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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攻势(1)

  “来了?怎么是你?”奥古斯丁·萨利切蒂看到来者正是德内尔后,立刻皱紧了眉头,“那狗日的塞佩尔呢?”

  “团长军务繁忙,因此派我来师部开会,并要求我当面向您转达他的意见——不放人。”

  “他妈了个@#的!”奥古斯丁准将立刻作出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我早知道这混蛋不会放你到师部,但他居然派你当面回绝我,他怎么敢的?!”

  德内尔绷住了笑脸,在其他军官面前充分地维护了上级的尊严,直到后者也不再佯怒,才微笑着问候道:“最近如何,将军?”

  刚晋升为第51师副师长的奥古斯丁准将显得有些无奈:“那肯定是更忙了,现在师部,特别是师参谋部缺人缺的要命,我这个副师长还得当半个参谋长用呢。”

  “想来也是,方块师改三角师,师直辖团,相当于把以前一个师部加两个旅部处理的工作全给了你们,编制还不动,怎么可能不忙呢?”

  “所以你怎么就不来师部?”奥古斯丁准将立刻反问,“师长早就对你青睐有加,非常愿意把你调到师部给奈特上校做副手,咱俩接着搭帮不好么,就像军旗山那时候?”

  德内尔顿时一乐,便和这位老上级开了个玩笑:“我本衔才上尉,你让我当副参谋长,干中校的活背中校的锅,使唤人也不是这么个使唤法的。”

  “你尽管来,来我保证你今年本衔到中校!”

  见萨利切蒂居然当了真,德内尔只好认真推辞道:“不是我不愿意跟你干,将军,只是之前几场战斗95团伤亡不算小,3个新连长与我们还不算完全合拍。塞佩尔上校现在还有的忙呢,我再调走他不得疯?我对这个团也是有感情的,要走也得等这支部队磨合好啊。”

  听到德内尔的理由后,奥古斯丁也不得不表示认可:“我也能猜到,你要现在来师部,塞佩尔非得跑我这骂街不行。你们团现在情况怎么样?”

  “运行状况大致良好,新人老手之间磨合得很快,个别新军官不太适应95团的风气,上校和我也都和他们谈过话了,相信他们很快就会融入集体。”

  “除了塞佩尔,其他人的情况呢?我听说卡普索前天出事了?”

  “嗯,上厕所的时候被德国佬冷炮炸了,断了条腿,被抬下去的时候浑身是屎,那场面简直了……”

  “好歹也算保住了性命,其他人呢,都还好?”

  “也就比尔斯少校最近不太顺,他被狙击手盯上,一发子弹贴着鬓角过去,当场吓出一身冷汗,冷风一吹就得了重感冒。”

  德内尔正说着,就有人来找副师长签字,他便暂停等奥古斯丁忙完,又提起几个近期的战壕趣事。当奥古斯丁听说丹顿军士被德内尔“惯得”大手大脚,竟把全营一周的肉食补给一天做完后,不由得哈哈大笑:“他怎么反应过来的?还是说到最后都没反应过来?”

  “他晚饭后习惯性地来找我,让我给大伙弄点肉,我说我们特么已经在前线了,有钱管个屁用,什么黑市顶得住兄弟们这么个吃法!他这才恍然大悟,然后就开始懊恼了:‘这周大家都要没肉吃了!’。我能怎么办?也只好想办法多少弄点罐头凑合了。”

  “可以,这么说来大家最后还赚了。”

  两人又闲聊了一小会儿,德内尔便要告辞了,只是在离开前,他压低了声音问奥古斯丁:“我听说要进攻了?”

  “你听谁说的?”

  “大家都能猜到,不断有新部队调到前线来。”

  于是奥古斯丁也不遮掩了:“确有其事。”

  “谁来指挥?”

