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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 兵变(4)

  摆在德内尔面前的是不争的事实:法军官兵战果极小而死伤极惨的根源,便在尸位素餐、只会高喊“进攻万岁”口号的高级将领们,而尼维勒正是这一群体的最突出代表。

  德内尔是在五十多年后才从一位领袖那里听到“路线错了,知识越多越反动”这一精妙至极的总结,但在1917年4月19日这天清晨,他便生出了与此相关的模糊感悟:尼维勒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他的能力就体现在能组织起一百万人到齐格菲防线上送死——其他进攻主义废物将军们想干还没这本事呢。

  这对法兰西来说真可谓是一个巨大的黑色幽默,而要终结这场惨烈的荒诞剧,直接肉体消灭尼维勒本人无疑是最直接迅速的办法。

  至于干掉尼维勒之后,总参谋部会不会立即派遣一个新的将领接替前者,继续推进这场绝望的攻势,德内尔认为断无可能。首先,据他所知,这场战役本就是尼维勒压上一切威望强行推进的,政府和议会甚至军队自身都有很大的反对声音,一旦尼维勒本人身亡,其继任者便或无动力、或无能力来推进攻势了。

  其次,全军总司令被一个声闻全国的战争英雄以前者叛国的名义刺杀,这一事件绝对足够震动,以贝当上将为首的一大批新起之秀必定不会放弃对进攻主义发难,而政府也必定会以此为借口干预军事,以尝试夺回自中枢西迁波尔多后便旁落的大权。

  因此,德内尔与其担心攻势继续,还不如担心总司令遇刺身亡产生的混乱,会导致战线崩溃、法国战败呢。

  但德内尔已经不得不冒这个险了,如果任由尼维勒上将施为,法军流干最后一滴血后,同样会战线崩溃,进而战败。

  “我自己去就行,你们不用派人跟着。”悄悄将鲁格手枪藏在怀里之后,德内尔谢绝了霍尔随从护卫的请求,“还是前线重要。”

  于是他的几个老朋友便把他送到了门口,腿上受了点小伤的德康维依靠着战壕壁,忍不住问道:“战况已经是这个鬼样子了,总司令这是把希望放在你身上了吗?”

  “那我可要对他说声抱歉了。”

  “或许只是想宣传宣传我们遮羞吧,毕竟丹顿说我们几乎是唯一一个在德军一线阵地站稳脚跟的团。”霍尔则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但愿如此,但我不抱太大希望。”德内尔笑了笑,最后环视了一遍自己的战友们,继而再不反顾,大步流星地踏入了无人区。

  在进入无人区后,他便开始演练如何以最快的速度从大衣内口袋中拔出手枪,经过几次测试,他认为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到以正常人难以反应过来的速度迅速完成拔枪、上膛和射击。而无论是鲁格还是他的配枪红宝石,亦或是从无人区的尸体上找到的勒贝尔转轮枪,都无法以单手在怀中上膛。而如果双手都塞进怀里的姿势实在过于怪异,必将引起旁人的怀疑。

  这样看来,确保刺杀成功率的唯一方式就是提前将上好膛的手枪揣在怀里,哪怕这意味着自己可能被走火打死。德内尔既然已经准备与尼维勒同归于尽,自然不会在意自己的安全,但为了刺杀成功,他也必须考虑手枪的安全性。

  三种手枪中转轮枪先被排除,这种武器击锤翘起,有拔出时钩挂衣服走火的风险。剩下的就是鲁格和红宝石二选一了,这两把手枪在安全性上难分伯仲,于是德内尔便决定用鲁格完成刺杀。一来他的枪套与红宝石配套,若是尼维勒的卫兵要求他交出武器,从枪套里掏出红宝石看上去无疑更自然;二来鲁格P08所使用的9毫米弹,比红宝石的7.65毫米弹威力大不少,致命的概率更大。

  做好决定之后,他便将捡来的勒贝尔转轮枪随手丢弃。在抵达旧阵地前,他就把鲁格上了膛揣进怀里,如此一来,便不会有人知道他怀里还揣着一把手枪。

  要是在抵达尼维勒的司令部之前,这玩意就走了火,那德内尔也认命了。

  在旧阵地迎接他的还是那位愚蠢的督军,法军血战数日之后,派松中校的军服仍旧干干净净,他领口笔挺、衣袖整洁,就连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与之相比,德内尔简直就像个难民。但或许正是因为德内尔满身征尘,显得格外凶神恶煞,派松说话客气了许多:“戴泽南少校,跟我来吧。”

