美友好交流学校关系。”
“主任意下如何?”
主任还哪来的意下,听完直接就成了麾下。
态度自然是大喜,连声道好,又是一番赶上来的吹捧,相互哪里哪里,佩服佩服。
路明非愣住了,卡塞尔?还来?
“路麟城与乔薇尼教授在学术界名誉四海,却唯独对自己的儿子有所亏欠。上次我校来此招生,负责与路明非沟通师生对于路明非的邀请不够重视,导致卡塞尔辜负了路教授夫妇的请托,这让我大为后悔。这次来国内出差,也是远道而来,也是希望路明非同学能再给卡塞尔一次机会,让我能弥补上次发生的遗憾。”
“不知道主任可否让我与路明非单独交流片刻,让我向他表达卡塞尔的歉意?”
“没问题,没问题。”
主任哪里会不答应,作势就要往外走。路明非望向一脸微笑向他点头示意的老人,心中打了个激灵。
“等等,”路明非赶紧大喊拦路。
“我已经拒绝过卡塞尔的邀请了。不用谈什么,我还要回去复习准备高考,还是我走吧。”扭头就走。
他吃人啊主任!
主任一把就拦住了他,面露责备。
“路明非,都被卡塞尔特招了,还准备什么高考?给我留在这!”
回头脸又笑的一叠褶子,“昂热校长,你们聊,我就在门外候着!”
就刚才答应的那些条件,今天卡塞尔说要把路明非绑走,那他就是第一个递绳子的!
“路明非,我一直在找你。”老人微笑的看着他。
“嘿嘿,辛苦校长您了,但我和卡塞尔真不合适。”
路明非笑的万分勉强。
老人摆手,“别急着拒绝,先坐。”率先坐回原位,气定神闲,不为路明非的语言所动。
“要喝点什么?”老人询问。
“不用不用。”路明非头摇的飞起,坐都没坐。
老人恍若未闻,不紧不慢地冲泡一杯新的茶水,“只有碧螺春。”
路明非沉默。
“我很抱歉,”昂热叹息,“上次没有表现出卡塞尔的诚意。”
“昂热,校长。我不明白,卡塞尔为什么对我如此看重?只因为我父母?”路明非问,茶水的热气升腾在他们中间,模糊了相互的视线。
“一部分,重要的是,你天生就有着才能,与我们是同类,刀剑只能与刀剑为伍。”
路明非没觉得自己是块铁,而他也已经感受到对面那个微笑老人温和语气下,能截断钢铁的不容拒绝。
“陈墨瞳说过,卡塞尔会尊重我的选择。”
“倘若它通往幸福。”昂热在对面补上前提,他反问道。
“可成为一个普通人你真的会幸福么?”
“会。”路明非毫不犹豫的点头。
“是么?”老人苦恼地叹息,似乎陷入了一种困扰。“你这么倔强的话,那我们只能不尊重你了。”
“嗯?!”
路明非猝不及防,他以为昂热会向他讲些大道理,比如他还年轻,不懂事之类的,但他没料到的是老人直接承认了他们的卑鄙。
“不是,就算这样,我还是拒绝。”他摇摇头。
“在诺玛的记录里,对于那对不负责任的父母,你有一段表达排斥的话,我觉得说的很好,你的任性是应该的。”
昂热不在意他的固执,忽然感慨起不相关的话题。
路明非仔细回忆了一下,大惊失色。纳尼,中二时刻竟然被人偷听了,而且还记录了下来?!
果真卑鄙!
“要是你们拿这个威胁我,我更不可能答应。”
路明非梗着脖子,拒绝的意志也依旧坚决。
“威胁?”
昂热从回忆里抬头,看到路明非的表情明白他在说什么,洒脱一笑。
“你误会了,我并没有在威胁你。”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没法拒绝卡塞尔的邀请。”
“为什么?”
老人慈祥的一笑,“因为你还未成年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