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黑影从打开的墙壁里冲出来，直直地撞向路明非，他根本没有意识到。千钧一发之际，是昂热一把将路明非把他救下，扔飞到了几米开外，巨物在迷宫甬道之间交错而过，

　　怀里铜罐死死抱住，却在落地的第一时间直接丢弃，一个多月的训练终究没有白费，路明非积水中翻滚的动作里，抽空已经把身上佩戴的手枪握在手中。

　　“砰砰砰砰砰砰砰！”

　　昂热的时间零持续维持，路明非乍一落地就朝着错过的黑影扣动扳机直到清空弹匣，全部命中的枪弹击出的火光耀成一簇火焰，但在甬道间呼啸而过的巨物速度却都没有丝毫减缓，击中的子弹甚至没有打穿它的鳞片。

　　突然的袭击被昂热阻拦，没有伤到路明非的黑影是一条黑色的巨蛇，粗壮的躯体大小直接占据了甬道整整一小半！

　　在时间零中拉长的五六秒时间里，十五六米长的蛇躯矫若游龙，可见的视野里已经窜动到看见尾部。

　　巨兽势无可挡地从两人面前穿梭而过，堵塞前路。

　　昂热没有往前冲，而是后退，三两步就退到路明非身边。剑匣早被丢弃在一旁，他把骨殖瓶踢到路明非身前，路明非也终于敢喘上一口气。

　　如果不是昂热开启的时间零，路明非觉得自己会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被撞成一滩烂泥，无可反抗地让痛苦都不会在他的意识里停留一分。

　　但他们咽下的只是命运给出的第一道前菜。

　　横身而撞被昂热搅局的黑蛇在被时间零减速的状态下一路冲进另一端的甬道，然后没有丝毫停顿地立刻折返。庞大的躯体看不出一点与之相符的迟钝痕迹，朝向他们站立的地方第二次冲锋而来。

　　减缓的时间里，眼前巨大怪兽恐怖体型的威慑力丝毫不减，张开着血盆大口肆意展示着自己的凶残。

　　相比于巨口细长的獠牙在他们面前耸然立起，森白的牙尖空洞里面流出的不是毒液，而是岩浆，巨蛇的瞳孔也如被烧灼般变成火焰的颜色。

　　极目的辉光仿佛在黑暗中升起两颗太阳，而太阳在朝着他们坠落。

　　路明非觉得面前越来越近的，足以把他站着塞进去的蛇口中那一条分叉的信舌都有着可以直接洞穿他的力量。

　　但时间零沉默世界的同时，也让他的畏惧远离。路明非比想象中最理想状态下的自己还要更平静许多。

　　再次跑动着躲闪开黑蛇冲锋的路明非此刻的情绪专注，只在可惜自己没有杀伤面前怪兽的手段。

　　但昂热有，对于路明非而言保命的时间零就是昂热手中致命的武器。

　　魁梧的躯体弓身蓄力，将无匹的力量传递到脚下地面，过膝的水道骤然炸出空洞。昂热的身影消失在原地，他迎着怪兽的攻击，迅箭飞射般反冲锋而去！

　　路明非完全看不清昂热的动作，他就像是在一瞬间从站立的地方闪现到了黑蛇的眼前。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紧握的折刀狠狠地刺在怪兽的硕大的瞳孔中央。

　　不，不是瞳孔！黑蛇被击中的眼睛毫发无伤！

　　停住的魁梧身影让路明非看清命中的地方已然覆上一层白膜，在昂热击中之前，黑蛇就合上了眼睑！

　　被减缓了几十倍的反应时间，它的意识还是可以控制身体应对！

　　悚然的念头划过路明非的脑海，但没能让他停下比昂热慢了许多，但朝着相同方向的跑动。

　　离开青铜古城的入口，就在前方。

　　一击不成的昂热调整姿势，站在蛇首上状似肱骨，几乎破颅而出而成角形成的眉眼之间，双手一同握住刀柄，怒喝着将全身力气一贯而下。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似乎膨胀，尖锐的武器不负所托刺穿黑蛇厚实的眼睑，昂热扭身把刀锋在其中狠狠的搅动。

　　蛇口缓慢地张到夸张的角度，正常的时间流里，怪兽嘶吼着宣泄痛苦。它前冲地速度肉眼可见的变慢，但路明非也停住了前冲的步伐。面前换了个移动方向，慢慢扬起的蛇躯在面前变得铺天盖地。

