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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最后的寒冬(1)

  “赤俄政权近日已同德皇政府签署和平协议,以割让包括乌克兰在内的巨大代价,换取德国在东线全面撤军。这一和平条约已在俄国引起轩然大波,合众国前驻彼得格勒领事在接受采访时声称,俄国内战已然一触即发,布尔什维克政权岌岌可危。(英语)”

  一只格外苍白的手关闭了收音机,这间简朴洁净的小屋顿时恢复了宁静。

  “听上去不是个好消息。”

  “确实不是。”那只手的主人正是德内尔,他如今身着美国远征军制服,身上没有任何军衔标志,而那位许久未见的访客,则是现任总参谋部一局高级助理的格兰维尔,“俄国真的投降了。”

  “那倒是意料之中。”作为贝当将军在总参谋部的几个忠实追随者之一,格兰维尔如今自然随着上司的飞黄腾达而高升为中校。他打量了一番德内尔那双那白皙得过分的手:“怎么弄的?”

  “消毒粉泡的。”德内尔回答道,“给尸体消杀的罐车就在我眼前被德国佬的离群弹炸飞,没稀释的原液淌了一地,我帮忙去捞伤员的时候沾满了手,褪了一层皮后就成这样了。”

  “真不赖,看着比我女儿的小手都嫩。”

  德内尔无奈地低头一瞥自己那干干净净的双手,如果战争结束后来这么一次倒也不错,但现在他还免不了继续弄脏它们。他复又抬起头问格兰维尔中校:“你们这次来还顺利吗?”

  “顺利,但也不顺利。潘兴将军非常愿意接管我们的战线,但实力却不容许他这么做。除了正部署在前线的几个师,美军其他部队的质量令人一言难尽,如果强行让他们直面德军,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格兰维尔说起这些事情,难免面带忧色。

  随着俄国退出战争,东线德军势必将加入西线战场。纵然如今的协约国西线尚且稳固,但那毕竟是百万大军的雷霆一击,能否抵挡如此凶猛的攻势,谁的心里也没底。尤其是之前德军往往能在兵力劣势的情况下对协约国军队造成极大的压力,而随着东线德军的加入,德国在西线将第一次兵力占优。

  据可靠情报,今年一月份,德军在西线的兵力已经上升到了177个师,并还将继续增加。而反观协约国这边,总共有173个师在前线。

  先说英军,英国远征军有58个师在法国和比利时,还有大量预备队留在本土,只是由于首相劳合·乔治深恨黑格将军伤亡过大的指挥风格,除非战斗打响,否则这些预备队是不会被派遣到前线的。

  美军目前已在欧洲大陆部署了四个半师,只是这些师的编制相当之大,几乎可以相当于法军9个师。此外,潘兴将军还承诺将在1918年底把五百万美军送上欧洲大陆。这甚至超过了协约国目前在西线的总兵力,但那些部队终究远水不解近渴。

  因此协约国在当下唯一可供依仗的就只有法军。法军目前在西线共部署了99个师,另有10个师在意大利和中东,兵力足以称得上雄厚,但状态距离完美还相去甚远。半年多前的尼维勒兵变所造成的惨烈后果仍然困扰着共和国军队。尽管经过了多次整顿,但士气低落和纪律涣散的现象仍然比比皆是,而且有些军官们对待命令的态度也有些矫枉过正,从丝毫不让的这一端跳到了凡事好商量的另一端,这进一步导致了军队战斗力的下降。此外,在整个一九一七年下半年,政府将同德国停战的传言时有流传,这就更加动摇军队的战斗意志了。

  尽管随着新上任的总理——绰号老虎的乔治·克列蒙梭大刀阔斧的整顿,军人的精神面貌已明显好转,但德军恐怕不会给法军留下太多整顿时间了。

  正是基于这样的现实,总司令贝当上将本着对国家负责的态度,向总理说明,他没有绝对把握顶住德军的致命一击。而总理差点当场冲贝当发飙——他这个主战派激进党人拼尽全力,几乎用了大半年的时间才消除了政府中的投降主义倾向,并在议会中塑造了战斗到底的共识,结果贝当这个总司令反倒宣称他没有打赢的信心?!