  “应该是总参谋长亲自指挥。”

  去年,也就是1916年年底,前总参谋长霞飞去职,其继任者正是那个令德内尔一听就头皮发麻的罗贝尔·尼维勒。听到这个消息,德内尔顿时倒吸一口冷气:“艹了……希望我们别是第一梯队。”

  “第一梯队肯定是殖民地军队,这你倒不必太担心,这些日子你就抓紧时间侦查敌情吧。”

  “敌情很清晰。”德内尔眉头紧锁,面色沉得能挤出水来,“我军当面地形对我们极为不利,不仅如此,我们早已通过侦查确认兴登堡防线已经相当完善。如果无法压制敌人的炮兵,我们连越过贵妇小径都不容易,更别提攻占德军的战壕。就算付出很大的伤亡,也很难取得什么像样的战果。”

  “总司令为了这次进攻囤积了大量炮弹,或许……”见德内尔神色仍旧凝重,奥古斯丁也无可奈何,只得劝勉后者,“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如果确实无法突破,那就……尽量减少弟兄们的伤亡吧。”

  奥古斯丁显然知道一些内情,而且对战役的前景也持悲观态度,以至于开始暗示前线要学会敷衍上司。有鉴于此,德内尔也只能怅然道:“我明白了,我会向上校提提建议。”

  “祝好运。”

  “好运,将军。”德内尔再次抬手敬礼,转身离开了这座设在一座废弃玩具场里的师指挥部。在指挥部外,他的营部参谋军士霍尔立刻迎了上来:“我这就召集他们吧,少校。”

  “先不着急,让他们再放松一下吧。”德内尔收敛了情绪,尽可能轻松说道,“你也是,我请你喝一杯?”

  “为什么不呢?”霍尔打量了德内尔一番,答应了下来。

  95团几乎每一个老兵都对占1营长的便宜习以为常了,更遑论霍尔这个堪称德内尔左膀右臂的营部参谋军士。

  一场突如其来的小雪让小镇街道变得泥泞不堪,也让两人把手揣进了大衣兜里。他们缩着脖颈找到了一家仍在营业的小酒馆,由于靠近前线,此处的生意非常火爆,两人甚至根本找不到坐的地方,只能点了两杯啤酒在门口小啜。

  “味道还可以。”霍尔的鼻子已经冻得通红,仍主动找话题和德内尔闲聊“咱们自己酿的和它还是没法比啊。”

  “对我来说啤酒都不好喝,我还挺怀念上次咱们在滨河维利耶喝的那个蜂蜜酒。”

  “我对那酒没什么印象,倒是店家的女儿实在漂亮。那姑娘不知道朝你送了多少秋波,你哪怕半推半就,也能享受一夜春宵,所以你为啥装傻拒绝?难道你真的信那套传教士言论不成?”

  德内尔沉吟片刻,坦白道:“或许是不想吧。”

  “你那玩意生病了?”

  “……”

  “唉呀开个玩笑嘛,到底为什么?”

  “我今年初休过一次假,你还记得吧?”

  “嗯。”

  “在巴黎,我看到几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张牙舞爪地逼迫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去参军,她们手里捏着羽毛,满嘴都是爱国、荣耀和勇敢,仿佛前线就是一个大号的运动场……”

  “我也听说过这类事,好像还是英国那边传过来的,真是吃饱了撑的。约翰们还在用募兵制那会,军队想办法赶人去当兵倒也还能理解,但咱们本来就是征兵制,男的到了年纪就得扛枪,那群癫婆子能欺负的不就只是孩子吗?你肯定介入了吧?”

  “是的,我站了出来,告诉她们我们能在男孩成年前打赢这场仗,所以不要用这种行为来羞辱共和国的现役军人。”回忆此事,德内尔难免感到可笑,“然后我就看到,那群认出我身份的女人当场变了个脸,众口一词地赞颂我,神色堪称谄媚,什么勇敢、正义……而且不止一人暗示要做我的‘战争教母’,让我深感厌恶。我因此怀疑,那些给我写信的女人是否也都是这副嘴脸,明明对我们的痛苦和快乐一无所知,但只要写几句不咸不淡的爱慕之语,抑或找个帅气大兵滚了床单,就算展示了自己的爱国热情……这样的爱情未免太过于廉价了。”

  “我觉得你对女人的看法未免太理想化了,而且也过高估计了所谓爱情,以至于还追求来自她们的理解。要我说,虽然那群发白羽毛的都是巫婆,但你难道能指望其它女人真的理解什么是战场吗?哪怕是那些可敬的护士和修女,也只能在后方间接感受战场的冲击罢了。”霍尔长叹一声,“你想找个亚马逊女战士做老婆不成?”