　　黑蛇后半截蛇躯曲折盘踞，上半身翘起来抬升头颅，它想要把昂热撞死在甬道的青铜顶上！

　　但它怎么可能如愿？老人从容地退了回来。

　　一连串的变化发生在兔起鹘落，电光石火之间，即使在在时间零里，一切也都太快。

　　蛇眼中的赤红血液这会儿已经以极慢的速度涌了出来。怪兽止住了俯冲的行为，与老人陷入一轮交手后的对峙。

　　面前的黑蛇呼吸间就做出了最正确的判断，放弃攻击之后用自身怪兽一样的庞然身躯完全拦住前路。

　　昂热占了上风，但他们还是没能通过这里。

　　黑蛇开始戒备，另一只完好的眼睛里，绿褐色的竖瞳紧盯着老人。失去一只眼睛的伤势没给怪兽带来恐惧，这种程度的伤势对他的战斗力影响也没到改变战局的地步。

　　昂热手中的折刀上，沾染的蛇血侵蚀武器，眨眼间已经把把雪亮的刀身蚀出灰黑。

　　令路明非更加忌惮的是，这样的伤势甚至都没能把黑蛇激怒，眼前的怪物用行动向他们证明了它并非野兽，而是有着超出常人的智慧。

　　昂热再次发起了攻击。他们退无可退，离开甬道身后的开阔空间只会让对面的庞然巨怪更好发挥。

　　但这次攻击被黑蛇躲开了，或者说是昂热在前进的半途选择了放弃。在他瞄准另一只眼睛冲锋的时候，黑蛇将自己的脑袋撞向墙壁，完成这次攻击的代价是他自己。

　　老人的退却让怪兽明白自身的应对是对的。除了蛇躯上的弱点，老人完全没有杀伤它的手段。

　　尾部在积水中推出浪潮，蛇首抬得越来越高，直到触顶。吐着信舌的咧嘴就好似在讥讽的大笑。

　　他们被怪兽困在这儿了。

　　“明非，”昂热长吐气息之后呼唤路明非的名字。

　　“一会儿我去吸引它的注意力，你先逃。”

　　路明非摇了摇头，他不是在拒绝昂热的建议，他只是认为自己逃不掉。

　　“校长，我逃不掉的。”

　　但路明非觉得昂热可以，只要愿意抛弃他。

　　“听我说，我快没时间了。”昂热的目光从始至终在与巨蛇对视。

　　“一个人的生还毫无意义，我们必须把目标带回去。”

　　路明非感受怀中铜罐上沉淀的意义。

　　“这个怪物的目标和我们一样，不能拦住它，我们谁都逃不掉。”

　　-可你拦得住他么？路明非注视着老人挺直的背影。

　　“时间零让我们有无数的机会，但这样的力量杀不死他。我只要拖延时间就好，只要你带着骨殖瓶离开这里，它不会愿意被我留下。”

　　“好。”路明非应允，没有迟疑，没有犹豫，也没有问他要怎么做。

　　昂热已经说了--时间马上就会不站在他们这边。

　　下一秒时间零的加速就消失在他们身上。

　　怪兽没动，昂热也没动。

　　“把骨殖瓶扔在这儿。”昂热背对着他继续开口。

　　路明非松手，黑蛇巨大的躯体随着铜罐入水的声响开始骚动，蛇首晃荡吐出信舌，但还是没有发动攻击，只是发出隐约的嘶鸣声响。

　　“校长，背后的剑匣里有武器，暗扣在背面。”路明非看着老人紧握的折刀低声提醒。

　　“去拿过来，它不敢动的。”昂热的声音平淡。

　　路明非缓慢地移动，从水中把剑匣提起来，掰开暗扣，拿到昂热面前。

　　冰冷的蛇瞳果然只是看着，就是头颅伏的更低了一些。

　　昂热从其中随意抽了一把，看也不看，直接把武器匣踢到了一旁。他割断了身后氧气罐的细带，让身体变得更加轻盈。

　　“这个地方太狭小了，人与龙的斗争，最终竟然只是诉诸于刀剑。明非，你要记住，以后要学会借助文明的力量，让他们见识什么是人类。

　　“现在，跟上我。”

