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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事情糟到何种地步

  空调发出老旧压缩机特有的嗡鸣,勉勉强强驱散房间内的闷热气息。西琳·萝丝·库珀盯着面前三块显示屏组成的矩阵,瞳孔边缘那圈极淡的银环在冷光映照下微微发亮。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键盘边缘贴着的便利贴——两周前莎拉提醒她记得取牛奶时留下的,上面的字迹早已被炸鸡块的油脂浸得模糊。

  右下方的聊天窗口突然跳动起来。

  【匿名用户#749】接入,加密协议验证通过,语音频道开启。

  西琳戴上耳机,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她习惯在开始前深呼吸三次,这是克洛伊.米勒教她的放松方法——尽管对方永远不知道她深夜在做什么。

  “晚上好。”西琳说,声音比她的实际年龄听起来成熟至少五岁。这是她刻意使用电脑程序调整的结果:降低音调,放缓语速,去掉所有青少年特有的音色。在网络世界里,声音是你递给陌生人的第一张名片,而她希望自己能够被认真对待。

  耳机里传来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啜泣声。然后是长久的沉默,只有背景里隐约的空调杂音——对方的,不是她的。

  “我…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对方终于开口,是个中青年男性的声音,他的发音如同紧绷过度、即将断裂的琴弦。

  “那就说说你最近遇到最困难的事情吧,”西琳清楚找上她的人大多数都是为了缓解精神压力,她在副屏上调出一个新建文档,标题处输入临时编号:【749_初访】。“没有顺序要求和时间限制。你说,我听。”

  这是第七百四十九个。

  两年前,西琳在某个现已不复存在的深网论坛里开设了这个“树洞服务”。最初的动机过于单纯——她想证明自己的加密技术无懈可击,想找个绝对匿名、绝对安全的场所测试一番她的多层代理跳转系统。

  于是她在公告里写下这样一段话:“说任何你想说的,不必担心被追踪。我不是心理医生,不是警察,不代表任何权威组织机构。我只是一个倾听者。”

  她没料到的是,陌生人投向这个树洞的,有时不是轻飘飘的秘密,而是某些更为隐秘可怕的东西。

  “我上周…被裁员了。”749号说,“我在公司干了六年,上个月还成了本季度优秀员工。HR叫我去会议室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谈职位晋升。”

  西琳安静地听着。她的主屏上,代表扫描对方网络环境的湖蓝色数据流正在涌动。IP经过七层跳转,最终定位在俄亥俄州某个小城;设备是四年前的笔记本,电池健康度不足60%;网络连接不稳定,每隔十五秒就有微小丢包。很显然,749号经济状况不佳,居住环境可能拥挤,也许他还有家人需要供养。

  “他们给了三个月的遣散费,说要‘优化团队结构’。但我后来知道,他们招了两个应届生,工资加起来比我一个人还低。”男人的声音更加低沉,“我三十六岁了,房贷、车贷都还差好几年才能还清,女儿刚上小学。我妻子…她三年前生病后就没法工作。我…”

  崩溃来得突然且彻底。

  西琳听着一个成年男性竭力压低声音的嚎啕大哭,她没有试图安慰对方,只是让那份痛苦完整地通过电信号传递过来,抵达她的耳膜,再经由她设计的智能总结程序录入专门存放他人苦难的文档。

  两年前第一次遭遇这种场面时,她手足无措,慌乱地搜索“如何安慰失业者”,还笨拙地背诵了几句励志名言。当她用上这些刚学到的技能时,对方却沉默了很久,说:“你不是真人,对吧?是AI客服?”

