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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阿特拉斯云端

  十月十七日,协调世界时10:00:01之后的第7个小时。

  悉尼,当地时间十月十八日4:00:01。

  星野苍介有些疲惫地望向窗外,悉尼歌剧院贝壳状屋顶的轮廓在星光下依然清晰,但原本应该流淌在它周围的那条光带——环形码头、商业区、海港大桥上绵延不绝的车灯与霓虹灯光——消失了,整座城市沉入一种诡异的、史前般的黑暗。

  “当下,你们是澳大利亚共和国最可靠的朋友,”大约6小时前,亚瑟港的安德鲁.D.霍尔向星野苍介深深鞠躬,后者连连后退,直到背部触及墙壁:“星野先生,澳大利亚的人民需要你!”

  “我需要先行前往朗塞斯顿,我的三位同伴在那失联了,和他们会合以后,我们才能前往悉尼。”青年没有拒绝。

  与霍尔博士的接触起初绝对算不上顺利,直到“隔绝”事件发生,澳大利亚彻底失去了和外界交流的渠道,对方这才主动找到星野苍介等人并直接开诚布公,恳求他带着包含霍尔博士在内的一些人返回悉尼,及时参与后续的协调指挥工作。

  “确认人员到齐,可以出发,目的地为前悉尼总督府周边广场。”哨崖在名单上划下最后的“√”号。

  霍巴特机场内,机身表面有着“DC—47”涂装的巨大钢铁飞鸟正停在哨崖与星野苍介面前,除了霍尔博士在内的几位技术人员,和“提丰一掷”其余成员(及预备成员)一样,从朗塞斯顿归来的三人一兽顺利进入货舱。

  在经历了21世纪30年代初的地缘政治动荡与“澳大利亚工党革命”后,新生的民主社会主义澳大利亚共和国确立了“自主防卫、区域投送、全域响应”的国防战略。面对广袤的国土、孤悬的地理位置以及日益复杂的非传统安全威胁(包括潜在的“超自然/异常事件”),澳大利亚联邦科学与工业研究组织(CSIRO)以及多个高校联合研发了新一代“幽灵鸢”级多功能运输机。

  这款运输机的亮点并未局限在先进的混合翼身融合体设计、两台“南十字星”自适应循环变循环发动机、石墨烯-陶瓷基复合材料、名为“迪金”的机载任务AI等部件。实际上,科技含量最高的地方是发动机进气口和机体核心舱预留的“冷聚变实验性能量耦合接口”,理论上可接入未来能量源或某些“非传统动力系统”。

  最初的设计团队恐怕也未曾想到,该接口接入的第一个非传统动力系统是被称作“定向转移”的超能力。

  “如果产生疲劳感的话,请立即放弃人工推动并尽可能远离发动机尾焰,驾驶舱的帕卡纳将负责调整引擎,虽然燃油有限,但足以支撑一段时间。”和星野苍介握手告别时,哨崖只说了这样一句。

  “霍尔博士,所有系统自检完成,但……”副驾驶位上,一位名叫卡特的中校转过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最后关头的犹豫:“‘迪金’已经接管了基础飞控,但在外部传感和导航方面,我们基本是盲的。气象未知,航路未知,悉尼情况未知,这简直是……”

  “看似是自杀式飞行,”霍尔博士替他说完,声音平静,“然而我们的‘额外动力源’绝对安全可靠,星野提出的方案仅需1小时30分钟,预计能够节省至少5小时的宝贵时间,澳大利亚的人民正处于恐慌之中,我怎么能连这一点点风险都不敢承担呢?”

  望月彻站在霍尔博士身旁,将飞机的数据总线插入一个特制的接口模块,机载AI独特的冷酷声音响起:

  “‘迪金’已启动,协议‘鲲鹏’完成加载,准备接收外界非标准动力矢量参数。”

  “协议确认,警告:传统气动模型失效,将进行实时飞控补偿。所有乘员,请固定好自己。”

  下一秒,飞机内部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平缓、均匀、却无可抗拒的力从四面八方包裹住了载具。没有设想中的推背感,整架飞机更像是被一只温柔又有力的无形巨手,从地面“捧”了起来。

  没有剧烈的加速以及轮胎和地面摩擦的尖啸,七十吨重的“幽灵鸢”,就在这种近乎诡异的静谧与平稳中垂直离地。从舷窗向下看去,跑道像一条被抽走的灰色带子。

  “耶稣基督……”卡特中校盯着自己面前完全失灵的空速表和高度表——它们疯狂跳动了几下后,被“迪金”切换为全新的、由星野能力反馈数据驱动的模拟界面。真实的高度和速度,正以令人眩晕的数字飙升。

  “爬升率,每秒120米,平稳,姿态角维持完美。外界稳定,无湍流干扰。正在优化航路,直指悉尼。”

  在众人听来,迪金的声音竟然包含着一种喜悦之情,它正贪婪地吸收着关于飞机周身每一寸空气流动、每一分受力状态的精确数据,并以此驱动着舵面进行微调,甚至无限接近人类飞行员梦寐以求的、理论上的最高气动效率。

  11.34秒后,10000米的高空之上,运输机的巡航速度来到1200 km/h,帕卡纳将几乎完全僵硬的右手从操纵杆上松开,擦了擦额头滑下的冷汗。

  “伊博斯啊伊博斯,你怎么不会开口说话呢?”

