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说谎
海格,以及那几位能主事的人,只是打量着迪诺。
此刻应悄然无声,连一声狗吠都听不见,哦,但还有独眼罗伯的奸笑和小孩的哭闹。
环境虽能被罗伯稍缓解,但那如剔骨刮刀的审视却避而不得,视线一寸寸绞开迪诺胸口处的血肉,想要直击迪诺的心脏。
但迪诺只是微笑。
人群散去,海格对着迪诺如此说道:“跟我来。”
海格在前头步伐沉稳。
独眼拉住迪诺,等着与海格拉开点距离,他压低声音:“你是什么打算?我可提前和你说好了,往里面走,你可就吃不准他们怎么打算了,到时候那旅店里还有没有人可就说不清了。”
他甚至一掐迪诺的手,“到时候,你小情人出了事,可别怪我。”
迪诺踏步往前,“如果他们看得明白,就会知道他们的处境只会比我们更危险。”留下风中凌乱的独眼,“你觉得太阳祭祀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来巴特。”
——
烈阳悬空。
昏暗的密室内,却只靠一缕缕摇曳的烛火驱散着黑暗。
围坐在烛火旁的几人,脸庞被暖黄色勾勒出深浅不一的轮廓,有坚定沉稳,有冷峻智慧,有刀劈斧砍、满是皱褶的老人。
那苍老的老人先开口:“孩子,我是老家伙了,习惯在这种阴暗的角落里了。”
独眼撇撇嘴,又是这一套。
迪诺不以为意,他只是微笑,却反倒像个此地主人一样,等待着对方的发言。
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松脂香气,几人的影子被拉得极长,透射在背后的墙壁上,影子随着烛火的摇曳而变换着形状。
“你说你不是替太阳祭司干活的?”说话的是一个脸部狭长、眼中闪着精光的男子,微弱的光源中看不清他的脸色,但能听出那猜忌之意。
“我们可没去提略的行宫。”迪诺只回了这一句。
独眼面色肃穆,像是坚定的护卫,内心却汹涌,那不是我们都不知道该去哪里吗?
密室内空间逼仄,除了细密的摩挲声,此刻的沉寂更是连心跳声都一览无余。
似乎是交换完了意见,又是老人开口:“孩子,我们是愿意相信你的。”
“但你说救我们的命又是何意?”海格在此刻开口。
“你们自然明白。”迪诺将手放在桌上,眼眉低垂,话里却带着压迫,“不然我只凭空口一句话,你们又何必请我过来呢?”
独眼此刻也确实得承认,神灵选了迪诺,而不选他是有些理由的,至少他就弄不来他们现在这一套,不过迪诺这小子的做派,确实有几分大人物的姿态。
密室突然通明。
原来不知是何人撤去了身后的幕墙。
海格直接开口:“我们也别东拉西扯了,比起旁边那个混帐,你看上去还是值得信赖的。”
“现在巴特人的处境确实不乐观,但也谈不上是需要别人来救命的地步。”老人接话。
“如果你这番姿态,是为了救下的旅馆里的那群孩子,为了多要几天的口粮,也不是不能谈谈,只是……”冷峻男子开了条件,“你们得替我们干点活。”
一番话密不透风,听得独眼连连点头,他也是这么觉得的,对面还算诚恳,给了个不错的条件。
“你们的粮食够吃几天?西境兵给你们留了多少?整个巴特还剩多少时间?”
迪诺没有接话,对方的反应没有超出他的意料,他需要抛出一些更具说服力的东西,他自顾自的说着,“他们给你们留得不会太少,少了,你们会直接暴动。”
迪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每一下都像是在敲打某人的心头。
“也不会太多,至少不会超过他们要离开的时间点。”
“孩子,你想说什么呢?”老人轻轻咳了几声,“我老了,听不太明白了。”
“一个月。”迪诺比着手指,“算到每个人头上,你们最多只够吃一个月。”
很简单,一个月的时间,之后就是降圣日。
面向的众人只是沉默。
独眼这回看明白了,迪诺是说准了,而且是非常准,不然这群摆足架势的人可不会白白输了气势。
只是这一个月的存粮,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是要是没有后续的补充,那日子确实是过不下去了。
“他们会和你们说,等他们走了以后,你们自然可以想办法,无论是买粮食,还是…”
“无论是我们,还是巴特的其他人都不在乎他们的保证,真到了那一天,他们拦不住我们,现在是我们在配合他们的要求。”
冷峻男子插嘴打断了迪诺,但却同样证明迪诺的猜测:“小子,你赢了,你可以说实话了,到底你从我们这想要什么?”
听对面的意思,是承认迪诺赢了,一般谈到这种地步,那想拿的好处都能拿到了。
可迪诺是怎么敢猜的,又是怎么就敢笃定对面一定会因这个消息而退让,而偏偏这群巴特人就因为这个就退步了?
独眼挠了挠头。
“我说我是想救你们的命。”迪诺双手交叉,他俯身用视线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看向老人,看向海格,看向冷峻男子,“在座所有人的命。”
“所以你的意思是,一个月后西境人根本不想让巴特人活?”
独眼心里暗自分析了半天,他只能琢磨出这个意思,于是,他就这么提了。
该死的混帐,总算是派上点用处。
“危言耸听。”冷峻男子回击,“即使是太阳祭司也不敢如此妄言,你知道巴特有多少人吗?”
迪诺耸耸肩,“我不在乎,西境人也不在乎,太阳祭祀更不在乎。”
“没有一个神灵的戒律会允许屠戮。”老人开口,“即使是太阳祭祀也并非无所不能,他们可以不在乎巴特人的所思所想,但是头狼会在乎,那么西境军政官也会在乎。”
“所以,当巴特人公开掠奴呢?”迪诺只是轻笑一声,但独眼嗅到了浓烈的血腥味,“犯下不净大罪的巴特人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一派胡言!”冷峻男子厉声斥责。
“太阳祭祀也不能如此颠倒是非,将他们犯下的罪孽凭空扣到巴特人的身上,哪怕他们正是如此想的,那他又能堵住多少人的嘴呢?”
老人只是如此回复,独眼却嗅到了一丝颤抖,那是恐惧的滋味。
独眼知道迪诺已经成功了,他说的话的确击中了对方埋藏心底深切的不安,不然对方何必与其争论这个问题。
“你们或许知道点西境内部的暗流涌动,军政官和太阳祭祀不对付。”
迪诺自然也清楚,他已经切中了那份独属于巴特、巴特人的焦虑,他没有奚落,只是站起,他背过几人,“所以你们自然会相信军政官,相信他会为了保护他的利益,不得不保护你们巴特人。”
“西境人可只把自己人当人。”独眼嘟囔着。
“但对于他们来说,为了某些更大的目标。”光线穿过迪诺的身子,“又有什么是不能牺牲的呢?”
“巴特,是什么了不起的代价吗?”他的眼瞳深邃,吞噬着所有人的目光,”你们还记得这是巴特第几次被牺牲了呢?”
迪诺说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