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寂静的春天
协调世界时(UTC)2035年10月17日10:00:01。
瑞士,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沉浸式会议中心。
上午10:30的会议开始前,汉斯·克莱因教授松了松领带,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起身打开窗户,阳光是金色而温暖的,但不像盛夏那般炽烈,带着一丝秋日的通透,远处飘来若有若无的咖啡与烘烤面包的香气,街头的落叶乔木叶片正在变色,呈现出金黄、橙红与尚存的绿色交织的绚烂景象,是秋日最迷人的调色板。
是个最适合户外散步的日子,汉斯·克莱因这样想到。
他坐回自己的座位,投影屏幕上,来自珀斯的戴维·威廉姆斯博士提早向同行们分享着近期的学术成果:星系中性氢分布的图谱,连他眉宇间的皱纹都清晰可见。
“……因此,位于西澳大利亚的平方千米阵列射电望远镜(SKA)的低频阵列部分,其观测数据具有无可替代的……”
戴维博士的嘴唇定格在“的”这个字的口型上。他富有表现力的手势凝固在半空。
UTC 10:00:01。
没有杂音,没有卡顿。屏幕上,戴维·威廉姆斯博士的影像,连同他身后的数据图表,被一道无形的界限从数字世界中干净利落地抹除了。高保真的投影区域瞬间被深邃的、毫无信号的蓝黑色取代,像一扇突然通向虚空的窗户。
“信号中断?”负责主持本次会议的年轻博士后下意识地说,手指飞快地在终端上滑动,“备用链路没有自动切换,我尝试手动重连。”
这位年轻人经历数次失败后,汉斯·克莱因提出了建议:“ping一下悉尼、墨尔本、珀斯的根服务器。”
“请求超时,目标主机不可达?”
“那么请尝试海事卫星电话,直接呼叫堪培拉CSIRO总部。”
那位年轻人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突发情况,他机械般执行着汉斯的指令,所有注册在澳的卫星信标全部失去响应能力,他的数次尝试均以失败告终。
汉斯·克莱因教授缓缓站直身体,秋日温暖的阳光照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绝不是简单的技术故障,这是灭绝,整个大陆在信息层面上的同步灭绝。
“并非中断,”他喃喃自语,声音在鸦雀无声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是静默,全域静默。”
澳大利亚,卡卡杜国家湿地,当地时间20:30:01。
成千上万只水禽——鹭、鹳、鹊鹅从芦苇丛中惊起,黑压压地遮蔽了月光。它们的行为毫无逻辑可言,不是有方向地迁徙或躲避天敌,而是像一群被投入沸水的蚂蚁,在半空中互相冲撞后坠落下去。许多鸟儿甚至不再尝试飞翔,而是直接栽进水里,痉挛般地扑腾着,仿佛它们的神经系统在瞬间被某种力量摧毁。
近地轨道,中国空间站“问玄”,北京时间18:00:01。
空间站缓缓掠过南半球,当澳大利亚大陆进入观测窗口时,林疏衡愣住了。
预期中灯火辉煌的景色不复存在,此刻只有微弱的月光勾勒出海岸线的轮廓,广袤的内陆如同被吸入了深渊。
“BJ,我是问玄。报告紧急情况:光学观测发现,澳大利亚大陆未见任何夜间照明,重复,可见光范围内,整个大陆完全黑暗。请求确认遥感数据!”
“问玄”的紧急通讯被自动标记为“最高优先级”,触发了全系统的视听警报。低沉而持续的警报声取代了平时的操作提示音。
值班的最高指挥长几乎在听完消息的瞬间,便按下了面前的控制钮,沉声道:“启动‘应急响应程序-01’,重复,启动01协议。所有岗位就位,确认系统状态。”
数秒后,多个席位传来急促但清晰的报告:
“与‘问玄’上行下行链路正常!”
“确认信号源为问玄核心舱,信道量子加密验证通过,报告可信!”
