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降临
洁白的大理石宫殿内,此刻却只剩五人。
那些浮华的侍女、身布纹路的圣徒已经悄悄退去。
“你似乎对我的决定不满?”提略举起酒杯,带着笑意。
他的眼前有四名祭司,而被他质问的那名祭司却直接单膝跪地,低头避开提略视线。
“不敢。”
“啊,所以你只能这样低着头。”提略将酒液倾倒到对方的头上,“昆塔斯,你的家室比我更为尊贵,你早在十年前就迈入了继承序列,你的才学、名声早在我求学之时就已经名扬,我竟是处处都不如你。”
玫红色的酒液直直流过男人的脸颊,他紧抿着嘴,似是心悦诚服。
流经下颌时,红线却被克制的震颤分成几股滴落。
“但现在我却是首席。”提略压低身子,用那双赤红的眼眸看向眼前的祭司,“为什么呢,昆塔斯?”
“你是那里不如我呢?”
“虔诚,大人。”
“哈哈哈,是的,我喜欢你的虔诚。”提略把昆塔斯扶起,他轻拂对方的胸前,似是掸去浮灰,“所以,我相信你也足够虔诚。”
他就这么看着对方的脸,仔细观察着对方面露的神情,嘴角若有若无的衔着笑意。
这是近乎赤裸的羞辱。
另外三位祭司低眉垂目,仿佛矗立的石柱,却又无形中透着战战兢兢。
“那大人可否为我解惑呢?”
酒液从祭司的脸上彻底流尽,他的须发和皱纹间仍残留着狼狈。
昆塔斯较眼前的提略年长十三年,此刻的压抑终于让他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他已然越过了尊奉的戒律。
“因为……”
提略没有在意眼前的昆塔斯的失礼,或者说这才是他想要的结果。
“披袍祭司已经死了。”
提略始终面带笑容,一如罗德谈话之时。
“什么?”怔怔。
“提略大人,不可妄言啊。”
“……”
提略耐心等待着眼前四人的反应散场。
那个渴望向上攀登的家伙,正贴心的为我的言论解释找补,你看他藏着笑,他大概觉得我是疯了,或许没几天,他又能前进几步。
那个蠢笨如猪的此刻倒恰如其分的木讷呆滞,正匹配他显贵的家室。
哦,还有个真被虔诚填满了脑子的家伙,他估计真是不满于我的妄言了,却又不得不奉着戒律,只怕回去之后,要参我好几罪。
“你满意吗?昆塔斯。”
提略向昆塔斯递去了酒杯,“这就是原因。”
“死了?”他沉闷的接过酒杯,只是握在手中,“死了多久?”
昆塔斯没有反驳提略的言论,他没有质问对方为什么死了,没有质问自己看到的那位披袍祭祀是谁,没有质问……
他只是沉默的接受了对方的观点,散着原来如此后的郁郁。
“那老家伙早就在他接位之时就已经死了。”提略有些感慨的叹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巨石,“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成为过披袍祭司。”
提略双眸中的赤红烈焰倒显得有些飘忽不定,“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吧?”
那无论是贪恋权势、痴愚的、虔信的此刻都已瘫软在地,他们想要质疑提略的妄言,但单薄的想象已经耗费了他们全身的力气。
昆塔斯看着提略那种狂傲的脸,此刻却显尽了疲态,张了张口,只是哑然。
“那个位置被占据了。”提略诵出,他语调低沉似是哀叹,尾音上扬又如解脱。
太阳已经降临了。
他们信仰的神明竟然降临了人间。
那代行的祭司又如何能执行已然降世的神明意志?
侍奉太阳的祭司理应满心惶恐。
“……”
昆塔斯怔怔。
“你是受他们保护的,他们尽力让你免受此事的影响。”提略此刻声音悠扬,“但我早就看出来,你其实内心早就动摇了。”
“不然,你为何要随我一起来到这偏远的巴特呢?像我一样逃离那个凝滞的牢笼。”他饮下杯中的酒液,品咂着此刻独特的馥郁,“那杯酒就当是我替你受尽折磨的补偿。”
“除了太阳,还有其他的……”昆塔斯举着杯子,他想将酒液倒入口中,手臂却已经没有力气弯折,“神灵现世吗?”
“据我所知,确认的没有。”提略双腿一翘,安坐在躺椅上,他欢欣的欣赏对面的丑态,正如他当时一样。
他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
昆塔斯刚想要继续开口,提略却坏笑着打断,“但疑似的却很多。”
“你……提略,这是件严肃的事情,他事关整个西境,乃至整个世界!”昆塔斯甚至焦急得跺脚,他难以理解对方的轻松写意,“我们正在重新理解我们的信仰。”
“你看,昆塔斯,所有人都知道你会是这个样子,所以明明是万众瞩目的你,直到现在才能知道。”提略将杯盏放在台面,“但事实却是,这件事已经过去了近三十年。”
提略指了指自己,指了指那地上的三人,又指了指那个透着焦虑的人影,“你,我和他们依旧好好的活着,西境完了吗?巴奴斯甚至还在远征群山,玩他的战争游戏。太阳信仰完了吗?我们甚至重新赐福了十三名圣徒。”
“可现在糜烂的现状,那些不加掩饰的亵渎行为,难道不是?”提略只是举着手,止住了昆塔斯的担忧。
“是,我们的确已经无力去约束戒律,但我们同样也在积极应对这件事情,去弥补些什么。”
提略掷去一枚橙红色的果实,“但,昆塔斯,这些问题也绝非此刻的你,像只被剥了皮的猴子的你,应该去考虑的。
你看这地上的三个家伙,可比你懂事多了,他们就知道收拾收拾自己那一团乱麻的脑子。”
三名祭司只是勉强向提略扯出一道恭敬的微笑,他们也的确没有更多余力去担忧那些问题了,甚至没听出那是提略的讽刺。
“来吧,让我们聊点轻松的。”提略又脱掉了长袍,浸入了池水之中,“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或者说,你什么时候就觉得披袍祭司不对了?”
“披袍祭司他……”昆塔斯也脱下了长袍,周围的池水滚沸翻腾,“不,那个老人其实是我的族叔。”
“该死的,你们这群阴暗、卑劣的家族成员。”提略恨恨叫骂一声。
“你也是氏族的一员,提略。”翻滚的池水却不以为意,“你和我并没有本质区别。”
“乡土的俚语,你会说这个吗?”他一摆手,溅起水花,化作蒸汽,“什么氏族,现在那还有这种说法,都是一个个另起名的家族了,我这种氏族里的偏支,全靠我自己的本事才能混出头。”
蒸汽缭绕之中,却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我曾经见过两个他。”
“谁?”惊叫,“两个?”