  说完,他便做了个请的手势,怒火满腔的德内尔也不客气,略一点头便跟了上去。两人穿过战壕后,一同坐上了一辆早已备好的汽车,接着沿着道路走了约莫二十分钟,最终停在了这场战役的总指挥部前的广场上。

  直到下车,德内尔怀里的鲁格手枪仍然十分冷静,这让他庆幸不已。他跟着派松走到充当指挥部的别墅前,一个中尉向他敬了个礼:“请交出武器,少校。”

  德内尔点点头,打开枪套拔出红宝石手枪递了上去,但那中尉仍不让开。

  “什么意思?”德内尔顿时愣住。

  “抱歉少校,按照命令,我还必须对您搜身。”

  德内尔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为了掩饰自己一瞬间的愣神,他立刻怫然道:“这是针对我吗?”

  “上校以下都需要,少校,请您……尽量配合。”

  “谁下的这个命令?!他把法国军官视作外人,还是敌人?!”

  “抱歉,少校,但命令就是命令。”面对德内尔的咆哮,中尉尽管自觉理亏,却仍旧顽固地要求德内尔配合。见此情景,德内尔便知道因为这个离谱的命令,刺杀计划注定失败了,看来尼维勒也清楚自己在部下中的口碑。

  事已至此,德内尔断然放弃了计划。既然从刺杀中幸存是一个政治人物可遇而不可求的政治资本,德内尔绝不可能给尼维勒帮忙。不止如此,他还要借题发挥,最大地打击尼维勒的威望,于是他抬手就给了那中尉一耳光:“你们休想用搜身来羞辱前线的老兵!”

  不待那中尉由发蒙转为恼怒,德内尔便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解开武装带、脱下沾满污秽的大衣丢在那中尉面前,接着他又扯开破烂军装的扣子,将外套也甩到一旁,大伙这才明白德内尔想干什么。

  派松和红了脸的中尉赶紧阻拦,但德内尔却不管不顾地继续脱,同时大声咆哮着:“总司令不是怕我带武器进去刺杀他吗?那我光着屁股见他,岂不最安全?!”

  德内尔大炮般的嗓门在司令部附近引起轩然大波,不仅四周建筑里忙碌着的参谋们在窗后探头探脑,就连路过的官兵也纷纷爬到栏杆上围观。弄清发生了什么之后,一种愤怒的情绪立刻开始在围观者中传染开。

  对于一个军官来说,交出武器就算是很不客气了,搜身算是怎么回事?!总司令这是把自己的部下当贼吗?!

  “贝当将军甚至不会对一个二等兵搜身!”德内尔一边咆哮,一边去解自己的腰带,“尼维勒将军也做过‘凡尔登之狮’的副手,就是这么统帅法兰西军队的吗?他在害怕什么?!”

  “让他进来吧!别闹了!”

  等尼维勒的卫队长出门解围时,便看到德内尔制服裤子都褪到膝盖了。头大的他赶紧抓住德内尔的手臂,强行给他把裤子提回去,接着不由分说,直接将德内尔拽进了门。两人走后,派松则赶紧让卫队驱散那些看热闹的士兵。

  在另一边,尼维勒的卫队长直接将德内尔拽到了尼维勒的面前,他向面色铁青的尼维勒敬了个礼,便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只留下两人毫不客气地互相怒视。

  “这些天这么多见我的军官,就你在外头发疯。”

  “那很遗憾,您今天才见到第一个有骨气的!”

  德内尔的怒吼令尼维勒脑袋嗡嗡作响,便也提高了声音:“连敬礼都不知道了吗?!”

  “我不知道我是该敬礼,还是该下跪!”

