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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 别了,我陌生的故乡(2)

  告别乌尔里希和戴茉这对令人艳羡的情侣,踏上返程的德内尔情绪好了许多,于是困意接着涌来,让他在公交车上不住地点头,好几次差点在司机到站刹车时不受控制地飞出去,到了下午三点,他总算回到了荣军院。

  然而熟悉的一幕又一次发生了,荣军院的值班军官拦住了他:“戴泽南上尉,您有一个总参的电话。”

  “还是三局的吗?”

  “是的。”

  德内尔无奈地揉揉眼睛,只能强行克服睡意,借用门房给自己的上级回了电话:“这次是什么事,安德烈上校?”

  “你知道四天后要阅兵吧?”

  “我收到过消息,不是11月17日在香榭丽舍大街举行么,怎么了?”

  “现在你有两个差事可选,一个是战争部次长莫尔达克将军的要求,他希望安排你作为第16师的代表参加这次阅兵。另一个则是总参的要求,我们希望你回到原部队,参加11月18日第95团进驻斯特拉斯堡的入城式。”

  “12日部队不就进城了吗?”

  “当时没搞阅兵嘛,咱们的队伍直接被狂喜的市民淹没了,虽然几乎没人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

  “当地的语言确实更贴近于德语。”德内尔扶着额头追问道,“不过我更好奇的是,为什么总参和战争部起冲突后会过来问我的意见,这事儿不应该你们两边自己商量出结果,再直接给我下命令吗?”

  “还不是因为争执不下。战争部那边认为你应当获得在阅兵式上执旗的殊荣,而且巴黎市民想在阅兵式上看到你。不过总参这边的理由也很充分:你本就是斯特拉斯堡人的后代,参与入城式有重大的政治意义。两边唇枪舌战了一番,官司都打到贝当将军那里去了,将军最后决定以你的意见为准,两边就也都没了话说。”

  “这点事儿至于闹到贝当将军面前?”德内尔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这件事本身当然只能算屁大点儿。”安德烈上校压低了声音说道,“但是战争结束后,在军人调度问题上是战争部说话的分量大,还是总参说话的分量大,这就有些说法了。”

  德内尔这才反应过来,思索片刻后,他反问安德烈上校:“贝当将军希望我去哪里?”

  “哎!好问题!”安德烈上校笑了,“贝当将军的原话就是以你的想法为准,但我私下和你透露,他本人会在斯特拉斯堡,除了陪同普恩加来总统出席入城式外,还有另外一项对他意义非凡的活动。”

  “那只能是封帅了吧。”

  “没错!”

  “那我就去斯特拉斯堡,将来巴黎市民还有的是机会见到我,战争部也肯定有其他能够替代我的人选。但贝当将军封帅仅此一次,无论是为我祖父,还是为我自己,我都应当去见证和祝贺。”

  “很好很好,只是现在总参在巴黎没有顺风车,你得自己想办法去斯特拉斯堡了,不过你也不用急,还有三天时间呢,骑马都赶到了。”

  “好的,我计划一下,争取尽快出发。”

  挂掉电话后,德内尔先去睡了一小觉,随后办好了第二天出院的手续,紧接着便开始规划行程。他发现,自己需要先花去五个小时从巴黎乘火车赶到凡尔登,然后再想办法从凡尔登去斯特拉斯堡。如果是和平年代,即便算上过国境线,这趟旅途也可以在一天之内完成,但可惜,从凡尔登到旧边境这纵深约50公里的地带都已经在战争中被打得稀烂,无数堑壕和铁丝网将道路切割得支离破碎,还有数不清的未爆地雷与炸弹,交通状况可想而知。

  于是盘算了一下,德内尔无奈地发现,至少后半程骑马去搞不好真是最保险的办法。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他又给安德烈上校打了电话:“你能不能帮我借匹马?”

  “你真要骑马去啊?!”

  “从巴黎到凡尔登还好说,但后面的路况鬼知道是什么样的,要是到了凡尔登找不到交通工具,耽误了行程可就不妙了。所以我想马上出发赶火车,今晚到凡尔登,后半程这不到两百公里骑马三天跑完。”

  “你身体行吗?”