“报告!风云四号通往澳大利亚地面接收站的数据流信标中断!监控显示,信号在UTC 10:00:00:00还完全正常,在10:00:01:000这一毫秒瞬间归零!像是被从物理上掐断了。”
两分钟内,初步交叉验证完成:这不是单点故障,不是空间站的设备问题。一个大陆级别的异常事件正在发生。
轨道计算席位的工程师们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舞,大屏幕上,代表中国在轨卫星的轨道线被筛选出来。
“计算最优过境序列!‘高分二十四号’合成孔径雷达卫星(SAR)将在7分钟后进入澳大利亚可视弧段!”
“指令已生成!注入‘高分二十四号’,取消原定成像任务,优先级重置为‘绝密-紧急’,目标区域:澳大利亚全境,执行最高分辨率扫描!”
“调度‘高分二十四号’、‘环境09号’……调整所有未来2小时内可过境的卫星任务,集中指向目标区!”
内部调度的间隙,指挥长下达指令:“通过航天合作渠道,紧急协调国际对地观测组织、欧空局,请求共享其卫星过境数据。理由:全球性紧急事件。”
巨大的主屏幕上,来自各个渠道的碎片化信息如拼图般汇聚:
一张来自10分钟前国际商业卫星公司的、分辨率较低的澳大利亚可见光图像被调出,显示正常。
互联网监测席位报告:全球BGP路由表出现大规模更新,所有通往澳大利亚自治系统(AS)的路由条目被批量撤回。通往澳大利亚的互联网流量归零。
民航ADS-B数据流显示,10:00:01后,所有在澳大利亚上空的民航客机信号消失。
短波无线电监听站报告,无法接收到任何来自澳大利亚境内的业余无线电或广播信号。
来自欧空局哨兵系列卫星的共享数据链接(虽然同样中断)、以及美国NOAA等机构提供的、同样显示异常的数据片段迅速载入,信息正在快速汇聚,但整张拼图的核心部分——实时影像,依然是一片黑暗。
当“高分二十四号”雷达卫星传回第一幅扫描图像时,指挥大厅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合成孔径雷达不受光线和云层影响,它显示的是地表形态。图像上,澳大利亚大陆的地理轮廓清晰可见,山脉、沙漠的形态都在。但是,所有代表人类活动的特征——城市建筑群特有的雷达回波、公路、桥梁的线性特征——全部消失了,澳洲大陆一片“平滑”,仿佛回到了史前时代。
全球性核电磁脉冲攻击与大规模地质灾难的可能性率先被排除,紧急组织的专家研讨会得出一个不算是最终结论的结论:现象高度统一,几乎在同一秒发生,符合某种针对“人类文明痕迹”的精确抹除特征。
南斯拉夫,贝尔格莱德,当地时间2035年10月17日12:00。
一家传统餐厅的二楼露台上,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奥尔洛夫轻微躬身,为眼前的“名义上司”拉开椅子。
“若兰女士,根据日程,我们有一个半小时的午餐和休整时间。这家餐厅的烤鱼据说很不错,并且视野良好,符合您希望观察多瑙河景色的要求。”
“给我点最快能上的东西,我饿了。还有,不要塞尔维亚烤肉,对我而言太过油腻。”博罗特.若兰没有看菜单,她的目光扫过河面和行人,随即丝毫不顾及个人形象地趴在桌面上。
身着深灰色定制西装的青年微微颔首,对侍者迅速而低声地点了几样菜:“明白。我为您点了南瓜汤和烤鲈鱼,会比较清淡。另外,(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锡罐)这是您习惯的松针茶。这里的红茶可能不合您的口味。”
博罗特.若兰将头架在双臂之上,亚历山大还是头一回看到她有些惊讶的表情。
“你居然带着这个?……谢谢,不过亚历山大,你有时候细心得像个管家婆,不像沙俄贵族的后裔,额,我这样说是不是有点不太礼貌?”