  尼维勒整个人都开始颤抖,恨不得直接下令将德内尔枪毙。只是他清楚,这件事他根本不占理。昨天,有个疯疯癫癫的上尉揣着两颗手榴弹要跟他同归于尽,他因此才下达了对低级军官搜身的命令。但这个命令无论如何都无法见光:在整个欧罗巴,哪怕算上改革后的奥斯曼帝国,都没有君主会要求对麾下的军官搜身,更遑论军队的总司令了。

  想通了关窍之后,尼维勒深吸了一口气,再度看向了面前似乎怒焰冲天的德内尔,他已经确信,这个贝当重视的军官不仅在军事上出类拔萃,在政治上也有敏感的嗅觉。

  德内尔已然成功地在众人面前表演了一场“受辱”的大戏,将一件小的不能再小的安排“上了称”。他可以将几十万伤亡轻松包装为胜利的必要代价,但却很难让搜身命令逃脱“以专制暴君自居”的指摘。如果这事捅出去,天知道他的对手会如何借题发挥。

  “你到底想要什么?”尼维勒压抑着怒火,低声质问道。

  德内尔差点气笑了:“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只见尼维勒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我给你们补充满员,明天你们必须突破德军第二线阵地。在此之后,我可以将你们团轮换到后方。你现在不是已经是第95团的代理团长了吗?我给你一切兵力和火力支持,但你必须给我完成这个任务!”

  德内尔低头看了看尼维勒面前的地图,只见在绵延四十公里的宽大战线上,除第95团外,只有寥寥数个不成线的蓝点孤零零地钉在德军防线上。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这场战役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失败。

  于是,尼维勒便需要一个典型,一个证明法军已然取得突破的典型来应对后方的质询。而且仅仅突破德军的第一线阵地还不够,他早在第一天就把这“战果”吹了出去!只是他为什么要找到第95团呢?

  原因倒也简单,那就是其他各阵地目前尚且难以自保,更遑论继续进攻,而第95团好歹算是顶住了德军的疯狂反扑。若选择了其他阵地,便会有宣传机器刚一开动阵地就丢失的风险,他实在不敢冒险,他岌岌可危的地位也让他不可能再冒险。

  但德内尔又凭什么要为保住尼维勒的地位,而去流干兄弟们的血!

  “那不可能。”德内尔断然答复,“你根本不知道前线的形势,现在第85团的阵地已经丢失,第95团的阵地本就成为了突出部,再次发起进攻,我们将至少面临两个方向交叉的直射火力和压倒性的炮火打击,不要说是一个团,就是一个师,也休想打开局面。”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只要有足够的勇气!”

  “难道你没有足够的勇气吗?”德内尔立刻反唇相讥,“为什么不直接让威廉二世投降?”

  见尼维勒已经气得要发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德内尔当机立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尼维勒的房间,不留给后者当面下令的机会。结果过不多时,他身后就传来了摔东西的声音,然后便是尼维勒的怒吼:“接第5军!第5军!我要第16师95团立即准备一次反击!让戴泽南亲自带队!不成功便成仁!对!组织一支督战队,所有未经批准返回阵地的立即射杀!”

  德内尔并不在意尼维勒的无能狂怒,他以为靠命令就能逼迫自己就范?真是笑话,德内尔甚至甘愿与尼维勒同归于尽,又怎么会畏惧——掀起一场兵变?

  …………

  “将军,是我,格兰维尔,阿让又惹出大事来了!”

  “他怎么了?”电话那头的贝当缓缓问道。

  “他当着督战队的面拒绝了进攻命令,尼维勒要以叛乱罪处决他!”

  贝当先是愣了几秒,随后立刻抓住了重点:“要?他身为总司令,本就有先行处置叛乱者的专断之权,为什么还要向政府申请?前线还出了什么事?”

  “阿让所在的16师和友邻的14师、以及殖民地部队集体哗变了!”

  “什么?!”

  贝当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没听说过如此大规模的军队集体哗变,但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感慨,便又从其他渠道得知哗变蔓延到了整个第5军所有本土部队。一个星期后,前线已经完全停摆,其他新调来镇压的本土部队也义无反顾地加入哗变队伍。

  尼维勒尝试了一切办法,都无法平息这场规模空前绝后的兵变。5月中旬,一个让法兰西共和国高层集体为之颤栗的消息传来:士兵们参考俄国的经验,选举出了军人代表苏维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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