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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你好,世界

  圣尤利安学园的凉爽夏夜,一向可供人无忧地安眠。

  夕风见夏是被一阵奇异的触感弄醒的。

  少年的脸颊感受到某种细微搔刮,就像是最细软的绒毛,亦或被阳光晒得温热的蛛丝,那样东西轻轻拂过他的皮肤,又即将钻入他深沉的睡梦里。

  他皱着眉,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偏了偏头,想躲开那恼人又挥之不去的痒意。可触感如影随形,甚至还带上些许微凉,随着他偏头的动作,那样东西顺着他的颧骨一路滑到外耳廓,不经意间放大了睡梦之人的心跳声。

  “该醒了,贪睡的小家伙。”

  夕风见夏猛地睁开眼。

  宿舍内一片昏暗,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只有窗外朦胧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道苍白光带。

  一个人侧坐在床沿,月光吝啬地只勾勒出她模糊的侧影,她有着即使在昏暗中也流动着暗色光泽的浓密长卷发,如海藻一般披散下来,几乎垂到腰际,发梢似乎还带着夜露的微潮。

  对方微微歪着头,正用一只手百无聊赖地卷弄着一缕自己的发梢,那缕发梢正轻轻扫在夕风的脸颊位置。

  随着夕风睁眼,那身影动了动,缓缓扭过头来,月光恰好在此时照亮她的脸颊。

  那是一张无法归类、无法形容、仿佛将妩媚与神秘淬炼到极致后,又随手揉进一丝非人神性的脸。肤色是月光下的小麦色,光滑如釉。眉毛细长,梢头天然微挑,带着漫不经心的戏谑。瞳仁中仿佛沉淀了无数个琥珀色的黄昏,鼻梁的线条挺直而优雅。唇角抿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知名的大姐姐就这么随性地坐着,一手撑在身后,一手把玩着自己的发梢,整个人像一只在月夜误入人间的、妩媚慵懒又带着神秘野性的山精狐魅,与这间规整的、充满学院气息的男生宿舍格格不入。

  夕风大脑一片空白。这是梦吗?可脸颊上仍残留着痒意,鼻腔里萦绕着渐浓的异香——似乎是松针、香草、幽檀的混合,还掺杂着一丝女性肌肤特有的暖甜,真实得灼人。心脏还在“咚咚咚”地轰击胸口。

  “你……”少年喉咙干涩,咽了咽口水:“是谁?”

  “叫我伊博斯就好,一个本地居民。”她终于放下了那缕玩弄他脸颊的发丝,手指转而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那宽松的衣襟随着动作微微荡开一点诱人的弧度。

  少年有些尴尬地转过头,谁知对方忽然倾身向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夕风几乎能感觉到她呼吸间温热的气息拂过自己的鼻尖:“我的身份之后再说吧,对于这个完美无瑕的世界,你的心里藏着‘不合理’的感觉,对吗?”

  “你想说什么?”夕风见夏此时甚至没空询问对方如何偷偷潜入他的宿舍。

  “这里的一切生灵都已踏上歌之路,正如襁褓中酣眠的婴儿不知野兽将近。”伊博斯站起身,盘腿坐在床上的夕风见夏这时才发现,对方始终赤着双脚。

  “我凭什么相信你?”面对这个自称本地居民的陌生大姐姐,夕风见夏始终抱有警惕心理。

  “我知道你很难立刻接受,言语可以编织任何谎言,就像这个歌之路本身。”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认真,“所以,我不要求你凭空相信我。我向你展示一些只有‘外面’才存在,无法被此地规则完全模拟的东西。”

  伊博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这间整洁得有些刻板的宿舍,最终落在夕风书桌上一个盛着半杯清水的玻璃杯上。

  夕风从床上跳下来穿好外衣,然后警惕地看着她。

  她走到书桌前,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并未接触水面,而是悬停在杯口上方:“看好了,小家伙,这不是歌之路中的幻象,也没有涉及到任何你们教科书上的氛围场能量公式。这是‘米里库克’——通古斯萨满中流传的‘静水视界’,一种借助水面进行跨空间感知的基础魔法术式。”

