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8章 -撤退的代价
西方军团阵地方向——机甲在升空,车辆在调头,整齐的钢铁洪流正在缓慢向后退去。
不是战术机动那种“前推后拉”的微调,而是明显的“离开阵地”姿态。
那一刻,唐舞麟的心像被人捏了一把。
他甚至怀疑自己眼花,眨了下眼,视线更清晰,反而更刺目。
“他们疯了吗?”
这不是一句情绪发泄,而是一个极其冷静、却被现实逼到只能用“疯”来概括的判断。
唐舞麟几乎没有犹豫,抬手按下魂导通讯器,直接接入总指挥部频道。
他的声音一瞬间变得极快,像连珠炮一样砸出去:
“总指挥!西方军团那边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后撤了?是你安排的吗?!”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不到半秒,余冠志的声音就像压抑着爆炸的怒火,狠狠砸了回来:
“当然不是!他们怎么敢就这么放弃阵地!这群混蛋!”
余冠志的呼吸明显粗重,情绪几乎是咬牙切齿:“西方军团那边通讯暂时联系不上,我已经派人过去了。该死……不行,我要亲自过去看看。唐门主,你先稳住,别冲动——我立刻去阻止他们!”
临阵退缩。
这四个字,在军规里不是“处分”,而是“枪毙”。
余冠志几乎能想象军事法庭上那冰冷的宣判,更能想象防线崩溃后大陆腹地被深渊生物撕开的惨状。
更可怕的是——西方军团不是“散乱撤退”,而是已经在阵地后方开始集结,像是早就做了准备。
这不是惊慌失措,这是——动了念头。
余冠志都要气疯了。
总指挥部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两道身影几乎同时冲了出来。
余冠志一身戎装,披风在风里猎猎作响,眉眼锋利得像刀,怒意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旁边的瀚海斗罗陈新杰则更沉稳,苍老的面容像海崖,虽不张扬,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轻慢的厚重压迫。
两人一前一后化为流光,直奔西方军团方向而去。
通讯器里,唐舞麟听着那带火的呼吸声,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他不是不懂余冠志为什么愤怒——他自己也愤怒。
……
西方军团阵地后方,寒气更重,钢铁的发动机热浪与冷风对撞,蒸腾出一片片白雾,像是战场在吐息。
董子安此时就站在一台厚重的血红色机甲肩膀上。
那机甲的外形如狼,装甲棱线凶悍,肩背处有锋锐的倒刺结构,胸口的能量核心像一颗嵌进钢铁里的红色心脏,跳动着令人不安的光。
它并不浮夸,却处处透着“为撕裂而生”的暴力美感——进退如风,杀意如狼。
神级机甲。
董子安以自己的武魂为名,称它为“凶狼”。
他一身戎装,披着军团长的制式披风,站在凶狼机甲肩头俯瞰下方忙碌的整装队列,脸上竟然流露出一丝微妙的得意笑容。
那笑容不大,却足够刺眼。
他是真的愚蠢。
愚蠢到听信了千古东风那一套“佯装撤退、逼宫施压”的话后,还觉得自己“掌控局面”,觉得自己“把总指挥部逼到墙角”,甚至有一种“看你们急不急”的暗爽。
在他看来,血河弑神大阵距离抵达还有至少六七个小时,他完全来得及“演一出撤退”,逼唐门和史莱克学院尽快动用永恒天国,然后再在最后时刻回归阵地继续防御。
军规他当然懂。
枪毙他当然怕。
所以他压根没想过真正撤出战场——至少他以为自己没想过。
他这其实是在“用弟兄的命当筹码”去逼别人。
这就是他自私与猜忌最致命的地方:他把战争当成谈判桌,把防线当成筹码,把敌人当成背景板。
却忘了——敌人不是背景板。
敌人会咬人。
就在他那点得意还没在脸上维持多久,气机牵引之下,董子安忽然扭头看向远处天际。
两道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破空而来。
那速度快到连空气都被压出尖锐的轰鸣,像两枚带着怒火的流星,直接钉向西方军团后方。
董子安早有准备。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脚下凶狼机甲的装甲,像在安抚一头真正的狼:“走。”
凶狼机甲背后光芒一闪,推进器喷吐出炽热的光柱,带着董子安迎了上去。
余冠志人还没到,他那愤怒的声音已经像雷一样炸响在半空:
“董子安!你在做什么?谁给你的权利准备撤退的?!”