  现在她知道了,人们有时不需要解决方案,甚至不需要安慰。他们只需要一个确信不会背叛的、完全中立的倾听者。一个数字化的忏悔室,而她是那个永远不会给出赦免,也永远不会泄露秘密的“神父”。

  749号哭了大约四分钟,西琳在这段时间里完成了对他的基础画像:他大概率是传统制造业从业者,可能在中层管理岗,所在行业正处于自动化转型期;价值观里“努力工作就会有回报”的信念根深蒂固;这次失业不仅摧毁了他的生计,更摧毁了他对世界运行逻辑的理解。

  哭声渐弱,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抱歉,”他说,“我…我本来不想…”

  “不需要道歉。”西琳说,“继续。”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简历投了二十份,只有三个回复,都是降薪30%以上的岗位。我女儿问我:‘爸爸,我们下学期还能去迪士尼吗?’我他妈...”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凶狠,又迅速萎靡下去,“我连下个月的房贷都...”

  西琳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她有个习惯——或者说,职业病——在倾听时同步分析问题,寻找逻辑漏洞和潜在突破口。此刻她的脑中闪过至少三条路径:申请失业救济的流程、本地职业培训项目、甚至如何与银行协商房贷延期。但她一个字都没说。

  因为她逐渐明白了一件事:人们愿意说出口的那些困境,往往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真正让人窒息的是水面下那庞大、黑暗且无法言说的部分——自尊心的崩解,自我价值的蒸发,在家人面前强装镇定的每一天是如何将人从内部一点点蛀空的。

  她知道,自己不是宅在家中就能解决案件的安乐椅侦探。

  749号又和她交流了十七分钟,关于他如何在超市里将货物翻来覆去比较食品价格,如何在妻子面前假装还在“远程办公”,如何在深夜浏览招聘网站时默默忍受胃部抽搐的疼痛。西琳只是偶尔回应“嗯”或“我明白”,确保对方知道这条连接依然畅通。

  通话结束前,749号突然问:“你这项聊天服务收钱吗?”

  “不收。”

  “那你为什么要做这个?”

  西琳沉默了片刻。这是许多来访者最终会问的问题,而她每次给出的答案都不同——不是撒谎,而是从她不断变化的认知里摘取某个片段。今晚,她说:“你不说出来会很难过。”

  对方似乎对这个答案感到困惑,但没再追问。断开连接后,西琳在文档最后键入:

  【749】核心创伤:信仰(努力工作=稳定回报)的崩塌。

  她将文档加密,存入那个已经塞满七百四十八份记录的文件夹。

  关闭文件夹的瞬间,西琳向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片因潮湿而泛黄的水渍。她感到某种熟悉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困倦,而是灵魂被太多他人的人生碎片嵌入后产生的、类似“信息过载”的钝痛。

  她想起上周的另一个来访者。

  【匿名用户#721】,二十五岁,女性,自称“社畜”,IP最终定位在涩谷,对方一直在发语音消息。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721号的声音让她联想到某种需要全身心投入的学术讨论,“曾经我是个动漫爱好者,但我现在看那些二次元作品,看到里面那些咋咋呼呼的‘雌小鬼’角色,看到那些高高在上的霸道总裁、大小姐、异世界王子公主之类的角色我会生理性反胃,现如今我根本没法直视那些作品了。”

  西琳当时没有完全理解:“是因为角色塑造单薄吗?”

  “不。”对方回答得斩钉截铁,“是因为真正被羞辱过的人,他们通常不会喜欢雌小鬼;真正被权势者压迫过的人,一般不会对霸道总裁、大小姐产生好感。真正被拖累过的人,很难对那些一有风吹草动就大惊小怪、需要别人不停安抚的团宠有多少耐心。”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很久,久到西琳以为连接断了。

  “我曾经…被直属上司长期霸凌过。不是被骂脏话那种,是更隐蔽的暴力——在关键会议前临时更改需求,让我通宵熬夜的成果作废;把我的功劳轻描淡写归给别人,美其名曰为了公司内部团结;用那种‘我是为你好’的语气,在公开场合指出我‘性格上的缺陷’。两年,整整两年,我每天上班前要在公交车里坐十分钟,深呼吸,告诉自己今天一定要撑住。”

  “后来我辞职了,谢天谢地,现在的工作总算要好上一些,但创伤留下了。所以我看到那些作品里,把‘蛮横’包装成可爱,把‘特权’美化成魅力,把‘无能’演绎成萌点…我知道那是制作组想塑造反差感或者把观众逗乐,但我只能感受到一种被背叛的愤怒。那些创作者,那些消费者,他们真的经历过类似的处境吗?如果经历过,他们怎么可能…”