  伊博斯悬停的指尖开始极其缓慢地沿着杯口画圆,像是在引导某种无形的气流。她的瞳孔在黑暗中似乎微微放大,倒映着杯中的水光与窗外的月轮。她低声吟唱起音节奇特的歌谣,那语言古老而陌生,带着草原的风声、森林的呼吸与冰原的凛冽。

  “Ihi, ihi, burkan… odon bura…”(来吧,来吧,神灵…星辰之路…”)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但渐渐的,夕风注意到,杯中水面上,原本清晰的月光倒影开始模糊、荡漾,仿佛被微风吹皱。然而宿舍窗户紧闭,他没有感受到任何气流。

  接着,更奇异的现象出现了。水杯本身没有移动,但水面映照出的景象,却不再是宿舍天花板的一角。波纹稳定后,杯中呈现出的是一片深邃的、没有任何人造光污染的夜空,银河如璀璨的尘带横贯天际,星辰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绝非圣尤利安学园那经过精心调节、完美但略显呆板的氛围星光所能比拟。星辰的布局也与学园天文社悬挂的星图截然不同,更加复杂、生动,带着一种野性的浩瀚。

  “这是‘现实频率’下,此刻南半球夜空的真实投影,”伊博斯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贯注在那片水面上。“此处的星空是编程好的显示背景,而这里的每一颗星,都在按照它们亿万年的轨道运行。”

  夕风见夏清楚,这不是氛围场理论能够解释的现象。

  “我所在的世界,是人为构造的梦境?”他本以为自己问出这个问题会很艰难,但事实并非如此。

  “不,用你们更容易理解的话说,这是被精心维持的轮回,你此前已经历过一次完整的人生,只不过你现在遗忘了通往那段记忆的路径。”

  庞大的信息量将夕风见夏定在原地。

  “基于自身对美好和真实的理解,轮回的构建者创造了自己的规则,将所有‘不和谐音’掩盖。”伊博斯想到一个贴切的比喻:“就像一件过于合身、没有褶皱的丝绸礼服,华丽无暇,却让人无法自由呼吸。”

  “等等,”夕风身穿睡衣站在她面前:“你不是这个轮回里的存在,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好问题。”伊博斯转过身拉开窗帘,月光为她镀上一层银边:“现如今澳大利亚被分割成两种频率,前者是我们所在的地方,我们姑且称其为‘歌茧’,后者除了没有人类存在过的痕迹以外并无变化,而我来自后者。”

  “至于如何进来……”她微微歪头:“这要感谢另一个勇敢的闯入者,某位来自遥远北方的萨满,为了追寻真相和可能的援助,她进行了一场极其危险的仪式,主动调整自身的频率,是以穿透屏障抵达此界。就像在一池静水中投入石子,她在致密光滑的帷幕上撕开了一道近乎微不可察的裂缝,这便是我进入‘歌茧’的契机。”

  (遥远北方的萨满……有些熟悉的感觉,我们之前见过吗?)

  “第二次轮回的创建者,和将澳大利亚分割成两种频率的人,”夕风见夏摇晃着脑袋好让自己更清醒一点:“该不会是同一个吧?”

  (不要是她。)

  少年突然不想知道答案,因为他对幕后黑手的身份已有猜测。

  (不能是她。)

  他无助地看着伊博斯。

  ……

  前往图书馆古籍修复室的路上,伊博斯给了夕风见夏一些平复心情的时间。

  “去做一件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吧,”走在前头的伊博斯突然停下脚步,转身伸出双手揉乱少年的头发:“别那么苦大仇深的嘛,那样的话西琳很容易就能察觉到哦。”

  夕风见夏总算从繁杂的心绪中挣脱,他紧张兮兮地望向周边,确认没有人经过后才敢小声埋怨。

  “你怎么不早说!”