下一瞬,余冠志与陈新杰已出现在凶狼机甲前方不远处。
风在三人之间撕扯,寒意与怒意交织。
董子安脸上瞬间换上一副“惊讶且无辜”的表情,甚至还带了点委屈似的摊手:
“总指挥,这话从何说起?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撤退了?”
余冠志抬手指向后方那一片正在向后移动的钢铁洪流,怒吼声几乎要把天空撕开:
“你说什么?!不是撤退,你的人在干什么?!”
董子安叹了口气,故意露出一脸痛苦之色,像个被逼到无奈的“忠臣”:
“总指挥,你也看到了,血河弑神大阵无法抵挡。我们西方军团也抵挡不住。但你放心,我们没有脱离战场的意思。我们只是准备……且战且退而已。总不能让那大阵直接罩住我们吧?”
他停顿了一下,话锋又“恰到好处”地拐了一下,像一把软刀子:
“当然,如果永恒天国的攻击能够及时到来,我们也会立刻返回阵地,请你放心。西方军团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不会撤离战场,这就是我们的职责。”
这话听上去大义凛然。
可余冠志听得只想把他从机甲肩膀上拽下来按进雪里醒醒脑子。
“你放屁!”余冠志爆粗口,几乎没有半点总指挥的形象,“现在距离血河弑神大阵到来至少还有一晚上的时间!就算你要且战且退,也得听我的命令才能执行!更不可能是现在!没有我的命令,谁允许你撤出阵地?!”
董子安看着余冠志那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那点“逼宫成功”的暗爽竟然更明显了。
他压着嘴角,装出一副“不得不说实话”的样子,语气忽然冷了下来:
“总指挥,明人不说暗话。史莱克学院和唐门迟迟不肯动用永恒天国,是不是针对我们和传灵塔?你比我清楚。”
他抬手指了指远方那缓慢前行的紫黑色邪光,声音里带着一种“替弟兄讨公道”的激昂:
“现在唯有永恒天国才有希望炸开那大阵。可你却默许他们拖延时间。难道我们西方军团的兄弟命就不值钱吗?”
他越说越顺,越说越觉得自己站在道德高地上,甚至还顺势阴阳怪气了一句:
“还有那个什么神印门——舞阳烬门主再能,难道还能拿肉身去撞血河弑神大阵不成?真要是拖到最后,让我们去填窟窿,倒显得你们‘大义’了。”
这句话一出,余冠志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他气得喉头发紧,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先骂董子安的自私,还是先骂他那点拙劣的挑拨。
就在余冠志几乎要控制不住再爆一句更难听的粗口时,旁边一直沉默的陈新杰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海面下的暗流,沉重而有力量:
“董子安,我保证,史莱克学院和唐门不是故意拖延时间。”
董子安眼睛一翻,扭头看向陈新杰,冷笑出声:
“呵呵,陈老,您保证?那可真是太让人安心了。”
他嘴上说着“安心”,语气里却满是刺。
“如果不是您当年把永恒天国弄得落到唐门手里,现在还会有这么大麻烦吗?现在倒好了,大家都得看他们脸色——这不是您造成的?”
这句话,重得像往陈新杰脸上砸了一拳。
余冠志都愣了一下——董子安这张嘴,是真的敢往死里得罪。
下一刻,陈新杰的眼神骤然一变。
那一瞬间,瀚海斗罗身上爆发出一股恐怖到极致的气势,宛如惊涛骇浪自深海拍起,直接压向天空。
周围的空气都被这股力量挤压得扭曲,光线像水一样颤动。
董子安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他当然也是极限斗罗,但他只是刚刚摸到半神层次的门槛,离“准神”还有很大差距。
面对陈新杰这股如海啸般的威压,他感觉自己像被一整片海压在肩头,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更让他心惊的是——陈新杰明明已是风烛残年,怎么还会强到这种程度?