  “我感觉没问题。”

  于是安德烈当即答应下来:“好,我马上帮你借一匹!你赶紧收拾收拾,最多一个小时后我给你回电话。”

  “记得帮我借匹温顺的,现在可没时间磨合。”

  “没问题。”

  于是德内尔放下了电话,先出门雇了一个报童帮自己买一份精确的旅游地图,并嘱咐他直接放到荣军院东侧门房那里,接着便继续收拾行李。他才刚打完包,安德烈上校便又打来电话了:“事情办妥了,总参这边没有多余的马匹,我就从我的老同学那里给你借到了,你去宪兵司令部找亨利·沙文少尉取。”

  “感谢感谢,我这边也收拾完了,马上就出发。”

  德内尔立刻行动起来,拿着报童买好的地图,提上为数不多的行李叫了辆出租车,至于那柄贝当将军所赠的祖父的军刀,他早已在家中找了个挂钩挂好了。下午四点半,他就抵达了目的地。

  一走近宪兵司令部的门岗,除了哨兵举枪敬礼外,值班的军士也极其板正地起立敬礼,他抬手向二人回过礼后问道:“我找亨利·沙文少尉,请问他在吗?”

  “沙文少尉刚刚和我们交代过了,您是安德烈上校的下属吧?”

  “是我。”

  “请您登记一下,留下姓名、职务和所属部队,然后就直接去马厩吧。”

  “你们马厩在哪?”德内尔一边签字,一边问道。

  “进门直走,到主楼后右拐,看见纪念碑后再左拐,穿过操场就是。”

  “非常感谢。”

  “您客气了。”

  德内尔和宪兵士官敬礼告别,随后便进入了宪兵司令部。作为一名从不作奸犯科的良好市民,以及多次干犯军法的刺头军官,他还是第一次到这里,便不由得四下打量了一番,于是便确认了这里确实没什么可看的。

  他很快在马厩里见到了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沙文少尉。

  “稍等上尉,我马上搞完。”沙文少尉此时正挽着袖子给马匹刷毛,那是一匹通体灰色、神采奕奕的阿拉伯良驹,一看就招人喜爱。非常幸运的是,这正是宪兵要借给他的那匹马。

  “它叫索菲娅,听名字就知道是一匹母马,今年三岁了,性格非常温和亲人,本事不算顶尖,但也绝对够用了,我相信您会喜欢它的。”

  “我确实喜欢。”德内尔回答道,“可惜只能借一个星期。”

  沙文少尉笑了笑,向德内尔介绍了一下鞍袋里的东西,包括指南针、地图和奖励马用的糖块等等。最后他还特别提醒德内尔,那份地图是非常准确的,但仅限于到旧国界线,也就是南锡附近,后面的路就要德内尔自己想办法了。

  德内尔向沙文少尉表示了感谢,接着就牵走了索菲娅,走出宪兵司令部后,他抚摸了一下马头和鬃毛,随后便翻身上马,赶上了倒数第二班火车,并在当天夜里九点钟抵达了凡尔登。这座昔日一片萧条、宛若鬼蜮的城镇如今恢复了几分生机,甚至还有酒馆在深夜营业。

  德内尔就近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旅舍投宿,安顿好了马匹后,便在二楼靠街的一间小房间里安然入睡了。

  次日一早,他拉开窗帘,只见空中已经开始飘起了雪花。

  他盥洗一通,整装下楼之后,旅馆的老板娘微笑着同他打招呼:“早啊,上尉,昨晚住着还舒服吗?”

  “房间非常好,整洁又安静。”

  “那感情好,我还担心我们这乡间旅社入不了您这位贵公子的眼呢。”

  “我哪是什么贵公子,钥匙在这儿,还有其他事情吗?”

  “没有没有,您直接走吧,不用验房。我相信您这样的人是不会在房间里胡作非为的,我一会让人上去收拾一下就好。”

  “好的,有劳女士。”

  德内尔推开门,呼呼的冷风灌了进来,他赶紧把军大衣下摆的扣子解开,让下摆自然垂到膝盖上,步兵大衣更长的优势在这个天气里体现得淋漓尽致。美中不足的是,他的小腿上只缠着布绑腿,若是皮绑腿,还能暖和得多。作为军官,德内尔当然领过公发的皮绑腿,但因为德国猎兵的威胁,他从来不穿这种让他和其他士兵明显区分开的装具,于是转移了几次阵地后,他就干脆把那玩意送给后勤上一位有风湿病的“老爷爷兵”了。

  “好姑娘,今天的天气可称不上好,得委屈一下你了,咱们尽量走公路吧。”来到马厩的德内尔给马简单梳了梳毛,又喂了后者一张大麦饼作为零嘴,接着将其牵到路上,干脆利索地踩着马镫翻身而上。端坐鞍上后,德内尔碰巧瞄到,旅馆老板的小女儿——一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正躲在自己住过的那个房间里偷偷看自己,于是他冲那孩子半开玩笑地敬了个礼,后者就立刻消失在了窗帘后了。