  布伦希德挠着怀中鸭嘴兽的下巴,而不久前获得名字的小家伙则舒服的“嘤嘤”叫了几声。

  这是三人从朗塞斯顿获得的唯一线索,等到那里的鸭嘴兽中心负责人莱安娜恢复神智,她便彻底忘记了所有和布伦希德一行人相见之后的有关事件。

  “伊博斯”得到名字以后,朗塞斯顿原本的一切异常便消弭于无形:原本沉入地平线以下的落日返回到它该在的地方,紧接着月亮才过来接班;街上消失的行人重归现世,他们并未察觉到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三人根本没有多少在朗塞斯顿继续调查的时间,留在塔斯马尼亚的哨崖承诺他将会接手此事,但眼下,他显然更需要帮忙稳定本州的社会秩序。

  “我们把伊博斯从莱安娜女士身边带走了,它吃什么?”康德的关注点明显异于常人。

  “是啊,吃什么?”

  克洛伊.米勒的思路被康德带偏。

  七年前的某天,加利福尼亚州,二十九棕榈村。

  福利院的午餐是鹰嘴豆罐头和干面包,她那个时候也没吃下太多,同屋的卡洛斯——个头更高的女生一把夺走了整块塑料盘,米勒感受着沾染罐头汤汁的指尖与盘子边缘无力分离开来,又挨了对方一脚后,左膝盖传来一阵刺痛,她不自觉地跪下去,面前便是卡洛斯那令人作呕的笑脸。

  卡洛斯端着两个餐盘,咧嘴笑着,露出不齐的牙齿。她故意停在米勒桌前,提高音量让整个食堂都听见:“怎么,今天又不饿?还是说你知道自己只配吃剩饭?”

  几个孩子发出低低的笑声。米勒盯着自己的那一份餐盘,左手轻轻抚摸着受伤的膝盖。

  卡洛斯俯下身,呼吸里有早晨过期牛奶的酸味:“你知道你为什么被扔在这儿吗,小杂种?我听大人说过了,你妈宁可吸毒吸到死也不要你,那个黑鬼警察是在沙漠公路边找到你的,你就像条被丢掉的野狗。”

  米勒的胃抽搐了一下。这些话她听过无数次,但每次听到,喉咙还是会发紧。

  “混血小杂种,”卡洛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爸是墨西哥人吧?还是从大城市逃过来的黑鬼?你妈自己都搞不清楚,对不对?”

  “够了,卡洛斯。”值班的玛莎女士从厨房门口抬起头,但语气疲惫,更像是例行公事。

  卡洛斯直起身,耸耸肩,端着战利品回到自己的桌子。她的跟班——一个叫米基的瘦小男孩默默凑了过去,顺利分到一些豆子。

  这是在福利院的第五年,克洛伊.米勒早就学会了不争不抢——争抢只会招来更痛的殴打和更久的禁闭。

  米勒跌跌撞撞地走出门,右手伸进口袋碰到了那枚25美分硬币,是上周帮图书馆的奥尔森夫人整理过期杂志得来的。她本可以去街角便利店买块糖,但今天的沙漠风太热,连柏油路都差点融化成粘稠的黑色沼泽,她不敢让鞋子踩上去。

  然后,她闻到了。

  真真切切的面包香气(那种她在图画书里见过的、金黄色蓬松的面包,还带着蜂蜜和奶油的甜味)从街对面那辆奶油色厢型车飘来,车身上漆着褪色的彩虹和“丰盛之家”字样,车厢后门敞开,一个女人正在折叠桌旁忙碌。

  “嘿,亲爱的。”女人转过头。她大概四十岁,淡金色长发编成整齐的发辫,围裙洁白得不染尘埃,笑容里有种莉拉只在电视家庭剧里见过的温暖。“你看起来需要点能量。”

  米勒没回答,只是盯着桌上用玻璃纸包好的面包,那些面包在加州的烈日下闪闪发光,和福利院干硬的食物仿佛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我是莎拉,莎拉·玛利亚·约翰逊。”女人切下一厚片面包,涂上厚得离谱的花生酱,又淋上一层蜂蜜。“我从网上看到这里的福利院有孩子需要帮助,你叫什么名字?”