就在董子安心中震惊、嘴唇发干的一瞬间——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剧烈的轰鸣。
不是炮火那种持续的轰隆,而是某种“积蓄已久后突然炸裂”的爆响。
紧接着,西方军团刚刚撤出不久的阵地方向猛然亮起一团火光!
火光先是一点,下一秒就像被巨手撕开,爆成一团巨大的火球。
震耳欲聋的轰鸣宛如雷鸣炸响,冲击波把雪雾与碎冰像浪一样掀起。
西方军团原本稳固的防线上,瞬间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缺口像一张突然张开的嘴,吞吐着火焰与烟尘,吞吐着死亡的气息。
董子安瞳孔猛缩,脑子像被那一声爆响震得一片空白。
“怎么回事?!”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慌乱。
“什么情况?阵地方面什么情况?!留守的人呢?!”
他疯狂按着魂导通讯器,急切地呼叫,可通讯器里传来的却不是清晰的回应,而是断断续续的杂音与尖锐的干扰——像有人用某种手段把阵地通讯撕碎。
就在这时,在那满是火光的巨大缺口中,一道道身影高速冲入阵地。
不是“涌入”,而是“突入”。
像锋利的尖刀扎进肉里,带着明确的破坏目的——纵横肆虐,疯狂撕裂防线后方的一切。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种体型巨大得令人发寒的存在。
它身长超过百米,宛如巨牛般的轮廓,却长着一双足足五十米的锋锐巨角。
那角像两柄延伸到极致的弯刀,角尖闪烁着诡异的寒光。
它踏进阵地的第一步,合金地面就发出刺耳的撕裂声,像被硬生生犁开。
第二步,装甲壁垒被撞得塌陷。
第三步,防御工事像纸糊的一样被掀飞。
它所过之处,哪怕是联邦最坚固的合金,也无法阻止那股蛮横到极致的冲撞。
伴随着它的,是一片灰黑色的深渊能量翻涌,像污浊的潮水沿着缺口灌入。
刹那间,董子安的心头一片冰冷。
那冰冷不是“害怕死”,而是一种“意识到自己犯下致命错误”的寒。
血河弑神大阵不是还有一晚上的时间才会到来吗?
可现在——深渊大军已经进阵了。
他突然明白,自己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血河弑神大阵对联邦这边而言是封闭的。
可对深渊大军而言——它随时可以打开。
就像一把伞。
伞面遮着他们,伞柄握在他们手里,他们想什么时候掀开一道缝,就什么时候掀开一道缝。
而他董子安,偏偏在这个时候把阵地“空”出来了。
他自私的猜忌、愚蠢的逼宫,给了对方最完美的时间点。
他甚至不知道深渊大军是如何避开侦察魂导器、如何提前潜伏到阵地附近的——可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对方这忽如其来的攻击,必然早有预谋。
就是针对他的。
余冠志与陈新杰又何尝不是大吃一惊。
两人的视线几乎同时扫向董子安,看到他那一瞬间脸色惨白、眼神发直的变化,他们甚至差点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这家伙不会真通敌了吧?
可下一秒,董子安的咆哮就打碎了那种怀疑。
“混蛋!”
他怒吼一声,声音撕裂得像要把喉咙扯破。
“传我命令!立刻返回阵地!阻挡深渊生物!快!!”
他再也顾不上“逼宫”的戏码,也顾不上“面子”,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猛地跃入凶狼机甲的入口。
机甲胸口的红光瞬间暴涨,背后推进器喷吐出炽烈的光焰,凶狼机甲化作一道血色强光,直奔阵地方向狂冲而去。
无论他内心多自私、多猜忌。
此刻他仍是一名军人,一名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军人。
他有尊严,有执着,也有能力。
他很清楚眼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军团要死一片,意味着防线要崩一个口子,意味着他董子安将被钉在联邦的耻辱柱上。
这个世界没有后悔药。
他能做的,只剩下竭尽全力去减少损失。
凶狼机甲冲出去的同时,西方军团后方也瞬间大乱。
原本正按“撤退演戏”进行调动的队伍被迫急刹,车辆调头、机甲折返,指挥官的吼声在通讯频道里叠成一片。
“回防!回防!”