  “平和的心境只有自己能够调整,他者无法越俎代庖,西琳精心准备的氛围场都无法真正左右你的思想,更别提我了。”

  伊博斯从来不指望他们的行动能够瞒过“歌茧”的创造者,具体能隐瞒多久还是个未知数。

  “找到石板后,我需要怎么做?”夕风见夏正式进入作战状态。

  “石板是目前我们能找到的唯一特殊物品,无论是原住民的沉睡,还是观察者的视觉错觉,都与西琳在歌茧领域中营造的现实氛围格格不入,既然这个领域是她创造出来的,那么她完全可以主动干涉,最好从一开始就把石板毁掉,但她反而引导你主动研究石板,这个矛盾很有意思,不是吗?”伊博斯主动抛出问题。

  “除非,石板对她而言有着特殊意义。”夕风见夏补上答案,又接着推测道:“如果说西琳的目标不止于创造一个让澳大利亚境内所有人幸福快乐的世界,那么她下一步会怎么做?”

  两人从图书馆未上锁的外侧窗户翻入,又不约而同地停在古籍修复室门口。

  “怎么进去?”夕风等待着身旁大姐姐的行动,只见伊博斯后退几步,接着在一小段助跑后腾空而起。

  伴随着“轰隆”的类似打雷声响,古籍修复室厚重的钢门被伊博斯一脚踹飞,巨大的声响在深夜的图书馆里回荡,惊起远处书架上栖息的尘埃。月光透过高窗,切割出冰冷的光柱,正好落在那块深灰色的、刻着复杂螺旋图案的石板上。

  夕风见夏迅速步入房间走近石板。离得越近,之前帕卡纳描述的那种流动的错觉就越发明显。在他眼中,那些同心圆和螺旋线以一种违背视觉常识的方式微微偏移、重组,仿佛石板内部封存着一片微缩的、不断变化的风暴。他感到太阳穴开始突突跳动,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与本能的排斥相混合,让他的胃部翻江倒海。

  “我需要做什么?”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回想起伊博斯的话。

  只有他能做到的事。

  “尝试用自己的精神与它交互,”伊博斯伊博斯突然上前一步,双手猛地捧住夕风的脸颊,强迫他与自己对视:“为了尽快搞定,现在开始进行‘停顿世界’(阿卡)的紧急特训!”

  注:阿卡的本质是将自我意识从对现象世界的即时认同与反应中抽离,提升至一个更具超越性的观察点,从而在保持清醒的前提下,如同审视一场逼真梦境般审视当下现实。

  少年被她突然的动作和话语弄得有些慌乱:“等等,现在?在这里?我还没……”

  伊博斯直接打断他:“从呼吸开始,不要像平常那样。吸气,想象你在吸入这个房间里最安静的部分,那些你平时忽略的、感觉起来最平稳的东西。墙角的阴影,地板的纹理,桌椅的色泽,想象你将它们吸进来,安放在胸口。”

  这种想象太过抽象,但夕风还是深吸一口气,试图集中精神。

  伊博斯捧住他脸颊的手指微微用力:“不够,你不是在想,是在找感觉。忘掉墙、地板、桌椅这些词。用你的……呃,你们管这个叫灵魂?用你里面的那个东西,去直接碰触那个稳定的感觉。就像不用眼睛,用手去摸一块石头的温度。快!”

  夕风闭上双眼,第一时间将杂念排空。在伊博斯双手带来的奇异镇定感和紧迫感的双重作用下,他勉强捕捉到一种感觉——并非对于某种具体事物的感觉,而是一种抽象的、类似深湖底部砂岩那种恒定的平静基底。他下意识地将注意力放在了那上面。

  伊博斯立刻察觉到他注意力焦点的变化,声音压低,带着引导:“对,就是那个。别用脑子分析它,就像用手紧紧握住救生圈那样抓住它。现在,听我说,试着去看那个正在努力感觉平静的你自己。”

  夕风一愣。这个指令很别扭。他正努力维持对平静基底的专注,现在又要他看自己?

