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别了,我陌生的故乡(1)
停战协定签订之后,德内尔的身体状况因感染风寒而急剧恶化,旋即又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恢复。他在胜利后的第3天,也就是1918年11月13日重新获准自由活动,于是便立刻去办了一件自己早就该办的事情——扫墓和补办葬礼。
德内尔作为指挥官或许称职,为人子为人孙则显然并不合格。1916年初祖父逝世时他不在场,葬礼上也像个过客一样,只是转了一圈又返回了军队。他处理父亲的丧事则是拖到了从凡尔登前线下来之后,而且也只给自己的外祖父,以及其他为数不多他所了解的父亲的朋友写了信,葬礼连办都没办。此后他虽然有过假期,但却以“逝者给活人让路”为幌子,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慰问烈属的身上,逃避了自己最基本的责任。
“或许我们不久就会在天堂见面了。”在战争年代,他不止一次地搪塞着自己,但现在他不能更不想拖延下去了。
于是他便离开荣军院回了自己的家,用家里的电话——感谢上帝,这玩意拿起来就能用——联系了拉雪兹公墓的管理方,要求他们帮忙挖一个新坟:“就在5号区欧金妮·德内尔·戴泽南女士的旁边,我记得我们早就预定好了一块位置。”
“很抱歉听到这个消息,让先生,需要我们上门运送遗体吗?”
“不需要。”德内尔又问道,“你们那里卖棺材吗?如果卖的话,我就不必再额外跑一趟别的地方了。”
“卖的先生,不过只有一种款式,价格虽然低廉,但质量说实话只能算是一般。考虑到您的亲人安葬在第5区,用这种棺木或许有失身份。”
“没事,就订那个了……衣冠冢而已。”
电话那头似乎已经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了,语气并没有任何波动:“明白了,您准备什么时候下葬?”
“尽快吧。”
“那就明天上午,您看方便吗?”
“可以,有劳费心。”
“您客气了。”
放下电话后,德内尔深呼了一口气,随后便进入了父亲的卧室,开始翻检整理遗物。起初他打算认真整理一番,但没过多久,房间里的灰尘便开始让他咳嗽起来,于是他便只好戴上口罩打扫了一番。
德内尔出身还算不错,尽管称不上娇生惯养,也确实没怎么打扫过卫生,特别是过去两年大多数时间都在堑壕里打滚,对扫把莫说摸过,见都没见过几次,因此动作相当笨拙,忙活了半天才勉强把房间弄干净,然后再准备了一套他生前爱穿的衣帽。
忙完这些后,德内尔突然冒出了一个新奇的想法,反正已经到家了,为什么不干脆晚上睡在自己的床上呢?他这么想着,便又拿起扫把穿过走廊,慢慢走向自己的房间。
打开房门的那一刻,一种陌生感涌上了自己的心头,整个房间似乎在自己走后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但定睛细看,却又发觉什么都未曾改变,亦或者说,整个房间变化最大的正是德内尔自己。
他已经不习惯摆满了杂物的储物架、陶瓷做的水杯和玻璃覆盖的相框,这些曾经用惯了的家什如今恰恰成了不适的源头:只需要一发近失弹,这些都会粉身碎骨!理智告诉他,这里不会再挨炮弹了,但这些玩意儿就在那里扎眼!
德内尔咽了口唾沫,一边开工扫除,一边努力适应着这熟悉的环境,忙到身体感到疲惫时,活计恰好干完,于是他便到临近小吃店买了些食物果腹,接着又去盥洗室放了许多脏水,完成清洁后便上床躺下了。
但直到深夜,他就是睡不着。
没有了祖父的鼾声,也没有了父亲熬夜看书的翻页声,家里安静得令人无法忍受。德内尔听着自己的呼吸,闻着枕头里若隐若无的霉味,只觉得越来越心烦。最终他拧开台灯翻身下床,随便从书架上取来一本已经有些发霉的书后复又回到被窝。他翻了没几页便开始发困,但一躺下却很快又胡思乱想起来,只能任由精神在半睡半醒间挣扎。
恍惚之中,德内尔好像能听到走廊上的脚步声,似乎是祖父醒来起夜,但细听唯有死寂。
他抱紧了带着怪味的被子,第一次为失去了祖父和父亲而哭泣。
好歹算是捱到了天亮,德内尔对着镜子在胸前挂上了自己的所有勋章,然后带着自己准备的东西,带着两束花前往了拉雪兹公墓。
见到德内尔之后,守墓人的领班顿时肃然起敬:“您一定是让·戴泽南上尉。”
“是我,先生,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墓碑、棺木、墓坑以及花环,我们都已经准备妥当了。关于墓碑我需要和您提前说明,我们没有准备一块新的墓碑。”
“为什么?”德内尔问道。
“这是瓦尔特·亨利·戴泽南先生的要求,他此前在我们这里留有遗嘱,要和妻子共用一块墓碑——当然,新的墓志铭我们已经刻好了。”
“有劳了,我们可以出发了吗?”