  721号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还有某些‘怪人’类型的角色,现实中,被孤僻、偏执、甚至暴力倾向的人伤害过后,正常人怎么可能因为一张好皮囊就喜欢上他?最多做到包容、理解、不讨厌,那已经是往成佛的境界去了。至于原谅?那是对自己悲伤过往的背叛。”

  那次对话给西琳留下了足够深刻的印象。

  她开始有意识地在各个亚文化社区潜水,观察那些角色的人气,阅读成千上万的评论和同人创作。她发现721号说的话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印证:许多这种类型的狂热爱好者往往呈现出两种极端——要么生活顺遂,苦难仅停留在想象层面;要么正在经历痛苦,但将对虚构角色的热爱作为一种止痛剂。

  那些真正在类似处境中受过伤的人,要么选择沉默,要么发出微弱、迅速被淹没的批评:“这个桥段让我不舒服”、“这个角色让我想起不好的回忆”,这样的评论下面通常是类似“艺术和现实要分开”的反驳。

  西琳能够理解这种感受,她并不会让自己的同理心干涉判断,当她将七百多份案例按主题分类、交叉分析后,结论自然而然浮现出来:

  创伤会重塑一个人的审美偏好,而痛苦的经历会在神经层面建立条件反射。

  至于商业性质的二次元创作,大多数时候选择的是满足青少年人群的幻想,而不是直面现实的伤口,非常合理。

  她关闭了总结文档,但721号的话语像一根刺,留在了她的意识里。它让她在看待许多事物时,多了一层怀疑的滤镜——包括对她自己。

  “我到底在做什么?”西琳有时会对着漆黑的屏幕自言自语,“像收集邮票那样收集这些痛苦,然后呢?”

  没有答案。只有下一个接入请求的提示音。

  凌晨四点,她接收到了IP地址位于德国慕尼黑的连接请求。这次不是语音,而是纯文字——对方的情况可能不允许出声。

  【匿名用户#750】:这件事在我心里压了三个月。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的社区医生。但今晚……我必须说出来,否则我会疯掉。

  【Sys_Angel】:请继续。

  【750】:我叫大卫,或者曾经叫大卫。这已经不重要了。我是一名研究人员,主攻基因疗法的研发,特别是针对单基因缺陷的罕见病。CVD-7,一种先天性血管发育异常综合征,全球确诊患者不超过五千人,其中将近两千人集中在里海沿岸一个叫“萨兰”的半封闭社区。患者通常活不过第二个十年。我们称之为“玻璃血管症”。

  【750】:三年前,我的团队终于找到了一条出路,那是一种基于腺相关病毒(AAV)的载体递送系统,配合定向修复的CRISPR-Cas9变体。在灵长类动物模型上,成功率达到了惊人的92%。那些出生时就注定脆弱的小生命,理论上有了恢复正常寿命的可能。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我和同事们长久以来漫步在绝对黑暗的隧道里,终于在前方看到了针尖大的光。

  【750】:我们欢欣鼓舞,准备材料,申请临床一期试验。然后,一切都变了。

  【750】:首先到来的是公司法务部的风险评估。萨兰社区所在的地方地缘政治太复杂了。它位于三个国家宣称有主权的争议地带,目前由其中一个国家实际控制,但该国家正在遭受多边制裁。我们的药物如果被视作“向受制裁地区提供先进生物技术支持”,公司可能面临天文数字级别的罚款,核心业务牌照被吊销,甚至高层被追诉。

  【750】:接着是战略投资部的分析,公司当时正与一个名叫“诺维斯生命科学研究所”的企业争夺一项涉及上千万患者的降脂药专利。那是一场百亿美元级别的战争。任何负面新闻和政治风险都可能动摇投资者的信心,影响股价,让我们在谈判桌上陷入被动。