  “如果有的话,倒也不错。”

  “呵呵,传说那个吉尔伯特·布干维尔手下不就有个女武神吗?联系联系?”

  “别扯淡了,战壕奇谈罢了,那些描述——什么顷刻间杀死十几名德国佬——是能在现实世界发生的事情吗?更何况传言里那战神还是个小女孩。共和国陆军再腐朽,也不会干这么禽兽不如的事情。”

  霍尔发觉德内尔的心情似乎随着闲聊有所好转,便轻快地笑了,他也不认可传言的真实性:“那就算了吧,唉,我要是你,女人们送的毛线娃娃都能串起来当围脖,我估计你也从没给那些女粉丝们回过信吧?”

  “非要说的话,我回过一次。”德内尔放下酒杯,坦然回答道,“回给一个十四岁的女中学生,我最早在杜奥蒙堡就收到过她的信,后来又陆续给我寄了有十几封。我实在受不了,就给她回了信,让她好好上学,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还退给她十几张邮票呢。”

  “长得漂亮吗?”

  “不知道,她之前好像给我寄过照片,但我只拆开看了最后一封,那封信里只是字——说到这字,她的笔迹实在难看,虽然我看的出来她已经努力写得尽可能工整了。”提到这,德内尔忍不住揶揄那女孩,“我差点忍不住建议她将来买台打字机写情书,免得见字如晤吓坏了心上人。”

  “呵呵,服了你了。”霍尔无奈地笑了,“以后我放出话去,想给我们的让长官写情书,必须使用报纸同款字体——泰晤士新罗马!”

  同战友闲聊几句后,德内尔心情平和了下来,他决定将进攻的消息暂时放到脑后,好好珍惜这进攻前最后的安稳日子,于是他便主动挑起话题:“说到写信,我听说最近后方新兴起来一个叫手记人偶的职业,说是专门代写信件的,你听说过吗?”

  “啊,手记人偶啊,噱头罢了,不过是把邮局的女打字员这个职业包装了一下而已,我有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表姑就干这个。曾经她们的主要工作,是帮那些想写信的半文盲们理明白他们混沌的脑瓜子,现在呢?改帮文化人处理些短期的文书业务了,当然,必须打扮的花枝招展。”

  “怎么听着像是带书卷气的交际花?”

  “手记人偶也有这个功能,不过我更愿意称之为租赁秘书,主要给那些请不起全职秘书,又有业务或者装样需求的人提供文书服务。这事儿其实以前的邮局女打字员也干,只不过算不上是主业。你读过一本叫《巴林奇遇》的通俗小说吗?”

  “只听说过,那书好老了吧。”

  霍尔先是疑惑,然后才反应过来:“啊对,你九八年才出生,比我晚五年呢。那部小说在我读中学的时候很流行的,当时男女同学都在讨论,但我后来才知道,仅仅从篇幅上说,我姐的一个同事至少写了这小说的八成。”

  “啊?”

  “是的,那作者同时写着三四本通俗小说挣钱,实在忙不过来了,就偷偷雇了个打字员。他列好每章的故事大纲,让她模仿自己的语言风格往里填充内容,只一个星期就搞出来几万字,事了还给了她一笔封口费。据我所知,现在大部分手记人偶主要就靠这个挣钱。至于代人写信?给穷人写请帖挣不来几个生丁,富豪自己有秘书,帮人写简历、申请信一个月开张不几次。除非明星人偶,否则光靠代人写信肯定要饿死。”

  将话题发散到手记人偶后,两个啤酒杯也即将见底,于是二人象征性地碰了杯,接着便各自一饮而尽。

  “老板,杯子放这了。”德内尔顺手也接过霍尔的酒杯,把它们放在身后一张杯盘狼籍的桌子上。

  “好嘞,您慢走!”