  “克洛伊.米勒。”她跑过去接住面包,指尖被温暖包裹。第一口咬下去时,她必须用力眨眼才能不让眼泪掉下来——松软、微甜,花生酱的咸香和蜂蜜的甜在舌尖上跳舞。她吃得很快,碎屑洒在还在隐隐作痛的膝盖上也不管。

  “慢慢来,甜心。”莎拉倒了一杯冰牛奶推过来,玻璃杯外凝结的水珠迅速蒸发。

  几天后,莎拉再次出现在福利院附近,和玛莎女士正式办理领养手续,直到克洛伊.米勒坐在那辆奶油色厢型车的车厢里啃着肉桂卷时,她仍然不敢相信自己已经彻底脱离了这个地方。

  “又往家里带孩子了?”

  莎拉打开房门后,身着过大灰色针织衫的雾蓝短发少女从电脑前的椅子上跳了下来,目测大约十岁的她目光在克洛伊.米勒手臂上的伤疤停留一瞬,撇了撇嘴:

  “我知道你会忍不住发善心,但我们可养不起几个小孩,之前找到那几个乐意收养的合格家庭费了我不少功夫。”

  “哈哈哈。”

  克洛伊.米勒望着对方瞳孔下方化妆品也难完全遮盖的淡青色阴影,再结合这不符合年龄的成熟发言,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什么笑,没见过熬夜加班的苦命人吗?”少女用纸巾擦了擦眼角,米勒注意到她的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银环。

  从莎拉那里,米勒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全名:西琳.萝丝.库珀,对方年龄虽小,但却是个网络方面的天才。

  “对不起。”米勒垂下头,泪滴瞬间在地板上敲打出“啪嗒”的声音。

  西琳不知所措地移开目光,双手都不知道该触碰她的肩膀还是后背:“不要道歉,搞得我好像在欺负你一样。”

  在莎拉的督促与劝告下,这一天晚上西琳并没有选择熬夜,而是和米勒挤在同一张床上。

  “睡不着吗?”

  感受着身旁年龄相仿女孩来回翻身的动静,西琳背对着米勒无声叹气。

  “这里的床,比福利院的床温暖而且更软,睡起来有点难受。”米勒小声回答道。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西琳磕磕绊绊地复述着自己小时候看过的神话传说:“阿特拉斯是泰坦神族的一员,他的父亲是伊阿珀托斯,母亲是则海洋女神克吕墨涅斯,额,好像没有斯,不管了,而且他还是盗火者普罗米修斯和后知者厄庇墨透斯的兄弟。”

  “泰坦神族?”米勒从未听说过这个名词。

  “你可以理解成长得很高大的巨人,泰坦一族曾和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展开战争,失败之后,阿特拉斯被众神之首的宙斯惩罚用双肩撑起天空,防止天地重新合而为一。”

  漫长的寂静后,西琳终于忍不住了。

  “没有什么感想吗,等等,我说故事的能力不会很糟糕吧?”西琳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慌乱,她捂住微微发烫的脸颊,觉得自己以后都不该继续讲故事了。

  “阿特拉斯一直在撑起天空吗,他为什么不能休息?”米勒无法想象还有不能休息的人,哪怕她被揍得再狠、伤口再疼,到最后总是能安心睡着的。

  “因为这是惩罚,而且他一旦休息,天空可能会砸下来。”西琳自以为她的回答天衣无缝,恢复信心的她转过身看着米勒发亮的双眼和暗淡的杏粉色短发,心想着这样她就该安心睡觉了。

  “那他被惩罚之前天空怎么没有砸下来,不能用别的东西代替支撑一下吗,万一哪天阿特拉斯生病了怎么办,要是他死了呢?”

  一连串的问题差点将西琳绕晕。

  “故事就是这样写的,我又不是作者。”

  思来想去,西琳发现自己也找不到确切的答案,她恶狠狠地想到:这个故事原本的作者真是不动脑筋,居然留下这么多bug,如果让我来写的话就合理多了。

  “哦。”

  听完这句话,米勒有些失望地闭上双眼。

  “那就让我来吧。”

  听到这句话,米勒十分惊奇地睁开双眼。

  西琳双手撑起身体,上半身靠着床头木板,似乎是觉得这样还不够,她又掀开被褥站了起来,双手高高握拳举起,仿佛是在努力支撑着上方的某个物体。

  “如果有一天,阿特拉斯承受不住,那就让我来支撑天空。”西琳目光灼灼。

  “好厉害!”

  米勒完全想不到自己提出的众多问题还有这样的解法。

  西琳,我想我已经找到了一位“阿特拉斯”,我一定要把他介绍给你。

  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时,克洛伊.米勒发现自己正躺在布伦希德的大腿上,鸭嘴兽伊博斯在旁边不满地“哼唧”着,似乎是埋怨她抢占了自己的舒适位置。

  “做了一个好梦,对吧?”

  前悉尼总督府的某个房间内,女武神用纸巾轻轻擦去她嘴角的口水。

  “嗯,”米勒有点不好意思地起身整理着装,忍不住又补充一句:

  “我梦到了很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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