“所谓的高贵门第,不过是我的祖先遗留的财产,倘若俄罗斯联邦并不认可我的贵族身份,所谓的家族荣誉只会成为子孙心灵的镣铐而已。”
亚历山大将锡罐轻轻放在她手边,动作流畅地在她对面坐下,微笑着继续开口,若兰能够明显感受到他的态度反而更加温和:
“至于管家婆的评论——我将其视为对本人职业素养的最高赞誉。毕竟,妥善处理一切琐碎事务,让您能专注于更重要的工作,正是我的职责所在。”
萨满少女终于坐直身体,她有些费力地拧开锡罐,清冽的松针香气淡淡散开,顺带小声嘟囔一句:“你明明比我也没大几岁。”
午餐在总体而言还算安静的氛围中结束,亚历山大的动作优雅精确,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同时还能分神留意周围环境。若兰吃得很快,哪怕在弗拉基米尔大厅内用餐时,她也没怎么刻意遵循过所谓的礼仪条例。
吃完最后一口烤鱼,她放下刀叉,忽然忍不住好奇问道:“亚历山大,如果你的祖先看到你现在这样,为一个……嗯……像我这样的人服务,他们会怎么想?”
亚历山大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没有一丝停顿。
“奥博伦斯基家族的历史上,曾有效忠于蒙古金帐汗国的时期。与那段历史相比,”他抬起眼,看着对方,用近乎严肃的语气说着幽默的话,“服务一位能沟通自然、改变世界的女士显然更具前瞻性,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我的眼光更先进一些。”
若兰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轻笑出声,又赶紧端起茶杯掩饰。“你这人……真是……”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但之前眉宇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重,似乎消散了不少。
亚历山大去前台结清了餐费,他返回时带给若兰一个出乎意料的消息:“我们需要立即终止本次行程,马上乘专机返回莫斯科。”
三小时后,两人见到了前来迎接的俄罗斯成教大牧首——克兰斯・R・札尔斯基,他独自一人立在寒风中,身后停着一辆被命名为“忏悔”的Aurus“祖国”系列轿车,特殊的“克里姆林深红”车漆在阳光下泛出隐约的暗金色纹路,让人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
“让我们跳过寒暄阶段吧,请二位随我前往关押重犯的地方。”
这个国家将面临一次至关重要的抉择,克兰斯坐在副驾驶位如此想到,所谓的紧急预案流程,他早已在多次模拟演练中烂熟于心。
然而真正到了这一天,他的内心又泛起新的不安,人类是观察规律并利用规律的生物,倘若事件本身已经超出原本的预案范畴呢,就像下棋的人不会想到对手的胜利之道是将用棋盘砸自己那样。
如果我什么都做了,还是无济于事,那该怎样?
一个国家在一毫秒之内的消失,他问过歼灭白书的瓦希莉莎,当今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人能够做到这种程度。
“您已经做得很好了,大牧首先生。”双手扶住方向盘的亚历山大突然说了一句。
汽车恰好迎上左右分岔的路口,克兰斯从后视镜里看见博罗特.若兰百无聊赖地掰着手指,发出“咔咔”的动静,他突然冷静下来。
车辆最终停在圣母升天大教堂的围墙之外,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等候在入口处,三人穿过临时检查门后,俄罗斯联邦总统索吉耶·I·克莱尼柯夫以及颇具威望的司教尼古拉.托尔斯泰在教堂前迎接他们。