  于是,协约国联军执行委员会主席,也就是协约国军总司令的人选就成了福煦,尽管这只不过是个好听的名头,协约国实际上军队还是各管各的,但对于贝当来说也是个不小的警告了。

  对于总理的处置,德内尔颇有微词,贝当将军看待问题确实存在悲观倾向,但身为军人难道不应该对政府坦诚以待吗?协约国未必能顶住德军的全力一击是事实,贝当将军让政府早做打算又何错之有?难道要像尼维勒那样夸下海口后拉坨大的,再让政府擦屁股才对吗?更何况贝当将军又是私下对总理说的。

  但事实却并非如此简单,格兰维尔对德内尔解释,现在协约国的领导人,主要是英国首相劳合·乔治与法国总理克列孟梭都对德军攻势的危险性缺乏重视。由于此前霞飞、尼维勒、黑格等无数次进攻的失败,他们便以己度人,不认为德军就能取得突破,即便双方的实力对比已经发生了重大的变化。

  不过迥异于那些擅长欺骗公众和自己的政客,乔治·克列孟梭即便不赞同贝当的言论,也不会全然无视来自于法军总指挥的警告,他立刻采取了行动,一方面强化前线,暂时取消了所有官兵的假期,并抓紧在西线中段的后勤枢纽亚眠存储大量物资;另一方面则极力促成了英军防区延长到约二百公里,法军防线则缩短到四百八十公里。

  在此之后,总理阁下仍不满意,甚至没等到英法防区交接完成,便又于1918年1月底要求英国再次将防线延伸四十公里。

  英国远征军司令黑格这次予以断然拒绝,甚至以辞职相威胁。为了防止双方彻底搞僵关系,和稀泥经验已经相当丰富了的贝当再度出面,和黑格达成了私下的最终约定:英军只需要接收法国总理所要求战线长度的一半即可,同时法军还会在英军战线受到攻击的第一时间,就立即向英军提供六个法国师作为支援。

  目前联军执委会已经倾向于接受这个私下的约定了。

  格兰维尔和德内尔介绍了近期的形势,后者也向他汇报了自己掌握的美军的一手信息。一通交流过后,格兰维尔突然问道:“你愿意回到法军来吗,阿让?”

  德内尔顿时愣住,随后豁然起身:“我愿意!哪怕做个二等兵!”

  格兰维尔欣慰地点点头:“那就好,贝当将军已经和总理初步沟通过了,后者对让你重返法军这件事表示了兴趣,他认为或许可以将此视为兵变彻底翻篇、法兰西军队重振雄风的标志性事件。贝当将军正在争取给你恢复上尉军衔,临时少校暂时还是指望不上。”

  德内尔激动地涨红了脸:“太好了,需要我做什么?”

  “冷静,等待。”

  “好!”德内尔点头答应下来,随后又问道,“能让我回第95团吗?”

  “这个我认为应该不存在什么阻碍。”格兰维尔思索了一会才答复。

  于是德内尔激动地两三天没睡好觉。

  …………

  说来也可笑,德内尔被法军扫地出门既“蒙冤受屈”,又“罪有应得”。之所以说是蒙冤受屈,是因为尼维勒当初为置他于死地而控诉的罪名是煽动叛乱,但这个罪名后来被军事法庭证明是无稽之谈。至于“罪有应得”,那是因为他的确刺杀法军总司令未遂,只是这个罪名因为之后的混乱未被发现罢了。

  兵变是在德内尔被捕之后才开始蔓延的。而且两个看守都可以证明,被捕后的德内尔不仅拒绝加入兵变,还劝说士兵们停止哗变返回岗位上。

  于是尼维勒派出的代表派松转而控诉德内尔的劝说实际上是在暗示士兵们兵变,但这个说法被军事法庭驳回了。接着,派松又试图控告德内尔违抗进攻的命令,只是这个做法让尼维勒丢了更大的人。

  首先,根据军事法庭轻易从第95团和友邻部队的士兵那里得到的供述,德内尔抗命完全事出有因,他在当时就已经提出强令进攻可能会引起兵变,而后面发生的事情完全证明了他的观点。派松当场咆哮,声称德内尔在现场绝对不是这么说的,只是除了他自己,就连他带去的警卫也不敢同意他的说法。