  【750】:我记得那次决定项目命运的会议,窗外是明媚的阳光,依稀能看见远方的新天鹅堡,会议室里冷得像停尸房。公司的战略副总裁,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无框眼镜的女人,用激光笔点着幻灯片,最后总结道:“CVD-7项目,潜在市场价值:极低。潜在政治风险:极高。潜在战略拖累:不可接受。”

  【750】:我站起来,声音有点发抖,但尽量保持平稳:“如果现在就放弃的话,萨兰社区的一百四十六个孩子将撑不过接下来的三个月。”

  【750】:她看向我,眼神里没有恶意,甚至有点怜悯,就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大卫,我理解你的情怀,但公司不是慈善机构,我们要对股东负责,对上万名员工负责。为了不到两千个我们甚至无法合法送达药物的患者,赌上公司所有人的未来,这对大家公平吗?”

  【750】:我当时说道,我们可以寻求人道主义豁免,可以通过国际医疗组织……”

  【750】:她打断了我,语气斩钉截铁:“你口中的‘可以’意味着高度不确定性,意味着时间和金钱的无限投入,而我们的资源是有限的,项目无限期搁置,所有数据封存,团队重组,这是最理性的决定。”

  【750】:会议结束了,阳光依旧刺眼。我坐在原地,看着同事们沉默地收拾笔记本,避免与我对视。那一刻我明白了,在某个层面上,她说得对。这不是个人善恶的问题,这是一个系统基于自身逻辑做出的最优解。接近两千条遥远的、陌生的、甚至可能带来麻烦的生命,在Excel表格里,就是一个可以被忽略的单元格。

  【750】:其实我亲眼见过那些患者,如果此事只会影响到我自己,如果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家人的话…我哪怕为此进监狱也可以,听起来很虚伪对吧,但我当时就是那么想的。

  【750】:项目早期,为了更精准地理解疾病表征和患者需求,我们曾通过一个非营利的中介机构,与几位萨兰社区的患者家庭建立了匿名联系渠道。不是面对面,而是通过书信、经过中介机构审查的视频片段、医疗数据共享平台。

  【750】:有一个女孩,叫莱拉。每次视频,她都戴着可爱的卡通头巾,遮住因为血管脆弱而不得不剃光的头发。她喜欢画画,画里总是有巨大的、色彩斑斓的鸟,她说那是赫瓦雷纳。她的母亲,一位声音听上去总是很疲惫但努力保持乐观的女性,会用磕磕绊绊的德语告诉我们莱拉最新的血常规指标,问她什么时候可以自由奔跑。

  【750】:还有一个名叫奥马尔的男孩,他根本无法正常行走,大部分时间不得不躺在床上。他对机械着迷,梦想是亲手造一架太阳能飞机。他的父亲是当地一名小学教师,每次通信的最后,都会写:“感谢你们给予的希望,奥马尔今天又问起了德国的医生叔叔们。”

  【750】:我知道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的笑容,听过他们父母声音里强压的绝望和不肯熄灭的期盼。当副总裁说“不到两千个患者”时,我看到的不是数字,是莱拉画的歪歪扭扭的神鸟,是奥马尔谈到飞机时发光的眼睛。

  【750】:项目被正式搁置后,我做了件蠢事。我绕开了公司系统,用加密但并非无痕的渠道,联系了那个中介机构,把我能整理出的、不涉及核心专利技术的治疗原理和前期动物实验数据概要发了过去。我想,至少让他们知道,研究没有停止,希望是真实存在的,也许……能鼓励他们去寻找其他途径,或者仅仅是,让他们在黑暗中看到一丝确定的光,而不是空洞的安慰。

  【750】:我太天真了,公司的监控比我想象的更无孔不入。一周后,安全部门的人“请”我去了谈话室。没有我设想中的咆哮和威胁,他们只是平静地展示了我的通信日志,接收方IP被精准定位到了萨兰社区。我违反了保密协议、出口管制条例和公司安全政策,证据确凿。