  伊博斯似乎知道他卡住了,突然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动作——她踮起脚尖,额头轻轻抵住夕风的额头。瞬间,夕风感到一股强烈的、非人的意识波动直接撞进他的脑海,这是状态的强行共享:

  “别想,用感觉!就像你从一场很真的梦里,突然醒了一下,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而梦还在继续——那种同时存在于两边的感觉!我让你看的,就是那个躺在床上的你!”

  他好像突然从侧面看见两人额头相抵的动作,虽然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两秒钟,伊博斯就猛地后撤,脸色变得苍白很多,显然这种共享对她消耗巨大。

  “原来你在上一个轮回中已经掌握了阿卡的技巧,有趣。”大概是为了打消他的疑虑,伊博斯又开始解释为何与石板交互这种事让他来做:“你是身处不同轮回依然有希望破局之人,据我推测,石板大概率会成为你和外界交流的窗口,如果能够通过它找到盟友的话,我们便有可能阻止西琳的计划。”

  夕风见夏指尖触碰到石板冰凉表面的刹那,他的视野被一片炫目的白光吞噬。

  他看到一条奔流不息的、由无数璀璨光点和断续音节构成的“河流”。河流没有方向,又仿佛同时流向四面八方。光点是模糊的人形剪影,音节是他无法理解却直击灵魂的古老吟唱。痛苦、喜悦、诞生、消逝、狩猎的专注、篝火的温暖、失去亲人的哀恸、与新生命相遇的悸动……庞大而原始的、属于人类和这片土地本身的记忆洪流,毫无缓冲地冲撞着他的意识壁垒。

  “呃——”夕风闷哼一声,太阳穴剧痛,鼻腔一热,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他试图抽手,但石板表面那些原本只是错觉的螺旋纹路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微光,像苏醒的血管,产生了一股强大的吸力,将他的手掌牢牢吸附其上。更可怕的是,他感到自己的意识——那个刚刚在伊博斯帮助下,勉强触摸到“观察点”的自我——正被这股洪流蛮横地拖拽、稀释,仿佛要将他彻底溶解在这片记忆的海洋里,成为又一个无名的光点。

  “抓住基底!夕风!”伊博斯急促的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罕见的紧绷感。“别被它同化!你是阅读者,不是被阅读的文本!用阿卡!看向那个正在阅读的你!”

  他不再试图对抗洪流,而是将残存的清醒意念,全部用于感受那个正在痛苦挣扎、即将被吞噬的“自己”上,这一次的阿卡极其顺利,他看见图书馆古籍修复室中央,一个黑发少年正单手按着一块发光的石板,身体因痛苦而微微痉挛,鼻血滴落。在他身后,伊博斯正双手按在他的后心,眉头紧蹙,周身散发出微弱的涟漪,仿佛在与整个空间对抗。

  (现在的我,似乎是意识离开躯体自由移动的状态?)

  夕风见夏试着改变观察视角,这才意识到意识的“自由度”非常之高,于是他立刻探查石板内部。

  又是那片炫目的白光,随后他坠入一片无法描述色彩的区域。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的实感,只有无数闪烁的、模糊的碎片影像高速掠过——燃烧的城市、哭泣的孩童、龟裂的大地、黑暗中搏杀的巨兽与人影、一个有着雾蓝发色少女在屏幕前抱着双腿沉默不语……这些碎片携带着强烈的情绪,悲伤、恐惧、愤怒、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执念,疯狂地冲刷着他。这是比石板记忆洪流更庞杂、更无序,也更接近某种“根源”的痛苦。是“隔绝”发生时的集体创伤?是“上一次轮回”终结的刹那?还是……构建这个“歌茧”所必须支付的代价本身的显化?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夕风见夏几乎完全确信,那位有着雾蓝发色的少女正是西琳,她很有可能在“歌茧”中改变了自己的外貌。