两分钟后,出使南斯拉夫的二人踏入圣母升天大教堂的地下圣堂,用力推开一堵可旋转的石墙后,他们看见了通往更深处的狭窄螺旋阶梯。
阿里斯塔尔克·弗拉基米罗维奇·拉斯托夫斯基,曾经俄罗斯成教大牧首的优秀人选,却在一次亵渎中彻底失去了站在阳光下的资格。
返回莫斯科的专机上,萨满少女已经从亚历山大那里得知了囚徒的相关信息。
“大祭司阿瓦库姆·彼得罗夫,修士叶夫多基姆,大牧首菲利普·科雷切夫和帕特里亚克·吉洪,神父帕维尔·弗洛连斯基,占星术士居伊.德.埃尔贝,还有如今的阿里斯塔尔克,多少堪称传奇的人物受困于这片大地,不得解脱。”
博罗特.若兰主动走入那片黑暗,身后的亚历山大默不作声地举起照明灯,听着身前的人对那些囚犯的名字如数家珍,历史上祸乱宫廷的妖僧格里戈里・叶菲莫维奇・拉斯普京这个名字没被对方提到,还真是令他松了口气。
所谓的“灵柩修道院”就隐藏在莫斯科河河床下方极深之处,这里曾是伊凡雷帝时代的神秘修道士开凿的地下建筑网络,后来被沙皇的秘密机构、苏联的克格勃,以及现在的俄罗斯成教相继使用和扩建,囚禁拉斯托夫斯基神父的特定区域则被称为“沉默之棺”。
“灵柩修道院的其余犯人早已逝去,还算幸运,如果真的发生什么能让拉斯托夫斯基先生挣脱束缚的意外,我们有足够的力量制服他。”
电影都是这样发展的,走下最后一级石阶步入走廊时,亚历山大又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很快,若兰停下脚步,亚历山大将照明灯挂在墙壁表面的铁钩上,“沉默之棺”呈现在两人眼前:这是一个完全由河床下方岩石开凿而成的圆形石室,与外面的走廊之间不存在任何隔断,侧方的两面粗糙内墙上刻满了古老的、用于封锁和净化的东正教符文,以及更现代的、闪烁着微弱红光的电子监视器和能量场发生器。
室内没有床铺,只有角落里的一个薄草垫,消瘦的重犯正背对他们垂下头颅,唯一的光源是读经台上方垂下的一盏孤灯,勉强令囚徒看清纸张上的字迹,空气循环系统被刻意设计成会产生一种持续、低频的嗡鸣,模拟修道院的诵经声,但这声音只有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唯一一面光滑的石墙高处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古老的《三位一体》圣像画——应该是安德烈·卢布廖夫真迹的摹本。
“阿里斯塔尔克·弗拉基米罗维奇先生,幸会,您为何没有转过身来面对我们,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意识到自己刚收的徒弟也在澳大利亚之后,若兰未曾发觉的事实是:自己根本没有给自己准备第二个选项。
因此对着这个可能提供解法的囚徒,她不由自主地使用了正式场合表尊敬的称呼方式。
“博罗特.若兰,我知道一些关于你的事情。”囚犯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略有些费力地昂首望向几乎悬挂在头顶的画作。
“你认为自己信仰的长生天,是一位什么样的神明?”
一个虔诚的成教徒恐怕不该问出这种问题,当然,了解到囚徒曾经的具体事迹后,若兰认为“虔诚”一词不该再用来形容他了。
……
“小若兰,看那天上的猎隼,地上的雪绒花,你呼吸的风,我们都在长生天的怀抱里。祂没有固定的人类外貌,祂是自然中一切的总和。它有很多孩子,大地与水的神圣结合耶尔-苏、汉-泰格里的山神、祝福后人的祖灵……我们都是祂庇护下的孩子。祂给世界订立一套巨大的、看不见的规则,就像春天雪会融化,秋天鹿会长膘。只要遵守这些规则,万物就能和谐共处。”
若兰的思绪即将飘回十一年前的某个夜晚,但她闭上双眼再度睁开时,精神便立即集中到当下的事务上来。
“长生天并不是一个拟人化的神明,所以我不会怀着无比的敬畏之心祈求祂的怜悯,而是会通过严格的仪式和自身的力量,去理解、顺应并高效利用祂订立的法则,仅此而已。”
