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在得知进攻命令后十分震惊，但想到当下法军总司令正是尼维勒，有此乱命倒也不足为奇。

　　想到这里，德内尔摘下了钢盔：“这肯定不是师里的命令。”

　　“对，是军团直接下达的命令。”塞佩尔面无表情，沙哑着回答，“今天攻势仍旧极不顺利，我们师应该是占领德军一线阵地后还能坚守住的唯一部队。这可是第二天了，总司令本预计今天能够突破德军的最后一道防线，结果形势却是这个样子……”

　　德内尔直到战后才知道，尼维勒为了发动这场大家都不看好的攻势而力排众议，几乎倾尽了自己的所有政治资源。如今进展不顺利，他便像个输红眼的赌徒，除了加码以外什么也不会了。

　　“援军呢？”索拉吉少校问道。

　　“师长把跟咱们一块进攻的第21师的北非部队全要了过来，还从友邻的第14师借了一个塞内加尔营，应该很快就会到新战壕，格罗米尔上校的第12北非团也承诺会在战斗打响后上来支援我们，这样从兵力上看也凑出了一个加强团。”

　　“补给有没有？”索拉吉少校又问。

　　“师长把所有能搜刮的物资全都集中了起来，由参谋长带队，两个小时后给我们补充。”

　　索拉吉难以置信地反问道：“所以上头什么都没给，就只下命令？”

　　“没错。”

　　三个营长都气笑了。通过各种小道消息，他们清楚尼维勒上将为筹备这个攻势，早已把法军的人力物力抽调一空。现在莫说是总参谋部已无一兵一卒的预备队，各条战线上的兵力也被抽取到了极限。

　　但就算总预备队已是空架子，从战场上别的部队那里匀一些人手到第16师这里——而不是逼令他们继续从自己阵地出发，跨过无人区强攻德军阵地——很难吗？！

　　尼维勒这祸害到底重不重视第16师？还是他重视的方式就是坐在指挥部里对着地图发号施令？

　　愤慨来得快，去得也快，因为前线的所有人都很清楚这个命令根本就不会被执行。除非德军上到兴登堡下到各个班长全都突发脑梗，否则他们今晚肯定要来反击。到时候双方噼里啪啦一通乱战，除非再派个监军来前线，否则根本不可能弄清到底是谁在进攻。

　　“要是真派监军来监督我们进攻。”德内尔平静地说道，“我就杀了他。”

　　这次，在场所有人都没有反驳的意思。

　　片刻之后，塞佩尔说道：“既然这样，就各回部队准备迎战吧，去他妈的进攻。”

　　营长们向团长点头示意，走出团部后又彼此道了别，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德内尔这边才刚打开充当晚饭的罐头，阵地外便枪声大作起来。

　　…………

　　“法国……军……军……”

　　“军队。”

　　“军队。”少女眨了眨绿宝石般的明眸，继续吃力地念道，“于十六日早发起攻……”

　　“攻势。”

　　“发起攻势，取得重大……进展，截止十八日晚，各部队已顺利……突破敌之第一线……”

　　“堑壕。”

　　“堑壕，敌人尸……”

　　“尸骸枕藉，这个太难了，跳过读下一句吧。”吉尔伯特少校温柔地说道。

　　被称作薇尔莉特的少女裹在军装里，乖巧地点点头，继续念道：“我军伤亡轻……轻……”

　　片刻之后，薇尔莉特抬起头，静静看着陷入恍惚的吉尔伯特，直到后者回过神来：“哪里不认识？”

　　薇尔莉特指向了报纸的一处。

　　“我军伤亡轻微。”吉尔伯特少校说道。

　　…………

　　“少校！少校！德内尔少校！能听见我吗？！”

　　被一发榴弹炸蒙了的德内尔摇摇脑袋，仿佛这样就能丢开大脑中交响乐会般的杂音，他吃力地睁开眼，看向面前传令兵模糊的影像，大声咆哮道：“耳朵还响着！听不清！怎么了？！”

　　“索拉吉少校重伤！请您赶快指挥全团！”

　　“谁？怎么了？”

　　“索拉吉少校！索-拉-吉-少-校！”

　　德内尔无奈地猛摇头，随后叫喊：“我现在听不清！有什么任务先让德康维执行！别耽误事！”

　　“不是任务！代理团长重伤！代理团长重伤！！请您去指挥！！！”

　　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了起来，德内尔终于弄清了情况，随后便问道：“索拉吉重伤，不是还有代理参谋长吗？他离团部多近！我们营已经损失了60%的军官，我走不了！”

　　“也死了！”

　　“啊？！”德内尔知道自己这下必须担起团指挥官的责任了，于是他立刻命德康维代理1营长，旋即叫上霍尔充当自己的团参谋，不带一个卫兵，提起步枪跟上了第8任，也或者是第9任团部传令兵，连滚带爬地钻出了被炮弹摧毁了三分之一的营指挥部。