  不仅如此,第16师师长还出面证明,身为总司令的尼维勒曾直接通过电话向他下令,要求95团孤军进攻,此事显然违背常理。而总司令部那个挨了德内尔一耳光的中尉也出庭证实,尼维勒存在挟私报复德内尔的嫌疑,因为后者拂了他的面子。

  被告席上的德内尔一时瞠目结舌,因为实事求是地讲,德内尔有些做法确实不很……冷静。就比如阵前抗命一事,德内尔当时说的话相当难听,说是骂娘也不为过,派松的形容并没有太过夸张,但居然没有任何人支持派松的说法。

  后来他才知道,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前线早就达成了协议:第95团的士兵们放话出来,说如果有人敢做出对德内尔不利的证言,他们想方设法也要弄死他;而其他的团尽管对德内尔没有那么深的感情,但对尼维勒的感情却无比“真挚”,便也表示要报复任何敢在审判中支持尼维勒的人。

  而像第16师师长这样个级别的将领倒不至于畏惧士兵们的威胁,他们只是单纯受够了这个刚愎自用、毫无担当的总司令。道理是明摆着的,将德内尔处以死刑,只会给狂暴的士兵们制造出一个贞德、马拉一般殉道者,进而让兵变更加不可收拾。至于司令官的权威?尼维勒现在还有任何权威可言吗?

  法庭不愿判德内尔有罪,尼维勒和参谋部的保守派又不愿意放德内尔一马,于是这场滑稽的哗变案便迁延日久,甚至德内尔本人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兵变的一面旗帜。

  五月中旬之后,忍无可忍的内阁终于夺回主动,罢免了丢人现眼的尼维勒,转而任命深受军人欢迎的贝当接手法国陆军。而贝当将军一到任,便过问了已经陷入了僵局长达两个月之久的“戴泽南兵变案”——结果贝当也麻了。

  如果判决德内尔有罪——且不论贝当私心就不愿这么做——那么已经对此普遍关注的数百万法军的怒火,将如同火山喷发一般不可收拾,毕竟哪怕贝当在士兵心中的地位再高,如今也不可能高过愿意为士兵舍得一身剐、抗命到底的德内尔了。

  但如果判决德内尔无罪并且官复原职,士兵们立刻就会将此视为统帅对他们的让步,观望者会由此轻视上级,激进者则必定更加无法无天,这对恢复秩序极为不利。

  而且这对德内尔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处,现在已经有无数士兵将他视为旗帜和领袖,离开军事监狱后,他必将陷入到舆论的漩涡中。贝当认为,德内尔在同龄人中绝对是万中无一的翘楚,但也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少年,在心态上还看不出有超脱年龄的老成内敛。舆论的威力能让不少中年甚至老年人无法承受,更何况是这么个心智还没有完全成熟的娃娃上尉。

  于是事情就彻底走进了死胡同:要么,法庭判决德内尔有罪,就此毁掉这个卓越军官的军事前程,并且大大激起普通军人的义愤;要么,法庭判决德内尔无罪,就此将他丢入舆论的漩涡,并且大大鼓励激进分子挑战统帅的权威。

  乔治·克列孟梭彼时还未被委任为总理,他最终创造性地解决了这个难题。他向贝当建议,让军事法庭宣判德内尔无罪,这样就能避免进一步刺激士兵。而在宣判德内尔无罪后,再以健康状况恶劣为由让他退伍,这样也能避免士兵们将其作为意见领袖。

  贝当对此充满智慧的做法大为惊叹,随即又本着保护德内尔的想法,对这个方案做了进一步完善。德内尔现在是风云人物,即便离开法国军队,在社会上也会不断遭到骚扰,那么有没有一个地方既不受法军的影响,又能相对封闭、远离社会上的杂音呢?

  有的,当然是有的。

  于是德内尔便在“自愿”从法军“退役”后,“经人介绍”,于1917年7月在伦敦以个人身份接受约翰·潘兴将军聘用,成为了一名美国远征军战术教官。

  10月以来,他参与了大红一师发起的几场团营级攻势,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战果,深得潘兴将军认可,这无疑证明了他的身体已经恢复。而且随着法军的重新振作,德内尔作为“抗命者”的影响力也已消弭于无形,官兵们对他只剩下了思念和感怀。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能阻止他回到他心爱的法国军队中,再次在三色旗的召唤下打击共和国的仇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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