“重炮阵列立刻就位!别堵路——别堵路!”
“空中机甲编队掩护缺口!掩护!”
一时间,钢铁洪流像被人硬生生拧回去,混乱不可避免地爆发。
有人撞车,有人摔机甲,有人从运输车上滚下,爬起来就继续跑——因为没有人不知道,缺口一旦被深渊生物撑大,后面等着他们的就是屠杀。
……
跟随西方军团一起“做出撤离样子”的传灵塔强者队伍里,千古东风的脸色同样苍白得可怕。
那苍白不是因为寒,而是因为一种“计划被打碎”的惊惧。
巧合?
这也太巧合了吧。
佯装撤退是他提出来的,董子安照着做了。
可就在他们刚刚把军队撤出驻地、董子安跑去和余冠志、陈新杰谈条件的时候——深渊大军就到了。
这个时间点巧合得过分。
过分到像有人掐着表看他们演戏,然后在最精彩的一刻,给了他们一记最狠的耳光。
千古东风的脑子转得飞快,第一反应不是“救人”,而是“甩锅”。
他几乎本能地想到:有内鬼。
有圣灵教的人潜入在西方军团这边。
而最可能被潜入、最可能被利用的——就是传灵塔。
因为传灵塔体系庞大,人员复杂,外部接触多,向来就是各方渗透的重点。
更重要的是:如果把“内鬼”这个帽子扣出去,千古东风就能把自己那句“佯装撤退”从罪责里拔出来,把它变成“被算计”“被利用”的无奈。
他不愿承认自己愚蠢。
更不愿承认自己坏。
他宁可相信“别人坏”——这样他就能继续把自己当成“聪明且正义”的那一个。
千古东风目光凶狠地扫过身边人,像在寻找一个可以随时推出去的替死鬼。
可他什么都没发现。
千古东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很清楚,这个时候他不能犹豫。
他更不能退。
退一步,他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再退一步,传灵塔的威信就会崩塌;崩塌之后,他这个塔主的位置就会被人狠狠干碎。
所以他必须“站出来”。
哪怕只是做给人看。
千古东风眼神一冷,猛地低喝一声:“走!跟随西方军团一起,阻挡敌人!”
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强行压出来的威严,像要把刚才那点慌乱硬生生踩回去。
单臂抬起,盘龙棍骤然出现在掌心。
棍身粗重,龙纹盘绕,棍端隐隐有龙首之形,光芒一闪,龙吟声便从虚空里震荡开来,像在宣告传灵塔塔主依旧“强势”。
千古东风一马当先,直奔缺口方向而去。
他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此刻唯有拼死一搏,才有可能把他那份“私心与愚蠢”的账暂时压下去。
而在他身侧,龙吟声未歇,一道银色身影无声跟随。
古月娜。
她从头到尾都看得清清楚楚。
看得清千古东风那份坏——坏在把战争当算盘,坏在把士兵当棋子,坏在用“理性”包装自私。
也看得清董子安那份蠢——蠢在自以为掌控,蠢在拿命逼宫,蠢到给敌人递刀。
可她没有时间在心里多骂一句。
古月娜抬起手,白银龙枪出现在掌心。
枪身如雪,枪尖如星。
她身上银光绽放,四字斗铠释放——那一瞬间,灿银色的甲胄像月光凝成,华丽而冷冽,铠甲纹路宛如龙鳞层叠,肩甲与背甲展开时有银色光羽般的结构,仿佛把整片冰原的冷光都披在了身上。
那是属于银龙王的威严。
古月娜的眸光却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掠向远方——
舞阳烬到底去哪了?
这么大的动静,他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她的四字斗铠名字。
那是她在无数个夜里把某个名字藏在心底,最终落在铠甲上的名字。
——银龙阳烬。
银光在风雪里闪烁,像一束刺破邪雾的月辉。
古月娜握紧白银龙枪,脚下一踏,身形化作银色流光,与千古东风一同冲向那团火光与深渊黑潮交织的裂口。
而远处,缺口里那头巨角如刀的百米巨兽抬起头,发出低沉而骇人的嘶吼,仿佛在嘲笑他们的慌乱与迟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