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冰翼重铸
沙尘壁垒的阴影下,温浩添率先收回了仰望的视线,看来被打退的上衫奇袭队暂时没有反攻计划。
他那双机械义眼的光芒从激烈的闪烁归于平静,像是在某个瞬间完成了所有必要的运算,然后得出了一个他不愿意说出口的结论。沉默地低下头,左手的金属指节攥紧又松开,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应庸。”
温浩添的声音不算大,却清晰地穿过半空中尚未完全散尽的冰晶碎屑,传入那个铁塔般屹立的身影耳中。
“你该撤到后方歇一会了。”
应庸的身形微微一滞。
他没有回头,但所有人都能看见他那具伤痕累累的身躯在那一瞬间变得僵硬。右臂缓缓垂下,指缝间滴落的血珠在空中划出暗红色的弧线,然后被下方涌动的热浪蒸发殆尽。
“说什么胡话。”
应庸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却依然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强硬:
“战斗还没结束,让我先撤?温浩添,你是不是引擎过载烧坏了运行模块?”
“没有。”
温浩添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物理定律:
“匿迹引擎输出功率已降至百分之七,右臂动力传动系统损毁百分之八十三,核心温度突破安全阈值上限两百七十度。按照标准战术评估体系,你现在属于‘不可继续作战人员’。”
他顿了顿,那双没有温度的机械眼眸直直望向应庸的背影:
“这不是建议,是命令。”
“命令?”
应庸回过头来,那张被鲜血糊了半边的脸上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
“你什么时候成我上级了?”
“应庸。”
这一次开口的是夏探秋。
他没有像温浩添那样用数据说话,也没有仰头朝应庸喊话。他只是摘下护目镜,慢条斯理地挂在胸前,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温和的目光望向那道屹立半空的身影。
“你刚才说,烧完了,仗就打赢了。烧不完,就继续烧。”
夏探秋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但还有一种可能,如果烧完了仗还没打完,那剩下的就该交给我们了。”
应庸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那只还在滴血的右手,指节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某种比疼痛更难熬的东西正在胸腔里翻涌。
“应哥!”
初见光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先撤!这里有我们!我保证,保证不会让他们越过这条线一步!”
他一边说着,一边拔出量子双刃摆出个十字架的形状。刀刃上残留的光炎在空气中划出两道炽烈的弧线,像是在应庸身前画下了一道无形的边界。
硕神的大嗓门从地面炸开:
“他娘的!应庸你小子还磨蹭什么?赶紧回去养伤!老子还想明天请大伙喝酒呢,你要是出个三长两短的,那我们还怎么喝个尽兴?”
他说着,一把将链锯机枪扛上肩,那台重型武器在他手里轻得像根木棍:
“放心,有老子在这儿,这帮杂碎别想靠近一步!来一个锯一个,来两个锯一双!”
应庸沉默了。
他站在半空中,身后是那片刚刚经历过崩塌、碎裂、重铸的战场。破碎的冰晶还在飘落,黑色的阴影碎片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机油、血腥和某种焦糊的味道。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节上的皮肤已经崩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这是在负伤状态下强行引导气浪的副作用。匿迹引擎的纹路完全熄灭,只剩几缕若有若无的热气从装甲缝隙中飘散,像是已经过时的机器在苟延残喘。
三十年前,放射仪器爆炸的那次,他昏过去之前也是这样,但那次他是一个人。
“好。”
应庸终于开口了。
那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他缓缓降落,触及沙地的那一刻,膝盖几乎因力竭而弯了下去,但他撑住了,硬生生站直了身体。
“十分钟。”
他抬起头,目光从温浩添、夏探秋、硕神、初见光清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某个看不见的远方:
“给我十分钟恢复,十分钟之后,我就回来。”
“用不了那么久。”
温浩添头也不回地说,机械义眼的焦距已经锁定了远方正在聚拢的数道身影:
“三分钟。”
夏探秋重新戴上护目镜,那层深色的镜片遮住了他的眼睛,却遮不住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
“两分钟就够了。”
硕神哈哈大笑,那笑声在战场上回荡,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在发出最后的咆哮:
“一分钟!老子一分钟就能把他们全撂倒!应庸你尽管歇着,等你回来,这儿已经收拾干净了!”