  【750】:他们给了我两个选择。A:主动辞职,签署一份涵盖范围极广的永久保密协议,放弃所有股权和奖金,但公司“出于对我过往贡献的尊重”,不会提起刑事诉讼。B:被公司以“商业间谍”和“违反出口管制法”的名义解雇并起诉,职业生涯终结,并很可能面临牢狱之灾,而我的家人将承受一切。

  【750】:我选了A。我别无选择。我有妻子,有刚上大学的儿子,还有房贷。我不是电影里的孤胆英雄,我只是个害怕失去一切的普通人。

  【750】:我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用我的职业生涯,换家人平安,换那些家庭至少拥有过一瞬的希望。直到我离开前最后一天,去实验室做最后交接。我遇到了团队里留下来处理善后的一个年轻技术员,他是少数几个还对我抱有些许同情的人。趁没人注意,他把我拉到角落,眼睛通红。

  【750】:他告诉我,公司下达的最终指令:不是“封存”数据,是“彻底擦除”。所有与CVD-7相关的原始实验数据、细胞系、动物模型、甚至实验室笔记的电子和纸质副本,都要在监督下销毁。理由是彻底消除潜在风险。

  【750】:“他们不只是搁置项目,大卫,”他压低声音,带着哭腔,“他们是要把我们的成果彻底抹去。那些可能救命的数据……他们连‘可能性’都不愿意留给未来。”

  【750】:我站在原地,浑身颤抖不已。我想起莱拉的母亲最后一次视频里说:“对不起,我们知道这很艰难,但请告诉我们,还要等多久?莱拉的时间不多了。”还有奥马尔父亲在信里写到的:“奥马尔说,等他造出飞机了,一定要带着研究团队的叔叔阿姨们在天上飞一圈。”

  【750】:我签下保密协议,交出工牌,走出那栋玻璃幕墙闪闪发光的大楼。我遵守了规则,付出了代价,以为至少保住了那微弱的火种,可他们连灰烬都不打算留下。那些孩子,莱拉,奥马尔…他们和他们的家庭,不仅失去了现在的希望,连未来的可能性也被提前宣判了死刑。而我就是那个…那个亲手递过虚假希望,又眼睁睁看着它被彻底碾碎的人。

  【750】:这三个月,我每晚都能梦见那些患者和他们的父母,我也无法面对我的家人,尤其是我的儿子。他崇拜我,从小到大都认定他的父亲是个用科学拯救许多人的英雄。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他的父亲只是个懦夫,一个被系统轻易碾碎、连一丝真正反抗都做不到的帮凶。

  【750】:对不起,我说了这么多。我只是…需要有一个人知道。我知道我什么也改变不了。我甚至不敢留下我的真实姓名。我是一个懦夫,彻头彻尾的懦夫。但我至少可以不做那个沉默的帮凶。

  文字流在这里停止了。光标在西琳的屏幕上固执地闪烁着,像一次次微弱而连续不断的心跳。

  ……

  在那之后,留给西琳较为深刻印象的还有916号,对方似乎是个历史爱好者,和她聊天的总时长也是最久的——除了对彼此身份的探究,两人简直无话不谈,断断续续地聊了整整一年时间。

  【916】:我明天会去见一些人。也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对话了。

  【Sys_Angel】:请别这么说,只要你愿意的话,我们的聊天可以一直继续。

  【916】:不,这次不一样,我不是去参加茶话会那样的活动。我要去做一件事,我思考、准备、等待了八年的事。

  西琳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立刻回复。这是与916号交流的第三百六十七天,对方从未使用过如此决绝的语气,在过往那些漫谈式的交流中,对方更像一个博学而略带忧郁的学者,从彼得大帝的西化改革,聊到斯大林格勒的废墟,再到红色帝国的黄昏与解体的阵痛。916号讲述历史时,常常带着一种奇特的、混杂着深情的语调,仿佛那不仅是过去的故事。

  【916】:我知道你一直很谨慎,从不打探我的真实身份,这对你我都是好事,如果这次我参与的行动成功,你一定会知道的,再见了。

  附:偷偷告诉你,今天我穿了那件最喜欢的黑白格的卫衣,虽然我下棋很烂。

  (TェT)