　　“你运气真好！”看到这一幕，德内尔对传令兵说道，“差点你就得另请高明了！”传令兵闻言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三人跌跌撞撞地在战壕中向东穿行，遇到如雨而下的机枪子弹，三人也只能紧贴战壕左侧躲避，余光看着密集的子弹将地上的尸体打成蜂窝。一旦那不知在何处超越射击的马克沁枪口转向别处，三人便立即加快脚步，继续前行。

　　十分钟后，三人有惊无险地抵达了团指挥所，这是一座仍然坚实前德军指挥所。这座三米深的指挥所遭受了德军无数次的狂轰滥炸，本埋在三米厚泥土下的混凝土顶都裸露出了一部分，观察窗上也开了一个大洞。

　　进入指挥所后，那传令兵告诉德内尔，炮弹命中观察窗时，代理团长索拉吉少校和代理参谋长巴里热中尉正在附近。索拉吉少校被蹦飞的大块水泥砸中头部和腹部，现在还没苏醒，而巴里热中尉起初看上去没受重伤，还能指挥战斗，但没过多久便突然咽气了。

　　于是德内尔便成了第95团在尼维勒攻势发起后，继马克西姆·塞佩尔上校、威廉·来罗伊少校、维克多·索拉吉少校和巴里热中尉后的第五任团长。

　　战事没有给德内尔任何喘息之机，他才刚瞄了一眼巴里热生前更新的形势图，便又有传令兵冲进了团部：“报告！2营告急！请求支援！”

　　德内尔抬起头，看到来者正是准军士亨利·卢比克，那位巴黎出租车司机的独子。仗打到这个份上，准军士原本不该充作传令兵，但当德内尔看到后者右臂已经吊在胸前，头上的绷带也浸染血污后，顿时明白了一切。

　　卢比克再次重复道：“德内尔少校！德国人已经冲到战壕里了！2营请求支援！”

　　“信号兵立刻放信鸽，坐标65，300！传令兵！”

　　“到！”那个带德内尔来的勇士再度站了出来。

　　“你再去1营，让德康维调机枪3排找温德姆中尉报到！”

　　“是！”

　　卢比克赶忙提醒：“温德姆中尉已经阵亡，现在是维萨莫尔少尉在指挥。”

　　“反正就是去2营，再用北非团的轻伤员补充1营！”说完，德内尔看向霍尔，“你来调度部队，我先跟卢比克去堵口！”

　　“太危险了，少校！”霍尔立刻反对，“我去！”

　　“别婆婆妈妈的，你已经受伤了，打仗不方便！现在已经到了玩命的时候了，哪还讲究这个！”

　　于是乎，95团的第5任团长便亲自提着贝蒂埃步枪，带着团部的一个文书前去2营阵地堵口。当他赶到前线后，几乎立刻就和德国佬搅在了一起。

　　第2营剩余的一百多名士兵得知德内尔亲来支援，便鼓足余勇，奋力厮杀，使德军即便进入2营的一线战壕也站不住脚。阵地一次次得而复失，双方士兵最后简直是踩着尸体在战斗。

　　他们终于撑到了法军炮弹的到来，随着施耐德榴弹炮的炮弹落地，暴露在战壕外的德军进攻部队瞬间便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彻底打垮了德军的进攻。残存的法国兵们则在德内尔的带领下，踩着战友或敌人的尸体，将战壕里的残余之敌一扫而光，甚至还抓了两个战俘。

　　德内尔帮助几乎毫无经验的2营代理营长重新布置了一下阵地，放弃了一些次要位置，便带着两个战俘回团部隔离审讯。

　　从第一个战俘，一个德军准尉口里，他得知第95团和北非团在三日间已经击毙了将近与自己人数等同的德军。在他们面前，德军直接和间接的损失甚至已经超过了八千人，一整个师的步兵几乎伤亡殆尽，德军几乎已经彻底丧失了夺回阵地的希望。

　　换句话说，刚刚这一轮凶猛的攻势，可能就是当面德军最后一搏了。

　　德内尔又谨慎地审讯了第二个战俘，再次验证了这个消息。疲惫已极的他顿感倦意来袭，打发走战俘后，便赶紧掏出难吃至极的军用巧克力啃一口提神。缓了片刻，他继续起身去看地图。

　　“德国佬说了什么？”霍尔问道。

　　“我们打的很好，让德国佬吃了不少苦头，下轮进攻可能不会马上发动了。”

　　德内尔没敢直接公布他们打退了德军最后一搏的消息，免得军队因此猛然松懈下来，导致防御功亏一篑，但他还是让士兵们尽快休息，同时抽调人手把伤员运送到后方。

　　直到4月19日凌晨，德军仍然没有发起下一轮进攻，德内尔这才确定德军彻底被打疼，暂时不打算进攻了。第95团快绷断的弦总算松弛了些，趁此时机，德内尔准备亲自去一趟师部，请求师长再勉为其难，给95团多少搜刮一些物资。他仍将指挥委托给德康维，丝毫不担心后者能否承担起指挥全团的重任，因为现在的第95团勉勉强强也只有一个营的兵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