  德内尔微微一笑,策动马匹向前,根据地图找到了1916年时他们驰援凡尔登的那条“圣路”,再根据路标转到通往洛林方向的公路上,接着便挥动马鞭快步向前。

  这是德内尔在迄今为止的生命中经历的最美妙的一次旅行,屋舍麦田银装素裹,远处地狱般的战线也被一层薄雪掩盖,丝丝寒风清冽提神,既不过分寒冷,也不让运动中的他和马匹感到燥热,阿拉伯马索菲亚步履优美、行动敏捷。

  军旗山、杜奥蒙堡、杜奥蒙村、苏伊利、圣路、刺刀战壕、沃堡……昔日种种仍历历在目,但德内尔已经决定把这些全部抛开,让新的生活开始吧!他已获得了新生!

  1918年11月16日深夜,风尘仆仆的德内尔抵达了自己陌生的故乡,阿尔萨斯洛林地区的中心城市,斯特拉斯堡。

  在协约国战线推进到斯特拉斯堡前,德国就接受了停战协定,因此这座美丽的城市幸运地躲过了战火的摧残,依旧保留了原有的繁华,回归祖国的狂喜亦未从城市上空消散。因而德内尔一踏入这座城市,便仿佛来到了狂欢节的现场。目光所及,到处都是挽着女人逛街的法国军人,不管军衔高低,各个喜气洋洋。

  “战友,你知道95团驻地在哪吗?”

  “不知道。”

  “我要找95团,你知道他们在哪里吗?”

  “抱歉,上尉,我是20师的。”

  “战友,你知道……嘿——‘小仲马’!”

  那揽着姑娘肩膀的士兵抬起头,定睛一看,发现自己的营长正站在自己面前,于是他立刻把女伴丢在一边,兴奋地立正敬礼:“您回来了,长官?!”

  德内尔被部下滑稽的模样逗笑了,他在马上敬了个礼,随后翻身下马,吐槽这个全营德语最好、也最具有文艺范的士兵道:“军容都散漫成这样就别敬礼了,权当这还是前线呗……咱们营现在驻扎在哪儿?”

  “离这里不远,就在城东!我带您过去!”

  “别别别!”德内尔连忙摆手阻止,“你忙你的,别冷落了漂亮姑娘,我自己找过去就是了。”

  “好,谢谢上尉!”小仲马复又极板正地给德内尔敬了个礼,随后立刻嬉皮笑脸地问道,“能不能……能不能借我点钱?我回营地马上还你!”

  “好啊,你需要多少?”

  “我身上还有十五法郎,您再借我十五法郎,我一准把价杀下来拿走!”

  “你想买啥?原价多少?”

  “一个绿宝石胸针,摊主开价五十法郎!”

  “那三十法郎还是有点冒险了。”德内尔说着便解开了大衣的上两个扣子,从内口袋里掏出钱夹,先给了小仲马两张二十法郎的钞票,又给了他一些硬币,“去吧,杀到多少是多少。”

  “好!”小仲马兴高采烈地拉着女伴折返回去。

  德内尔既知营地近在眼前,便也不再着急,干脆牵着马步行,享受着久违的市井烟火气。但他还没走几步,就又遇到了满脸遗憾的小仲马和他的女伴。

  “咋了?”

  “晚来一步,被一个少校买走了!”小仲马垂头丧气地要把钱还给德内尔,“摊主还趾高气扬地跟我炫耀,那个人一看就是个富家阔少,根本不还价的!”

  德内尔没有直接接过钱:“别的都没看中啊?”

  “只有那一个是翠绿色的,就和梅格妮小姐的眼睛一样!”

  “再转转看呗,反正时间还长着呢,现在又没有阵地等着我们去攻克了。”

  德内尔的话令小仲马顿时笑逐颜开。

  “是啊上尉,胜利了嘛!”

  德内尔面带微笑,继续走着,在集市的尽头,他忽然看见了两个身着殖民地棕色军装的军人正依在河畔的栏杆上交谈。其中一人他认了出来,正是此前与他有一面之缘的吉尔伯特·布干维尔少校,而另一个士兵则十分瘦小,仿佛还是个孩子,或许是吉尔伯特家中读少年军校的晚辈后生吧,只是由于军服和军靴实在过大,军容着实让人难以恭维。

  尽管认出了对方,但德内尔没有主动向前打招呼,毕竟对方是进攻主义者的代表人物,与他这个贝当将军的亲从天然对立,他可不想上去碰运气。万一触了霉头,徒然坏了双方的好心情。

  不过这都是细枝末节、不值一提的小事,毕竟都胜利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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