  自一片空无中,区域的基底开始旋转、沉淀,仿佛有无限重的颜料被投入一片无形的海洋,自行分离并再度交织。深沉的、大地般的赭石色从“下方”升降;清澈的、天空般的蔚蓝色自“上方”晕染;两者之间,炽烈的红、活跃的黄、生机盎然的绿、华丽深邃的紫……无数难以辨别的色彩如同拥有生命般流淌、汇聚、变形。

  夕风“看”到,那些流转汇聚的色彩,开始凝聚成一个庞然的、无法用视线完全捕捉的形体。它没有固定不变的外貌,每一瞬都在变化:时而是横跨天际的、由雨后水汽与阳光折射出的瑰丽光弧;时而是深深钻入大地、蜿蜒如河道的巨大蛇形阴影;时而又化作笼罩四野、滋养万物的温润雨云。它的鳞片是彩虹的所有色阶,是朝霞与晚晖,是晶莹的雨滴和深潭的波光。它的眼眸似乎是两颗缓慢旋转的星辰,一颗映照着开辟鸿蒙的瞬时雷霆,一颗汇聚着万物归寂的宁静水波。

  沃伦古、纳伽、巨蛇……无数存在于澳洲原住民各部落口传神话中的名字与形象,此刻在夕风的意识中自然浮现,最终总结成一个名字:彩虹蛇。

  彩虹蛇正在看着他。

  ……

  霍巴特机场的地下室内,玛那·瓦雷雷看着眼前眼神警惕、自称“夕风见夏”的少年。气相摄录仪的故障只是个拙劣的借口,真正的原因是,当这个少年接受以太场强度检测的刹那,他的直觉告诉他,对方的命运与某种巨大的、循环的因果有关。那感觉像是一根无形的丝线,贯穿了时间的帷幕,从某个遥远的、已成灰烬的过去,一直牵扯到此刻。

  刚好印证了伊洛拉提供的预言。

  那么他在此纠正,轮回的说法或许有待商榷。

  与星野苍介见面前,瓦雷雷正在做梦:他在停顿世界时的澄澈心境中快速整理着思绪。

  在澳大利亚与外部隔绝的状态下,时间的流动并非严格符合线性特征。与其说是三次周而复始的轮回,倒不如说是三条本应独立、却又因某些高位存在的干涉而产生纠缠的世界线。特定条件下,信息甚至能像回声一样,在平行的帷幕之间传递、印证、甚至被预定。

  伊洛拉·拉维亚,那个神秘的女人。在巴格达,她像早已写好剧本的导演,找到了当时尚未经历“隔绝”、对未来一无所知的自己。

  她的条件很简单:在未来的某个必要时刻,将澳大利亚发生过的部分事实告知给一个名叫星野苍介的人,并加入他创建的组织,教导他有关潜猎与停顿世界的技巧,星野苍介支付的酬劳会很优厚。

  随后,她又在巴黎顺带付了不少钱让自己分析一些重要书籍文献,希望自己的判断能帮上忙。

  起初,瓦雷雷只当这是一桩有趣的交易,一份关于未来的模糊委托。直到“隔绝”发生,直到第一条世界线走向文明倒退、政权如野草杂乱分布的结局,他才在濒死前燃烧玛那之火,将最重要的两样东西——“教授星野停顿世界的责任”与“地下室考验的参考答案”——如同炽热的铭文,深深烙进了自己灵魂的基底。这是萨满的技艺,也是绝望下的赌博:赌自己的玛那能保护这点核心记忆,穿越死亡与混沌。

  他赌赢了,但赢来的却是第二条世界线——那个被伊博斯称作歌茧的、完美到令人窒息的天堂。西琳.萝丝.库珀,那个曾在网络上倾听无数痛苦、代号“Sys_Angel”的少女,以某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用整个大陆的歌之路体系为经纬,编织了一个覆盖所有人的、甜美的梦。在那里,他是无忧无虑的学生“玛那·瓦雷雷”。