“我明白了,你果然是当下最适合突入澳大利亚的人选。”拉斯托夫斯基神父终于转过身来,两人方才看到对方怀抱着一本《圣经》。
亚历山大从容地上前两步,他与谈话的双方进行了短暂的目光交流,并向着囚犯微微躬身。
“承蒙二位乃至全俄罗斯联邦领导层信任,接下来,我将以成教代表身份监督本次黑弥撒仪式。”
拉斯托夫斯基神父笑了起来,仪式所需的物品早已备好,就放在“沉默之棺”旁边的空囚室内,亚历山大——他一直看好的孩子将那些东西搬运进来。
囚徒抬手拒绝了亚历山大的搀扶,他低头看向所有道具,确认无误。
上帝已死,他想到。
但对于上帝的信仰还有点用处,他转念又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以水,那曾被用以伪称涤罪的虚妄符号,我玷污这曾承载虚妄誓言之躯。以灰,那终末无意义的沉默见证,我铭记万物归于虚无的真相。以血,这生命唯一真实的苦涩汁液,我祭献于我即将效忠的空寂。”
拉斯托夫斯基神父用针刺出指尖的血滴,让它与水和壁炉的灰烬混合到一起。
在那之后,他打开手中的“圣经”,所诵读的内容在正经教徒听来却如同恶魔呓语。
“……于是那被称作‘人子’的,被悬于木架,在绝望中向那沉默的天穹呼喊:‘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他终其一生等待的回响,唯有荒漠的风声作答。此刻他才明悟,那并非考验,而是启示:父的宝座上空无一人,子的牺牲只是一场没有观众的演出。他最后的哭喊,不是对救赎的祈求,而是对受骗生命的控诉……他死时,眼中倒映的并非天堂的荣光,而是宇宙冰冷、漠然的深渊。”
紧随其后的是祝圣时刻,亚历山大已经记清了每个步骤。
拉斯托夫斯基神父手持发霉的黑麦面包,就像是在教堂向信徒们发放圣餐一样,语调里充斥着一丝狂热,到了这个时候,囚徒的面色也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红。
“他们教导你们,这是祂的身体,甘愿为你们每人而舍。他们编织这甜蜜的谎言,以掩盖一个更恐怖的真相:这世上从未有‘舍’,唯有‘弃’。这饼,非是生命的粮,而是虚无的象征。这躯体,非为救赎而献,乃是作为抵押,押给一个从不存在的救主,换来一场延宕千年的幻梦。”
“因此,我并非祝圣此饼,我乃是揭露其本质。我不说‘这是我的身体’,我宣告:‘这是幻象的残骸,是众愿投射的阴影。取食它吧,若你们敢于直面支撑世界的虚空。’”
拉斯托夫斯基神父手持酒瓶,预备着之后将红酒倾倒在略为潮湿的地板上,博罗特.若兰板着脸后退了几步,预防裙角被溅湿。
“他们教导你们,这是祂的血,新约之血,为你们流出。他们用这猩红的液体,涂抹历史的血迹,让受奴役的品出甘甜。但我要告诉你们,这杯中所盛,乃是人类世代流淌的苦楚本身——是求告无门的泪,是暴政下的血,是希望枯竭后沉淀的绝望。”
“这非是救赎之约的印迹,这是控诉的证物。我不说‘这是我的血’,我宣告:‘这是遗忘之河的水,饮下它吧,好让你们永远记不起自己原初的自由,记不起那被称作‘神’的枷锁。’
拉斯托夫斯基神父又将面饼掷于地上并用脚碾碎,亚历山大又想起自己小时候从对方手里第一次接过圣餐饼的场景。
阿里斯塔尔克·弗拉基米罗维奇先生已经丧失了自己的信仰。
倘若原初的信仰不能使人幸福,那么抛弃那个信仰后,人又该去哪里寻得一片尘世间的心灵庇护所?
“如此,我们践踏这幻象的象征!我们碾碎这希望的偶像!愿你的国,那建立在谎言之上的国,彻底崩塌!愿你的旨意,那将苦难美化为计划的旨意,永不成全!”
拉斯托夫斯基神父将红酒倾倒在地,博罗特.若兰又悄悄后退了两步。
“我们将这杯苦毒倒回给它的源头——那沉默的苍穹,那虚无的王座。愿这被玷污的‘圣血’,污染你概念的源泉!愿这背叛的祭献,成为我们对你的最终回答!”