  大约两小时后,新闻快讯的弹窗出现在西琳·萝丝·库珀三块屏幕矩阵的右下角,时间是UTC 2035年9月23日上午,她的“工作时间”刚结束不久。标题用的是冰冷的加粗字体:

  【突发:俄罗斯安全部队于新西伯利亚成功处置恐怖袭击,极端组织“克舍伊小队”被全歼】

  西琳正用勺子舀着隔夜的麦片,牛奶在碗边凝出乳白色的圆圈。鼠标箭头习惯性地悬停在“标记为已读”上,但链接还是被她不小心点开了。

  整篇报道很短,充斥着官方的胜利口吻和模糊的细节:“…今日清晨,安全部队在圣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大教堂附近对试图破坏国家重要设施的恐怖分子进行了果断打击…所有涉案人员均被击毙…行动迅速,最大限度地保护了平民安全与社会稳定…”

  最后,是一张经过打码的现场照片局部,零碎的瓦砾与三色堇花毯旁,一角沾满鲜血的黑白方格织物出现在她面前。

  西琳猛地向后一靠,老旧的办公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房间里的空调嗡鸣、硬盘运转的微响、远处街道隐约的喇叭声,外界仿佛瞬间被抽离,只剩下她自己心脏在耳膜上擂鼓般的沉重撞击。

  大概是因为熬夜太多和麦片过于粗糙的缘故,她捂住嘴,冲进狭窄的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食道。她撑着洗手池边缘,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那张属于十六岁少女的脸,此刻苍白得像鬼,眼底布满血丝,眼神里是一种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空洞和暴戾。

  ……

  十七岁生日前一周,西琳遇到了最奇怪的“忏悔者”。

  用户“Minos_99”直接出现在她的一个私密服务器上,没有通过任何常规渠道。这是理论上不可能的——西琳的防火墙是她自己编写的,融合了最新的量子抵抗算法和基于行为的异常检测系统。

  但Minos_99就在那里,IP地址短短数十秒内几乎跳转了地球上的每个国家,对方在对话框中留下一行优雅的问候:“Sys_Angel,久仰大名。我想和你玩一个游戏。”

  西琳的第一反应是关闭服务器,格式化所有硬盘。但她最大的弱点——好奇心阻止了她。她想方设法建立了一个隔离的虚拟环境,像对待病毒样本一样对待这个入侵者。

  “什么游戏?”她回复。

  “我告诉你一个故事,你告诉我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你猜对了,我送你一份礼物。如果你猜错了,你帮我做一件事。”

  “我不玩游戏。”西琳打字回复道。

  “但这个故事,你会想听的。”Minos_99的回答几乎是即时的,“它关于一个父亲,一个儿子,和即将到来的世界末日。”

  西琳皱了皱眉。她检查着入侵轨迹,发现Minos_99没有使用任何已知的漏洞或后门——对方似乎是“被邀请”进来的,通过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协议。就像有人复制了她自己的数字签名,然后用它打开了门。

  “说说看吧。”她最终犹豫再三,还是选择成为游戏玩家。

  故事开始了。

  Minos_99描述了一个男人,我们暂且称他为A先生。A先生是一位理论天体物理学家,专攻弦论和多重宇宙假说。他在事业巅峰期突然隐退,和他的儿子隐居在一座偏僻的山间小屋中,对外宣称是健康原因。但真相是,A先生发现了一种可能,只是可能——连接不同现实维度的方法。

  “请注意,这不是时间旅行,”Minos_99写道,“更像是对现实的调谐。想象一下,所有可能的宇宙像收音机的频率一样排列。大多数人的‘接收器’只能固定在一个频率上,那就是他们所在的现实。但A先生的理论指出,在特定条件下,‘接收器’可以重新调谐,将意识——甚至物质转移到另一个频率。”

  西琳的手指停在键盘上。这应该是属于科幻小说的内容,但Minos_99的叙述方式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确信感。