“当然。”
1903年母亲下葬的时候,父亲就在一块紧挨着母亲坟墓的地方也给自己买了块墓地,每次扫墓父子俩经过此处时,父亲都会提醒德内尔:“将来你就把我葬在这里。”
德内尔本觉得这会是一个很容易完成的事情……
抵达目的地的时候,那块留好的土地已经被守墓人掘开了,旁边摆着一副开着盖的棺材,棺材盖上还放着一个花圈。见领班带着德内尔过来,一个独眼的守墓人拄着铲子,指着敞开的棺材问德内尔道:“东西放进去吧。”
“好。”
等衣物和手表放进棺木,三个人便一道将其填进墓坑,然后再填土掩埋。土块砸在空棺木上,发出砰砰的响声,让德内尔心悸不已。完成这一切后,他同两位守墓人道了谢,随后便打量起了墓碑。
母亲的墓碑上新刻了父亲的生卒年,以及一行新刻的拉丁文墓志铭:死亡终究让我们重逢。
“已经过去两年了,你们……见到彼此了吗?”
德内尔抹去眼泪,继续说道:“抱歉,爸,你的战友说你被榴弹正中,没有留下任何尸骨。我是一个炮兵军官,知道他在说瞎话,即便是150口径的榴弹也无法做到把一个人完全抹去……但我那个时候只觉得自己也要死了,完全没在你的后事上留心……我知道留心也改变不了什么,但我应该留心的。”
他又抹了抹眼泪,在墓碑前奉上了一束系着黑纱的鲜花。
默哀了一会后,他又去祖父的墓碑前奉上了同样一束鲜花。仿佛忽然之间,云层散开,冬日温暖的阳光洒在墓园里,墓碑照片上让·丹华·戴泽南准将的表情似乎都变得柔和了几分。
“鲜花没什么特殊的,爷爷。”面对祖父的墓碑,德内尔调整了一下情绪,“但是这黑纱却取自协和广场的阿尔萨斯-洛林雕像。我们赢了,爷爷,父亲和我努力收复了故乡。”
…………
“是戴茉女勋爵阁下吗?(英语)”
面对盯了自己半天,终于开口打了招呼的年轻法军上尉,戴茉有些茫然:“是我,请问您是?(英语)”
“让·德内尔·戴泽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英语)”不等德内尔开口,坐在戴茉对面的那个男人便起身,主动向不速之客伸出手,并用不太熟练的法语打了招呼,“幸会,先生。”
“幸会。”德内尔的脸色发白,强打精神告诉戴茉,“我和令兄在索姆河战役期间并肩作战过,您的相貌和他还是有不少相似之处的,菲茨伯爵现在还好吗?(英语)”
“兄长的身体还算硬朗,只是下半辈子离不开拐杖了。”戴茉感激地向德内尔微微躬身,“我必须再次向您表示感谢,兄长曾多次提起过您,如果不是您,我们恐怕就会失去他了。(英语)”
“盟友之间,谈何感谢,如果没有他,我也没机会站在这里。”德内尔无所谓地笑笑,旋即又看向了乌尔里希,“敢问这位是?(英语)”
“他是沃尔特·冯·乌尔里希。”戴茉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顿了顿后又补充道,“我的爱人。(英语)”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是德国人?(英语)”德内尔的脸上仍然挂着微笑。
乌尔里希坦然:“一名德国外交官,以及军人。(英语)”
“我不得不称赞你们的勇气,这个时候发展战胜方与战败方之间的跨国恋情,多少有些……敏感了。(英语)”
戴茉长叹道:“但我们为这天已经等待了四年,实在无法继续等待下去了!只希望我们会成为英德和解的象征。(英语)”
“但愿如此,但也别太期望获得公众的祝福。”德内尔诚实地回答,“有太多人失去了自己的亲人,他们很难不归咎于德国。对于那些在战争中失去了至亲好友的人,让他们放下对德国的仇恨恐怕并不容易。(英语)”
“那么我们能获得您的祝福吗?(英语)”乌尔里希问道。
“当然,祝你们得偿所愿,白头偕老。(英语)”
一位身上挂满了勋章的法国战争英雄愿意祝福他们,这令乌尔里希和戴茉十分感激,便不免拉着德内尔寒暄了片刻。出于激动,戴茉问了一个让乌尔里希十分尴尬的问题:“您今天穿得这样正式,是有什么约会吗?(英语)”
“没有,女勋爵,上午我去了墓地。”德内尔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有些不自在的乌尔里希,然后继续说道,“事情已经办完,现在该回疗养院了。(英语)”
“天呐,墓地和医院,两个年轻人最不该去的地方,您真是受苦了……(英语)”
“比起墓地和医院,我想年轻人更不应该去堑壕和无人区。(英语)”
“即便受了这么多折磨,您还是能如此理性和宽容地看待德国人,真不愧是法兰西的模范军人,你说呢,我的乌尔里希?(英语)”
回过头的戴茉这才发觉爱人已经陷入了尴尬,而后者沉默了片刻,然后向德内尔诚恳地鞠了个躬:“感谢您对德国人民无可比拟的宽容,害死你亲友的终究是德国人,我为我的同胞向您致歉。”
“您言重了。”德内尔摇了摇头,“战争已经结束,而且我其实也远称不上宽容——虽然我不主张索取太多赔款,也不强烈主张肢解德国。(英语)”
“如果这都不叫宽容,我都要弄不明白宽容的定义了。(英语)”
“如果我能决定战后处置方案。”德内尔微笑着说出了在戴茉耳中相当血腥的话,“我会在菩提树大街竖起断头台,用德国皇室和容克的头颅摆满勃兰登堡门的每一级台阶。(英语)”
而出乎德内尔意料的是,乌尔里希立刻回答:“或许砍得还不够。(英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