  但真正的他,意识深处锚定着记忆的他,在歌茧运行的漫长岁月里,利用停顿世界和梦境旅行的能力,如同一个幽灵观测者,窥见了这个系统的运行逻辑和裂痕。他看到了夕风见夏的困惑,注意到了名为伊博斯的神秘存在(对方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意外变量)闯入,并最终,他见证了最关键的一幕:夕风在伊博斯的紧急特训下,于图书馆使用停顿世界接触了石板,从而引动了歌茧底层规则,导致彩虹蛇梦象显化,西琳不得不刷新并重置整条世界线。

  那一刻,情报被验证了。伊洛拉的预言、第一条线的教学、第二条线的观测,在此刻连成了一条清晰的行动指南:停顿世界是钥匙,星野苍介是持钥者,而“异常点”(无论是石板,还是其他与歌茧完美逻辑冲突之物)是锁孔。用钥匙插入正确的锁孔,就有可能撬动整个虚幻的牢笼。

  现在,是第三条世界线。时间仿佛被拨回了隔绝发生前的微妙节点。星野苍介再次以伪装身份到来,而歌茧尚未启动,这一次西琳大概率会有全新的方案。

  “那就先做个测试好了,”霍巴特机场的地下室内,瓦雷雷心中定计,脸上却露出萨满那种特有的、略带神秘和促狭的笑容,对着警惕的星野说道:“观察房间吧,这张纸便是你曾写下的参考答案……”

  虽是首次在此世界线见面,但难度要尽量接近第一次——他要唤醒星野那种深入分析“世界规则”的思维惯性,这是使用停顿世界技巧的前置心态。重要的不是道具(纸),而是自己携带的、来自第一条线的记忆本身。这份记忆,就是穿越世界线的参考答案。

  还有纳努克之爪。这也是伊洛拉委托他转交CSIRO的奇妙道具,原理他已从那个叫杰克·格雷厄姆的黑客那里搞明白了——量子点信息存储,堪称为记忆或意识数据量身打造的容器。伊洛拉将此物给他,或许暗示了更深层的用途:不仅是存储歌之路信息,也许还能在关键时刻,成为稳定或转移跨世界线记忆的媒介?但在这个节骨眼,绝不能让它提早被幕后黑手(西琳)注意到。在第一条线和第二条线,他都选择直接销毁它以绝后患。这一次,他决定让帕卡纳将它转送给星野苍介。

  导致澳大利亚与外界隔绝的幕后黑手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实验。

  瓦雷雷一边引导星野分析自己布置的领域,一边在停顿世界的超然视角下冷静评估:她从某个存在那里获得了改变世界的力量,但她本人终究不是神明,更非全知全能。

  西琳有她的执念、她的盲点、她的计划步骤。这中间存在操作缝隙。伊洛拉早早看到了缝隙,并提前布下了他这颗棋子。

  第一条线,他留下了“答案”和“技艺”。

  第二条线,他验证了“方法”和“锁孔”。

  第三条线,他要执行“引导”和“破局”。

  纳努克之爪或许还有别的用处,但前提是,他必须先确保星野苍介——这位持钥者能够走到那扇正确的“门”前。并且,要赶在西琳实验的最终阶段启动之前。

  星野苍介果然迅速给出了分析,几乎与记忆中第一条线的参考答案一致。瓦雷雷按下秒表,说出“4分51秒”,然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不仅仅是计划顺利的欣喜,更是一种跨越了毁灭与虚幻、再次与战友重逢的感慨。

  “这一次,我们绝不会出局!”他忍不住说道,话语里承载着前两条世界线的重量。

  “那是当然的!”星野虽然不明所以,但那份豪情却意外地共鸣了。

  看着星野眼中燃起的斗志,玛那·瓦雷雷知道,引导已经成功。

  停顿世界的技艺早已在第一条线种下,第二条线验证了其对抗歌茧的有效性。现在,在第三条线,他要做的不仅仅是重复教学,而是引导星野,在关键时刻,主动将这把钥匙,插向那个正在酝酿成形的、完美世界的裂痕所在。

  他伸出手,与星野第三次在这个地下室握手。这一次,他握着的不仅是眼前少年的手,更是三条世界线交织而来的、一个沉重而充满希望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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