  “问题在于能量,”故事继续,“调谐‘接收器’需要巨大的能量,远超人类现有技术能产生的极限。但A先生计算发现,只需要在某些特定的天文事件发生时——比如伽马射线暴对太阳系的入侵,地球周边会有短暂的量子涨落事件发生。如果能够引导这部分能量,实现一次性的、单向的调谐便成了理论上可能发生的事情。”

  “他想去哪里?”西琳问。

  “不是‘哪里’,是‘哪个’。A先生相信,在我们这个现实之外,存在一个‘更好’的现实。在那个现实中,他可怜的妻子没有死于某种诅咒,他自己也不会做出这么疯狂的决定。在更好的现实中,人类彻底摆脱了施加给彼此的苦难,他们团结一心,在星海之中建立起更强大稳固的国度。”

  西琳几乎要笑出来了,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绝望者的幻想,一个逃避现实的精致谎言。但Minos_99的下一句话让她脊背发凉:

  “但A先生需要测试他的理论。他需要知道‘调谐’对活体生物的影响。所以他需要提前做一次实验,用一个偏远山村的三百四十七名居民作为测试对象。计划很简单:在下一次符合条件的天文现象发生时——根据他的计算,那将是七个月后——激活他秘密建造的设备。一个山村恰好位于最佳位置,居民们会在瞬间被调谐到另一个现实。或者,如果理论错误,他们会以无法识别的方式分解成基本粒子,很遗憾,那件事已经发生过了。”

  西琳盯着屏幕,试图将“整座村庄里的人被分解为基本粒子”这件事纳入自己的认知范围,但她没能做到。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她打字的手在微微颤抖。

  “因为你是Sys_Angel,互联网阴影中的忏悔室神父。现在,告诉我:这个故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西琳暗暗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故事,一个精心编造的黑暗童话。但她的直觉在尖叫。她开始搜索,用她所有的工具和技巧,寻找任何与这个故事相符的元素:隐退的物理学家,偏远山村,伽马射线暴的预测,大规模失踪事件。

  最能与各种元素勉强扯得上关系的事件展现在她眼前:十年前,俄罗斯联邦于埃文基自治区以非法闯入军事基地的罪名逮捕了一位名为居伊.德.埃尔贝的法国天文学家,并在事发地周边检测到了异常的辐射剂量。

  官方记录语焉不详,但几个边缘的阴谋论论坛提到,逮捕地点附近曾有一个不到四百人的小村庄,名叫“沃兹罗日杰尼耶”(Возрождение),意为“复兴”。大约在埃尔贝被捕前一个月,该村庄与外界的所有联系突然中断。当局最初宣称是暴风雪和通讯故障,但后续有非官方渠道流出的消息称,救援队赶到时,村庄空无一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尸体,甚至没有离开的足迹,就像所有人凭空蒸发了。消息很快被压下去,相关讨论帖也陆续消失。

  真正的大规模失踪事件几乎必然会引发政府部门的消息封锁,更别提时间已经过去了如此之久,西琳能搜索到的无非只有零碎的网络言论。

  至于伽马射线暴,在十年前村庄“疑似”发生大规模失踪事件的时间点,天文学界刚好预测到了。

  “礼物是什么?”西琳感受到喉咙发干。

  “我赋予你一次改变世界的机会。”

  放在以往,这番言论西琳都懒得看一眼,但眼下她告诉自己,是该认真对待了。

  西琳敲出回复,她选择了她认为最安全、也最诚实的答案。

  【Sys_Angel】:我不知道。

  【Minos_99】:很好,你选择了“不确定”,我会将礼物与惩罚全部兑换,但都不是现在。

  【Minos_99】:对于你我而言,这个故事的真假并不重要。

  长时间无人发言后,对话窗口自动取消,就像从未存在过。西琳检查了防火墙日志,那里一片洁净,没有入侵痕迹,更没有数据包异常,仿佛方才漫长的对话只是她过度疲惫大脑产生的幻觉。但故事里那些细节——沃兹罗日杰尼耶村、伽马射线暴、被分解的基本粒子已经牢牢刻印在她的意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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