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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兵变(3)

  无人区早已成为了人间炼狱,德内尔对此倒是早有预期,但眼前迥异于凡尔登的景象还是令他深感震撼。

  在那个已经成为他内心深处梦魇的战场上,完整且新鲜的尸体相当罕见,敌我双方火炮“翻炒”之下,所有死者早就变成了零碎,以至于根本无法辨别尸体所属的阵营。

  而如今,他放眼望去,只见视野中的每一处都散布着身披蓝色或棕色军服、姿态各异的尸首。不须细数,他便能轻易点出三位数的尸体,而这仅仅是整条战线上的一小部分。也就是说,这一场景将在长达四十公里的正面上持续复现。

  考虑到95团所属的第16师这些天伤亡还算小,其他地方的尸体密度只会更大,不会更小。

  念及此事,德内尔特意寻了无人区中的高处,冒险站上去用望远镜四下观察一番。起初,由于朦胧的雾气和飞扬的烟尘,他几乎完全无法看到三百米以外的东西。然而不知是上天眷顾还是厌弃,在短短一刹那,一阵风为他掀开了烟雾“帷幕”的一角。

  透过这一丝缝隙,他瞥到了这场悲剧舞台的一角:距离他约两公里的一片洼地,已为一张巨型的“蓝色地毯”所覆盖,这张地毯的每一个针脚,每一处提花,都由数个法兰西士兵彼此纠缠的尸首织成,要造就这一幅“伟大作品”,非要一千人的性命不可。

  这景象可谓悲凉到荒谬,惨烈到壮观。

  在这么一瞬间,德内尔近乎于沦为虚无主义的俘虏——在如此血海面前,他拼命减少的那一丝丝伤亡,努力争取的那一点点战果,在如此杰作面前是多么的苍白无力。法兰西祖国啊,你难道真的需要如此牺牲作为光荣的献祭吗?!

  他似乎想到什么,但又怕想到什么,便只能如僵尸般跌跌撞撞地赶往后方,以至于在那些穿梭于无人区中的传令兵和补给队看来,比起赶赴后方汇报的指挥官,他更像是个失魂落魄的逃兵。

  “发生什么了,少校?你看着……很不好。”

  丹顿军士放下沉重的背包,关切地看着脸色苍白的德内尔。见后者仍然恍惚,他便用力在脏军装上擦了擦手,随后伸到了德内尔的额头上。

  德内尔这才开口说道:“我没发烧。”

  “嗯……只是稍微有点发热,或许是肺病又犯了,感觉呼吸困难?”

  “有点,但影响不大。”德内尔的气色终于恢复了些许,“应该只是累了,后面的路我走慢点就行。”

  “那肯定累啊,我们这些在后头搬运的骨头架子都快散了,更何况是你们真玩命的。”看到小营长脸上重新又有几分生气,丹顿这才略微放下心来,他重新提起包裹:“好,那我走了!弟兄们的午饭可都在这!今天中午大伙有口福啊,后方送来不少劳军饼干呢——你要来块吗?”

  “我去后方吃吧,就算师长不给我弹药,总不至于连一块饼干都要吝啬。”

  “好吧,祝你顺利!记着,让,都会好的!”

  说完,丹顿军士便招呼部下继续前进。德内尔则站在原地目送,直到运输队士兵们的背影彻底消失于弹坑间,才重又迈开步子前行。

  不是没有意义的……他们都信任我,爱戴我,哪怕让他们多活下来一个……不是没有意义的……

  …………

  看着肃立在面前的德内尔,第16师师长也不由地站直了身体:“现在轮到你来做团长了吗?那很让我放心了。”

  “我们需要额外的弹药,将军,还有援军。”

  “我知道,我一直在想办法。”师长答道。

  德内尔本来还想再催促,但看到师长的满面愁容,以及散乱花白的鬓角,遂亦无话可说。他的师长是一位可靠的上级,他相信师长已经为兄弟们竭尽了全力。

  于是他立正敬礼,便要回转前线。

  “慢着。”

  师长叫住了德内尔后,缓步离开沙盘边,将一叠未拆封的华夫饼塞到了他的上衣口袋里,接着又往他挎包里塞了两瓶名贵香槟,然后欲言又止。最终,师长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便如德内尔此前目送丹顿离开一般,目送德内尔离开师指挥所了。

  德内尔最终在师部也只呆了十分钟,只是离开师指挥部后,他并没有立即回转前线,而是前往了师的后勤仓库。

  尽管不认识师长塞给他的香槟具体是什么牌子,他也知道这玩意的价格绝对不菲,但区区两瓶,数量还是太少,95团的幸存战友们甚至一人都分不到一口。既然如此,他宁可用这两瓶名酒去为弟兄们换些更实在的东西。

  师后勤部长是一个退役多年又被征召的陆军上尉沃尔什,过去大半年与德内尔打过不知多少次交道。德内尔同他寒暄过几句,掏出了师长给他的两瓶香槟,便问后勤部长能否帮他换些物资,后勤部长闻言犯了难:“我这里已经空了,实在没什么值得换的东西,这样吧,我带你去找军后勤部长贾克斯少校,哪怕现在他那什么都没有,未来优先给咱们发也行啊。”

  德内尔当即拒绝:“你自己去吧,沃尔什,我得赶紧回部队,物资领到之后你给丹顿就行。”

  后勤部长赶紧拦住德内尔:“等一下,让,我叫上你可不是没来由的,现在军里物资也急缺,我可没有你这样的影响,凭我这个退役军官换货会很吃亏的,直接让人毛下来也不是不可能!”

  “这群人渣。”德内尔啐了一口,暗自庆幸第95团防线已然稳固之余,也只得和沃尔什上尉同去。

  然后在路上,他便收到了当日的第二次冲击。

  “咩!”