亚历山大深吸一口气,按下照明灯的开关。
在彻底的黑暗中,囚徒向着一片空无低语:
“我们弃绝你,圣父,因为你是不在场的暴君;我们弃绝你,圣子,因为你是受骗的祭品;我们弃绝你,圣灵,因为你是在灰烬上舞蹈的虚火。”
“愿那‘无’吞噬那‘有’。愿寂静淹没一切言语。阿们——愿这词语的本意‘诚然如此’,成为对最终虚无所作的、最诚实的见证。”
计划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由拉斯托夫斯基神父进行黑弥撒仪式,所谓的黑弥撒,指的是一种通过系统性地亵渎一个强大、成型的宗教(此处为俄罗斯成教)的神圣符号、仪式和祷文,来蓄意产生一种极端、危险且充满“负性能量”或“亵渎之力”的行为。
一个几乎触摸到东正教权力与神恩顶点的人,却主动投身于最深的亵渎,由此产生的副产物足以做到很多事。
第二阶段:由若兰主动吸收仪式产生的能量,将其用于和自身的力量形成短暂对冲,由此快速调整自身频率,通过类似空间折跃的方式来到“原澳大利亚”。
全世界范围内寥寥几位综合水平为天枢境戊阶(9.5)及以上的人选中,唯有博罗特.若兰一人适合使用这种手段。
在一些西伯利亚部落的传说中,英雄有时会在洞穴或湖泊中进入“地下世界”,行走片刻后出来,发现已到了遥远的地方。这通常被视为神话,但我们可以将其解释为对萨满能力的隐喻性记载。
而在萨满教的三界观中,下界并非位于“地下”,而是与中界(人间)重叠但不同频率的一个层面。下界的地理景观与人间相对应,但距离是扭曲的、非线性的。两个在人间相距万里的地点,在下界层面可能仅有一河之隔。
拉斯托夫斯基神父此前曾宣称,歌之路系统受到某种存在的干涉,导致卡门线以下的澳大利亚境内人类以及相关造物被转移到了另一个频率层面的澳大利亚。
总的来看,这就是目前为止最可能接近真相的分析,因为澳大利亚的卫星依旧能被正常观测到,而囚犯本人在事发后根本没有任何手段主动了解外面发生了什么。
如果拉斯托夫斯基神父的假设错误,那么博罗特.若兰根本不会有什么危险。
问题出在假设正确的可能性上。
之前短短不到两小时半的时间里,俄罗斯联邦的支持派与反对派进行了无比激烈的辩论战,支持派以俄罗斯成教大牧首克兰斯・R・札尔斯基为代表,倾向于相信博罗特.若兰的强大力量,无论是出于人道主义还是物质层面的考量,援救澳大利亚的行动无疑会给俄罗斯联邦带来丰厚的回报。
反对派则以俄罗斯联邦总统索吉耶·I·克莱尼柯夫为代表,强调了干涉澳大利亚存在的恐怖之处,俄罗斯联邦引以为傲的最高战力很有可能根本不是其对手,相比成功带来的收益,失败造就的损失显然是不可接受的。
“上帝啊,您的羊羔们居然如此激烈地争执要不要让一个异教少女冒生命危险给俄罗斯立功,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除了刚开始两方心平气和的那一小段时间,克里姆林宫会议室内激烈的争吵声几乎没停下来,户外值守的伊万诺夫哀叹着。
“再让我听见你们议论若兰小姐的声音,我就扎聋我自己的耳朵,哼哼,肯定会有人这样想。”身着红色修道服的瓦希莉莎来到伊万诺夫身边伸了伸懒腰,表情似笑非笑:“你说对吧,小伊万?”
“倘若博罗特.若兰遭受不幸,不是我们害了她,是扰乱澳大利亚的幕后黑手害了她,有些人正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做出决策。”伊万诺夫揉搓双手呵出热气:“恕我直言,这样真的合适吗?”
“我不知道,”瓦希莉莎摊开双手:“其实也有一些边疆地区的民族代表深信若兰小姐天下无敌,她的失败绝无可能,故而积极支持这个方案。”
两方辩论并无真正意义上的中场休息时间,但参与者都可以自由进出会议室,信号屏蔽仪和监控设备早已布满了周边区域。
15:11时,克兰斯・R・札尔斯基与索吉耶·I·克莱尼柯夫来到了一处空间更为紧凑的临时空置办公室,二人相对而坐。
“看来达成共识还需要新的预期条件,总统先生。”克兰斯沉默片刻,方才开口道。
“你对时间的把控很精准,”索吉耶不由得更加看重这位俄罗斯历史上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宗教领袖,他的脸上难得出现一闪而过的惊讶表情:“你是想说,你们支持的方案可能让博罗特.若兰免于注定的命运?”