　　昂热随意地向前，没有开启言灵，但速度越来越快。黑蛇严阵以待。

　　冲向选择的目标蛇躯在老人靠近时突兀地向后退却了一截，不可思议的灵活动作与它庞然的身躯给人的印象截然相反。

　　紧接着蛇尾布满整个甬道地扫向昂热，同样被矫健的老人闪避。

　　昂热提着路明非跳了起来，黑蛇终于按耐不住咬向了昂热，蛇首送到昂热面前。

　　开启的时间零里，路明非又一次被扔了出去，反冲力把昂热送到蛇腹的位置。

　　击中的刀锋轻易切断蛇鳞，刺入蛇躯，昂热挥舞着就划出臂长的伤口。

　　蛇躯翻滚着下塌逼退了昂热，蛇血的滑落将武器清洗地泛起白光。

　　“优秀的武器。”昂热口中赞叹，

　　受到称赞的武器下一刻用伤口的爆裂来向老人回应，喷涌的鲜血也将怪兽终于激怒。

　　痛楚的叠加让盘踞的蛇首高高竖起足足有五六米，张开的血盆大口发出婴儿哭嚎一样的尖锐刺鸣。

　　扭动着躯体冲向昂热，或者他身后的骨殖瓶。

　　路明非被冷落在身后，他逃脱了！生存的机会就在前头，只要继续跑就好，如此轻易。

　　他停下了脚步回头，昂热一点没让他失望，或者说是他一点没辜负老人的信任。

　　呼啸而来的铜罐把他撞得一个踉跄，但路明非一点没体会到疼痛。

　　“带着它离开，朝那个方向，路明非，跑！”

　　怒吼咆哮的老人声如雷霆，他在把骨制瓶从地上踢向远处的路明非之后，毫不犹豫地一起前进，向着黑蛇重逢而去。

　　于是路明非抱着黄铜色的骨质瓶，趟着水死命的向前冲，顺着昂热指给他的方向。

　　忌惮武器的黑蛇不敢用身躯硬抗昂热的刀锋，这次是老人拦住了怪兽的去路。

　　可在昂热回头重新与这条黑色的巨蛇对峙时，它竟然没有主动出击，肌肉用力地把身上的创口封闭。巨物游动着身躯竟然选择把昂热环绕，高高抬起的头颅重新吐出信舌，绿褐色的竖瞳里仿佛透着人性化的嘲讽。

　　不。

　　昂热想要回头。

　　黑蛇不止一条。

　　他看到的是片片与青铜壁磨出火星的鳞片。

　　青铜迷城运转的“咔咔”声从停止过，只是从轰隆衰弱到同现在一样的哀鸣。路明非早就注意不到身后的动静。他只是一直向前，向前。

　　他分开江面，前方没遇到一道阻碍，所有的危险都在他面前选择避让，唯恐不及，他离终点也越来越近。

　　“呼，呼。”

　　在新的战斗开始之前，路明非觉得裁判应该允许自己先休息一会儿。

　　活灵的墙壁前，另一条要小上许多的黑蛇安静地盘在地上，露出水面。蛇尾抽打在在水流中荡漾出波纹，无情的目光注视在奔波到它面前的年轻人身上。

　　它宽容地允许了路明非的中场休息，路明非只是把抱着的铜罐提的更紧了些。

　　他有些遗憾，也有些懊悔。

　　早知道是这种结局，刚才把武器匣给校长的时候，就自己也拿一把了。

　　这样死也太没面子了。

　　黑蛇的口中吐出了熊熊烈焰，连同一路蒸腾起的白雾，汹涌着挤到路明非的面前。

　　路明非钻进了水底。

　　还没到放弃的时候！昂热还在战斗，他也不需要打赢面前的这条‘小蛇’。

　　昂热还在战斗，他也一样！他只要撑住就好，撑到昂热赶过来，撑到昂热能把骨殖瓶带回去。

　　他从水下狼狈地爬到另一个地方钻出来，钻出来看到蛇口。

　　撑不住了，路明非心想。

　　没有时间零来救场，他在这些怪物面前根本不存在一丝反抗的可能。

　　-果然我不是什么S级啊。

　　最后，路明非亲自把这个短暂的梦戳破。

　　......

　　蛇口静止在路明非面前，不止蛇首，一切都静止了，包括身下的水。路明非起身的动作都不能在水面带起波纹。黑蛇违反物理定律的凝固在空中。

　　仿佛万物都死去了。

　　路明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在他站起来之后，脚下的水飞速的干涸，露出黑色的土壤，甬道的青铜墙壁被黑暗覆盖，然后扩张出一片天地。

　　头顶落下了一轮硕大而皎洁的明月，扩张开的天地里，骤现的湖泊旁撑起一座钟楼。

　　黑蛇环绕在钟楼上。

　　路明非被惊醒一样的转身，身后的男孩对他开口：

　　“哥哥，我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