  “说真的。”迈出酒馆前,霍尔又说道,“我觉得对你来说,娶个温柔体贴的手记人偶也蛮不错的。”

  德内尔不置可否地笑笑,旋即语气略严肃地下达了命令:“集合战士们吧。”

  重生的第95团在德内尔的推行下,一直施行着这样一个不成文的制度,那就是每当军官要到师部开会,都会以携带“警卫”为由带上几名士兵在后方逛一圈放松放松,短则一小时,长也不会超过三个小时。

  这对于普通士兵来说只能算是个小福利,士兵要排很久的队或立下小的不足以授勋或嘉奖的功劳,才能有机会在战时到后方洗个澡,和战友一块喝杯茶,亦或是改善一下伙食……这些毫无疑问都是些小事。

  但正是通过这一件件小事,全团的士兵都认识到,哪怕只能为他们谋求到一点微不足道的福利,指挥官们也愿意想尽办法,因此这些小恩小惠便不止是小恩小惠,而是实打实的尊重了。

  “你尊重我,我也必须回报你。”当代的法国军人通常都具有这样朴素的美德,第95团因此也渐渐展现出了令其他部队艳羡的良好风气:士兵尊重长官,长官也爱护士兵,官兵真正做到了生死相依、荣辱与共。

  作为这股风气的领头人,德内尔自然而然地受到了全团官兵不约而同的尊敬和模仿。在1916年7月中旬,也就是索姆河战役的攻势阶段,这个团仅担负各种勤务任务,但仍以令人咋舌的纪律性和良好作风赢得了“乖宝宝团”这个赞许中略带揶揄的外号。10月初的扩大攻势中,这个团又同英国的威尔士人团配合默契,其第2营又弄到了“好帮手营”的名头。

  这个团接下来最高光的表现发生在11月10日,也就是索姆河战役最后的几天,在这场法军的最后攻势中,尚且算是初出茅庐的95团竟在指挥陷入混乱的情况下,由各营连长自发率领部队分散突入了梅松镇,彻底同两个营的德国守军搅在了一起。

  德军对如此混乱而坚决的攻势感到无所适从,以至于连火炮支援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砸,最后不仅被赶出了这个重要的防御支点,就连伤亡也只比作为进攻方的法军少一点点。

  这样的战果着实令联军上层倍感震撼。一来,他们不曾料到第95团基层士兵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掌握极其出色的技战术素养;二来,他们诧异于该团营连一级指挥官的水平,他们展现出迥异于法军其他部队的冷静与灵活;三来,他们甚至难以想象该部官兵会具有如此强的战斗积极性。

  无论是英军和法军,在部队建制被打散后,次一点的部队士兵会直接作鸟兽散,各自在战场上找个安全的角落躲藏起来,能在老资历的军士带领下原地坚守或伺机突围的,都已经算是实打实的精兵了。

  但在这次战斗中,第95团竟然涌现出了多个例子:几个掉队的散兵游勇凑一块,就这么在前线商量一番,然后自己选出一个头,想尽办法继续执行任务去了!而这些个七拼八凑,看似毫无战力的临时战斗小组,居然也能给德国佬造成了极大的麻烦:几个人可以如同幽灵一般渗透到连级乃至排级单位不可能出现的位置,然后突然把冒着烟的米尔斯手榴弹甩到德国佬的脚下!

  福煦将军在了解过第95团的具体事迹之后,说出了这么一句话:“他们1917年的躯体中栖居着1805年的灵魂。”意为第95团在此战的表现可以与法军在奥斯特里茨战役中的表现媲美。

  但颇具幽默的是,福煦将军显然没顾得上考证第95团的团史,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这个比喻有多么恰当:第95步兵团当年也参加了奥斯特里茨战役,彼时归属贝尔纳多特的第一军指挥,并以其出色的战术素养,与友军协作几乎全歼了穆拉特率领的俄国近卫骑兵。

  不管怎么说,从这一天开始,第95团的官兵们重新赢得了前辈们获得过的敬意,其他友军部队不再把这些新手视作补充兵,而是足以继承那面满是荣光的军旗的继承人。

  因为95团士兵们普遍较低的年龄,他们获得了全团在大战中最为响亮的外号——“青年近卫军”。

  只是现在,这支倾注了德内尔无尽心血的“青年近卫军”,这些性格各异但却同样正直、勇敢的战友,似乎注定要在一场徒劳且愚蠢的进攻中消耗掉了。

  在霍尔的召集下,六名士兵很快在德内尔面前列队完毕,没有一个迟到甚至失踪。

  “很好。”德内尔点点头,“成两路纵队,右看齐!向右转!便步走!”

  一行人便离开了雪后银装素裹的秀丽小镇,返回灰黑一片的堑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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