初见光清没有说话。
他只是回过头,朝应庸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双年轻的、燃烧着光炎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某种比火焰更炽烈的东西。
应庸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身朝着沙尘壁垒的后方走去。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在泥沼中跋涉,每一步都有血珠从身上滴落,在沙地上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暗红色路径,虽说是扎了几针应急用的速子药剂,但身受重伤的他还是需要在手术台上进行一次全面的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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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援齿轮在方舟一即将砸向下方行星轮系那钢铁丛林的瞬间及时赶到。
“铛!”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响起,一颗巨大的救援齿轮从下方升腾而起,精准地托住了方舟一残破的身躯。齿轮表面微微下陷,卸去了大部分冲击力,随即缓缓旋转,将那具几乎不成人形的身体护在中央,随后速子药剂喷雾开始喷洒,对伤痕累累的方舟一进行抢救。
螺丝古穆立在齿轮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方舟一,但当他看清那张脸时,那血肉模糊的面孔,所有的冷漠与高傲都在瞬间碎裂。
那是惊骇,那是恐惧,那是一种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近乎于崩溃的神情。
方舟一的半边脸已经不见了,暗金色的骨骼从破碎的血肉中裸露出来,左眼勉强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而空洞。他的胸膛微弱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有混着暗金色液体的血沫从伤口处涌出。黑船棺战术引擎彻底沉寂,那些曾经在他体内奔涌的力量,此刻连一丝都感觉不到了。
“……古穆……”
方舟一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螺丝古穆没有立刻回应,他就那样站着,幽绿色的光芒死死盯着方舟一,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蹲下身。
“别说话。”
声音依然低沉,依然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但这一次,那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冷漠与嘲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冬月从未听过的、近乎于……颤抖的慌乱。
“副队长……你先别说话了。”
螺丝古穆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哑,他抬起手,无数细小的纳米级齿轮从他手臂上脱落,如同工蜂般涌向方舟一残破的身躯。它们疯狂地嵌入那些伤口,填补那些塌陷的血肉,用金属的冰冷暂时替代血肉的温度。这不是治疗,只是勉强维持生命的权宜之计,但螺丝古穆管不了那么多。
“你要是死了,”
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我怎么跟上衫队长交代?”
“方舟一大人他……”
凛冬月从半空中踉跄着落下,几乎是跌倒在齿轮边缘。当她看清方舟一的惨状时,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瞬间被泪水淹没。
她捂住嘴,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在这个危急关头一定要坚强,应庸这个混蛋不仅重伤了方舟一,还打碎了她左半边的冰翼,即使翅翼已经破碎……
凛冬月跪在齿轮边缘,十指死死扣进冰凉的金属表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盯着方舟一那张几乎辨认不出原本模样的脸,胸腔里翻涌着某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灼热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愤怒。
“应……庸……”
她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是在吐出一块碎冰,却带着足以冻裂钢铁的寒意。
背后的冰晶翼翅只剩半边,参差不齐的断茬像被折断的鸟翼,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肩胛处碎裂的冰棱扎进血肉。剧痛如同烧红的铁条从背后贯穿到胸前,换做平时,她早就该降落到后方接受治疗了。
但她这次没有选择逃避!
“凛冬月。”
螺丝古穆头也不回,幽绿色的光芒死死锁定在方舟一身上,声音低沉如齿轮咬合:
“你的翅膀碎了,退到后方去,剩下的交给我们三个就行。”
“他们有五个人,就算应庸伤重也有四个人,如果我退到后方,那你们在人数上就占了劣势。”
凛冬月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缓缓站起身,膝盖在齿轮表面磕出一声轻响。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泪水还在眼眶中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凝成冰霜,刺痛着每一寸肺叶。
然后紧闭双眼,体内的冰霜之心开始过载运转。
那是一种极其危险的操作,在翅膀完全碎裂的情况下强行催生新的冰晶,等于是在伤口尚未止血时再次撕裂它。能量会沿着断裂的神经回路倒灌,冰晶会从碎裂的骨骼缝隙中重新生长,每一寸的延伸都是对痛觉神经的凌迟,但在这个紧要关头,她已经不在乎了。
“咔嚓——”
细微的、如同冰面开裂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那些参差不齐的断茬开始颤抖,表面浮现出幽蓝色的纹路。新的冰晶从断裂处缓缓生长出来,像是春天里冻土中挣扎破出的嫩芽,只是这个过程远非温柔——每一根冰棱的延伸都伴随着肌肉纤维的撕裂,每一次结晶的固化都像是有人用钝刀在她肩胛骨上来回锯。
凛冬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下唇被牙齿咬出浅浅的血痕,但她一声未吭。
“你在干什么?这是在花费生命力强行恢复状态啊!”
忆浮黎终于从失神中惊醒,灰褐色的眼眸中映出那道正在冰晶中颤抖的身影。他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一步,却被凛冬月抬手制止。
“别过来。”
凛冬月的声音在发抖,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们是一个团队……我们会互相帮助并肩作战……少了我你们必败无疑!”
她咬紧牙关,背后的冰晶翼翅又长出了一截,鲜血从肩胛处渗透出来,顺着冰晶的棱线向下蜿蜒,在幽蓝色的冰面上画出触目惊心的红色纹路。
“但现在方舟一倒下了……那该站起来的人……就是我!”
最后两个字落地时,她背后的冰晶翼翅猛然展开——
“唰——!!!”
