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尽头
迪诺深邃的瞳孔仿佛吞噬了声音,空气凝固也成无垠的海面,波澜不惊。
寂静,应是此刻的主角。
无论何时何地都在聒噪的独眼罗伯,也选择暂时封存自己的口舌之利,他向迪诺献上静谧。
那么,迪诺的表现真的如此出众吗?
并不算,他空口无凭。
仅凭着一张嘴而无实据,他抛出的预测不免空洞;他稍显稚嫩的表演,又难以撼动那些在生活的刀剑上赤足行走、在变革的风浪中稳健掌舵之人。
然而,为何此刻的沉默宁静如渊?
迪诺确实足够大胆,或者说无情。
他毫不犹豫的亮出自己原本应该深藏不露的底牌,他直言自己不是对方想象的渣滓,无惧对方可能的告密与胁迫,他一把将二十一名女孩的命递交到了对方的手上。
他此时交代展现的事实与对方的预先所知截然相反,他与太阳祭司敌对,他是拯救者,某种程度上算是巴特人的同盟。
无论对方信还是不信,他们心中余下的迪诺还剩什么?
未知。
它像一层厚重的面纱,赋予迪诺强大的神秘感,又披覆上了令人忌惮的阴影。
面对未知,人们通常会基于外貌作出下意识的判断,他们倾向认为年长者更富智慧,高大者更应沉稳,年轻者更具善良。
尤其是基于迪诺青涩的外表,当他开口揭穿自己的底牌时,所有人都会讶异于他的莽撞,也不免会更愿意接受他的话语。
他说是女孩们的拯救者,他想要救在座所有人的命,这样的印象悄然在心底扎根。
但这仅只是一颗种子。
迪诺和他身旁的独眼罗伯,对于这群紧密生活的巴特人而言,始终只是需要提防的神秘陌生人。
当这个青涩、莽撞的年轻人再开口却指出了那些巴特人刻意视而不见的东西,他们深埋内心的无形恐惧时,迪诺能说服他们吗?
显然也不能。
但紧接着,他们会自己说服自己。
他们不得不直面那些想要逃避、却避无可避的问题,那些关于生存的深层恐惧,笼罩于每个夜晚的梦魇。
他们自己塑造了对谈的高压态势,却又被迪诺所利用。
激烈的交锋只会愈发加深视若罔闻的恐惧,将不太会发生的臆想,洗脑成似乎会发生的担忧,再变成怎么会不发生的问题。
多虑的人在悬崖边失足的概率从万一变成一万。
只因迪诺,一个看似不算有城府的年轻人,给了他们判断不了真伪的消息,又撕开了他们的外衣,将埋入沙子的头朝向真实。
然后微笑着告诉他们,时间只剩下一个月。
这是独属未知的余裕。
你会选择相信这个说要救所有人的青年吗?
或许,给他们更多的时间,这一切都会显得荒唐又可笑。
但独独现在的他们需要立刻做一些决定,下一个判断,而后去付出一些轻微、能接受的代价。
“孩子,你可以说了,你到底想要什么?”老人开口,“我们能给你什么?”
你看,种子发芽了。
迪诺脸上只是微笑,面带慈悲。
“信仰,我需要你们献上信仰。”
相比于生存而言,信仰是廉价而庸俗的商品,去换些与自己切身相关的利害信息,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又怎称得上代价呢?
“信仰?”冷峻男子嗤笑一声,“如何证明信仰?”
很显然,开口的他或者说绝大部分巴特人都不相信迪诺口称的信仰,他们只是被迫的选择了一些俗世中的慰藉,而这份慰藉却不曾抚慰过他们分毫,所以他刻薄的回击。
“你希望我们改信?多少人?要满足什么条件?”老人拉住了冷峻男子,皱纹助长耐心,“仁慈的神灵又是否愿意对卑微的我们降下垂青?”
历经沧桑的老人则更显得多生几分生存的市侩,他将信仰视作商人的买卖,不解其意,也仍能贪婪的划拉着信仰应有的价值。
“我将代神赋予你们恩典,即使最卑微的信众也应当能握住活着的机会。”迪诺的手中亮起了一道溢光的华彩,流转的光线仿佛闪动着命运的莫测,“所有蒙受此恩典的凡众皆应献上信仰,致伟大而仁慈的罗德。”
“罗德。”此刻,立于迪诺身后的独眼也低头虔诚念诵,他重复着迪诺的严约。
被那道华光笼罩的所有人,都下意识低头念诵着:“罗德。”
随后,那名为海格的魁梧汉子竟伏倒在地,亲吻土地,冷峻男子难以置信,但脊背弯曲。
老人则颤抖着双手,涕泪横流,“竟又有神灵愿为巴特人降下赐福了吗?”
溢彩之下的迪诺脸色沉着肃穆,心中却暗自心惊,玩弄口舌的他下意识忽略自己巴特人的身份,又低估了一个圣徒对于巴特人的影响力。
看着伏倒的众人,迪诺不知怎得想到了贝拉,他想向女孩哀叹,他始终不会是一个英雄,不会是女孩期许的纯白英雄。
他说谎了。
他从来没想救巴特人。
地上的人诚心臣服,命运的纺丝也因此牵动勾连,它们在空气中震颤,像是海浪。
这些细线,静静地、巧妙地套在了眼前伏倒的每个人的脖颈,像是枷锁,又如浪潮般扩散,而且随着摆动,蔓延至这片地带的每一个人。
它们或曲折蜿蜒、或笔直如箭,或交错纠缠,或独立独行,但线的尽头终将收束到迪诺的手上。
这一幕的盛景,远超迪诺预期。
他本只想假借信仰操纵权术,唤使巴特人的力量,去搬运出自己想要的生路,那是他成为异类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但此刻,线拢成束,浩瀚无边,席卷而来之下,当迪诺的手中真切握住了那些细细的线束。
只消他弹动手指,就能拨动纺丝,无论是禁锢,还是调转,就能轻易取这成千近万的性命时,他终只能默然,随后感慨神灵之恩典。
但迪诺能救的人,始终只有他自己一人而已。
如果他们能从纺丝的试炼中活下来,他会平等的赋予每一个巴特人,与同罗伯一般的力量。
如果你们愿意挑战命运的话,巴特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