“如果我说,答案为是呢?”
克兰斯站起身走到窗边,抬头望向远方的晴朗天空,他想起自己当初接触到博罗特.若兰相关资料时的恐惧。
……
第三阶段:若兰将通过倾听“苏内塞”或其它方式直接锁定幕后主使,并与之发生战斗。
注:苏内塞是图瓦-阿尔泰地区对一种古老概念的称呼,即为“物质的内在回响”。它认为,每一个物体、地点甚至事件,都像一口钟,被创造或改变时会产生一个独特的“印记”或“频率”,并在灵性层面持续振动。普通人听不见,但若兰可以。
博罗特.若兰拔出腰间的单刃直剑苏尔特斯,这把剑略似修长的蒙古“伊勒图”仪式短剑,但显得更加纤细一些,随着剑尖刺入“沉默之棺”,她不得不降低身体重心,几乎拼尽全力用双手狠狠按住差点飞出去的整件灵装。
“二流的勇士用传说装饰武器,一流的勇士用武器成就传说。”
当初拿到这把外貌平平无奇的武器时,部族里的长老婆婆摸了摸她的头,让她想一句感言,于是若兰脱口而出的便是这一句。
(帮我兑现当初的承诺吧,我的伙伴。)
少女周身闪烁着绚烂的光辉,但这光辉太过短暂也太过耀眼,令灵柩修道院内剩下的两人不由得怀疑其是否真正存在过。
……
(被盯上了。)
这就是萨满少女来到澳大利亚的第一反应,她正踩在空荡荡的乌鲁鲁巨岩之上,环顾四周后没有发现任何人影。自2019年10月起,出于对原住民文化的尊重,乌鲁鲁巨岩已被澳大利亚政府永久禁止攀爬,若兰不经意间成了违反该项规定的历史第一人。
(的确有人在窥伺着我,而且…这地方无法展开我自己的领域。)
若兰想到了两种可能性,要么被改变频率的澳大利亚本身就属于对方创立的领域,要么对方已经在她周边布置了一个不明显的领域,而且无法被叠层覆写。
(实力明明那么强,居然还如此谨慎……)
“窸窸窣窣”的响动自不远处响起,若兰快速跳下巨岩,在东南侧的巨岩基部找到了一处稀疏的灌木丛,另一个少女正背靠着一截枯树桩,抬手修复自己腿上的狰狞创口。
“哦,是你啊,”辨认出对方的身份后,博罗特.若兰倒是没那么意外,她露出喜悦的笑容,向对方举起苏尔特斯:“妖孽,吃我一剑!”
伊洛拉.拉维亚好气又好笑地调整姿势就地躺平、不做反抗,她伸出一只手指着自己的颈部:“朝这里砍吧,算我欠你一命好了。”
“不知是哪个过路勇士把这位恶人逼至绝境,让我得以报仇,真是长生天的庇佑啊,感谢那位过路的好心人!”
若兰看出少女确实没有任何反击能力,她立刻联想到了本次行动的目标。
“你是不是把身份搞反了啊喂!”
一番斗嘴后,萨满少女坐在伊洛拉身旁,用自己的方式帮忙疗伤。
“造成这些伤疤的家伙,是澳大利亚被“切割”的罪魁祸首吗?”若兰始终关注着周围环境,但第三人始终没有任何出现的迹象。
“确凿无误,你应该知道乌鲁鲁巨岩在歌之路体系的重要性如何。”伊洛拉在若兰的帮助下顺利起身:“不久前,‘待唤醒之黑暗’的首领独自一人来到这里,对方成功修改了站点的某些数据,然后如你所见,我没能成功阻止。”
不远处,灌木丛的苍翠色渐渐黯淡下去,最终变为不同明度的灰色,如同看一场信号不良的黑白电视节目。风声以及谈话声逐渐失去音色和方向感,融合成一种均匀的、无源的“沙沙”噪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