那声音如同冰川崩裂,如同万刃出鞘。一对崭新的冰晶翼翅在她身后完全舒展,比之前的更大、更厚、更加晶莹剔透。幽蓝色的光芒从翅脉深处流淌出来,像是血液在血管中奔涌。每一片冰晶的边缘都锋利得足以切割光线,在战场上残留的火光映照下,折射出冷冽而凄美的虹彩。
只是那对翅膀的根部,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凛冬月踉跄了一下,扶住齿轮的边缘才稳住身形。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呼吸急促而紊乱,但最后她还是稳稳地站住了。
抬起头,越过齿轮的边缘,她望向远方沙尘壁垒后那道正在缓缓降落的淡灰色身影,那是一拳轰碎方舟一的男人。
“应……庸……”
她喃喃着这个名字,冰蓝色的眼眸中,所有的慌乱、恐惧、悲伤都在这一刻凝结,化作某种比寒冰更冷、比钢铁更硬的东西。
“你欠我的……欠方舟一副队长的……我会让你百倍奉还!”
说罢,凛冬月便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天际,势必将刚才败退丢掉的面子赢回来。
“这蠢丫头,倒是等等我们啊!”
螺丝古穆还没有反应过来,只得先把方舟一安置在原地,留下几个治疗齿轮照料他,驱使着行星轮系赶忙跟随凛冬月的步伐,塔拉慕斯和忆浮黎对视一眼后,也做好了再次战斗的准备。
“初见光清,你这混蛋别挡路!”
凛冬月的声音如同冰层崩裂,每个字都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她背后的冰晶翼翅猛地一振,在空气中炸开一蓬细碎的冰雾,身形化作一道冰蓝色的流光,直直朝着沙尘壁垒的方向掠去。
霜寂长矛斜指前方,矛尖上凝结的寒霜在高速移动中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她的目光穿透战场上弥漫的硝烟与冰雾,锁定在那道正在沙尘壁垒阴影下缓缓挪动的淡灰色身影。
应庸,那个一拳轰碎方舟一的男人,此刻正背对着战场,一步一步走向后方。他的步伐沉重而蹒跚,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血珠从指尖滴落,在沙地上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暗红色路径。
他受伤了,很虚弱,这是追猎最好的时机。如果错过这个机会,一旦应庸逃离战场接受治疗,凛冬月此生恐怕不会再有复仇的机会。
她咬紧牙关,胸腔中的极寒冰心疯狂跳动,幽蓝色的光芒透过凛冬冰甲的缝隙渗透出来,如同一颗被冰封的星辰在燃烧自己的内核。
“应——庸——!!”
几乎是嘶吼着喊出这个名字,冰晶翼翅再次加速,可就在这时,一道炽白的光焰从天而降,如同烧红的铁砧砸进冰面,在她面前轰然炸开。
“你的对手是我。”
初见光清横刀而立,量子双刃交叉于胸前,刀身上缭绕的光焰将周围的冰雾逼退数米,身后没有了那头巨大的光炎巨虎,因为现在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他自己身上,化作一层薄薄的、却炽烈得令人无法直视的光焰装甲。
那双年轻的、燃烧着炽白光芒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凛冬月。
“让开!”
凛冬月没有减速,霜寂长矛直刺而出,矛尖携带着足以冻裂合金的寒劲,直取初见光清的咽喉。
“铛——!!”
量子双刀中的右刃精准地格挡住矛尖,光焰与寒劲在接触点对撞湮灭,炸开一圈白炽与冰蓝交织的能量涟漪。凛冬月的突进被生生截停,冰晶翼翅在她身后疯狂扇动,溅落无数细碎的冰屑,却无法再前进一寸。
“我说了,你的对手是我。”
初见光清的声音从光焰中传来,沉稳得不像一个年轻人。
“少在这看不起人了!”
凛冬月怒喝一声,左手抽出霜冻冰杖并在下一刻横扫而出,杖首的冰晶核心骤然亮起,一道弧形的冰霜冲击波朝着初见光清的腰腹斩去。
初见光清身形微侧,左刀反手撩出,一道光炎斩击迎上冰霜冲击波。
“轰——!”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对撞,冰与火同时湮灭,化作一团翻滚的白雾。浓密的白雾中,凛冬月的身影如同幽灵般穿出。
白雾炸开的瞬间,初见光清便感知到了那道从侧面刺来的寒意。霜寂长矛的矛尖突破了蒸汽的遮蔽,直取他的左肋。这一击的角度刁钻至极,凛冬月在穿出白雾的同时身体微倾,利用冰晶翼翅的旋转带动腰腹发力,将长矛从下往上斜撩而出,整个动作流畅得像一条捕食的冰蟒。
初见光清没有选择后退,量子双刃在胸前交叉,左刀下压格挡矛身,右刀顺着矛杆向前滑斩,刀锋上的光焰在冰凉的金属表面擦出一串炽白的火星。
“叮叮叮叮叮——!”
金属碰撞声密集得如同暴雨击打铁瓦。
凛冬月的攻击连绵不绝,霜寂长矛在她手中化作一条灵动的银蛇,刺、挑、扫、砸,每一击都裹挟着足以冻裂钢铁的寒劲。而初见光清的双刀则如同一对咬合的齿轮,格挡、卸力、反击,动作精准得像是被某种精密的算法所驱动。
短短的十余秒钟,两人竟交手了三十余招。
战场上的其他人几乎看不清他们的动作,只能看见一道冰蓝色的流光与一道炽白的光焰在沙尘壁垒的阴影下疯狂碰撞、分离、再碰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