  “咩!!”

  “咩!!!!!”

  惊天动地的羊叫声响彻云霄,但在通往前线的道路上并没有什么聚集的羊群,只有无数预备役军人以这种方式向他们的指挥官发出绝望的抗议:面对德军完备的防线和法军有限的支援,他们与待宰的猪羊又有何异?

  而这一幕对德内尔还有一个额外的讽刺,那就是在第16师的师长已经为寻找援军而竭尽全力的时候,司令部竟然还硬是攥着至少也有数万人的预备队。要是投入这些预备队便能取得决定性进展倒也罢了,但这些预备队的官兵除了晚三天走一遭鬼门关外,绝不可能有什么突破。

  亏德内尔他们在前线还为尼维勒开脱,以为他不支援95团是因为手头真没人!

  气愤之下,德内尔呼吸越发困难,只得咬牙跟上沃尔什,两人逆着咩咩叫的人潮,一路穿梭到了军后勤部。踏入仓库的第一刻,德内尔再次吃了一惊:他还是第一次见空间如此之大,而储物又如此之少的仓库。有鉴于此,他已对换到什么有用的物资不抱太大希望了。

  “你们第16师不是已经领过东西了吗?”军后勤部的摩根特中校一见到沃尔什,便忍不住抱怨开了,“再来找我也没办法,你自己去看,偌大一个仓库,除了一些个帐篷和床具,以及供军司令部最低限度的食品补给外,还剩什么。”

  “我是带着东西来的。”沃尔什停下了脚步,“这位就是咱们的戴泽南少校。”

  “您好中校,初次见面。”

  “您好,久仰大名。”摩根特打量了满身血污的德内尔一番,说话客气了不少,“我这里确实没什么能换的了,您想换什么,我尽量想办法。”

  德内尔抿着嘴,从挎包里掏出货物来:“我从师长那得了两瓶好酒,我想给兄弟们换点实际的。”

  “这不就是军长送给菲茨杰拉德将军的酒吗?倒确实是好酒,如果用一些军司令部的副食品来换,军长阁下肯定不会觉得亏。”

  “可是你不是说这酒本来就是军长的吗?”沃尔什问道。

  “我可以装作不知道啊。”摩根特无可奈何地笑笑,“总不能让咱们的战斗英雄白跑一趟吧?这样,我把剩下的所有慰问饼干都给你们,足足八箱一千多片,再给你们六个大号水果罐头,够意思了吧?”

  “水果罐头能换成别的吗?”德内尔提醒摩根特道,“那玩意很难带过无人区,一不留神糖水就要漏个精光。”

  “其它真没什么了,我这还有些烟,但要是把它们都给你们,上级们非枪毙我不可。”

  “那这样,我只要四个大号水果罐头,然后你把每条烟里拆出一盒给我,行不?”

  摩根特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然后德内尔便又拿两个罐头跟沃尔什换了一批师部的烟。最后两个罐头其实他也想拿来换烟,但两位后勤军官说什么也不肯。毕竟烟草对于军人们十分紧要,有的军官更是宁可不吃饭也不能不吸烟,两人能给德内尔匀出这么多存货已属不易,后者也不好继续得寸进尺。

  那么两个罐头就派人送去医院吧,塞佩尔上校伤势不算太重,应该还没送到后方去。

  德内尔这么想着,便和摩根特道了别。他正要和沃尔什出门,大门却从另一侧打开了,一个身上血污甚至比德内尔更多更浓的护士冲了进来,差点和沃尔什撞个满怀。那护士匆忙和沃尔什道了歉,抬头时愣了一秒,旋即惊喜地喊道:“阿让,感谢上帝!你还好吗?”

  德内尔这才发现,这位和他一般狼狈的护士竟是李凡特少校的遗孀艾莉丝。

  “我……还好。”遇见故人的喜悦令德内尔呼吸再度困难起来,“你怎么样?”

  “我很不好!伤员们无时无刻不在凄惨地死亡!”艾莉丝哽咽了,“什么都缺,缺药,缺手术器械,缺绷带,缺人!太多了,伤员太多了!”

  “我能……帮点忙吗?”

  似乎是不能的,战斗打响三天,法军竟已积攒了将近二十万名伤病员。如此庞大的数字,唯有整个法兰西的医疗系统预先倾尽全力做足准备才能应对,但那尼维勒根本没有提早安排,以至于现在做什么也来不及了。

  于是德内尔便受到了今天第三次,也是最大的一次冲击:在战线后方,去年苏伊利野战医院发生过的惨剧,重复了至少一百次,最保守估计,目前也有近万伤员因未能得到及时救助而死难。出于避免瘟疫的无奈,掘墓者甚至无法挖掘足够的墓坑,只能借助挖战壕的拖拉机挖出几条大坑,然后将尸体随意抛进坑里草草掩埋了事。

  与此同时,尼维勒还在制造更多的伤员。他看不见前线的尸骨累累,也看不见后方的血流成河——他甚至还怨愤于那些预备队官兵以羊叫声抗议,他搞不明白,这些占据“绝对优势”还拿不下齐格菲防线的“废物们”有什么资格抱怨?!

  “你能有什么办法?!”濒临崩溃的艾莉丝质问他道。

  是啊,德内尔区区一介临时少校,又能做什么?

  当他挣扎着回到95团指挥所后不久,传令兵便来通告,总司令下命令要见他,所以他还得再折返穿一次无人区。

  听到这话,德内尔不仅不感到无奈,反而暗自振奋。因为他不仅有了办法,还有了决心。

  他悄悄拿走了前代理参谋长巴里热中尉遗留的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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